直到庄小花不见了身影，李翠花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庄二虎身上，脸色依旧没缓和：“二虎，你过来！”
庄二虎磨磨蹭蹭地放下斧头，低着头走到她面前，不敢看她的眼睛。
“娘……”
“娘什么娘？” 李翠花没好气地瞪着他，“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以后要是再敢胳膊肘往外拐，偷偷跑去给你那好奶奶好二叔挑水干活，我就把你腿打断！听见没有！有点好吃好喝想不到我们，干活卖力气的时候就想起你来了？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我们是分出来另过的，不欠他们的！”
她越说越气，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庄大宝比你就小一岁，人家整天在村里闲逛，你倒好，成了他们家的免费劳力！下次再敢去，我就把你腿打断，看你还怎么跑腿！”
庄二虎疼得龇牙咧嘴，倒抽凉气，却愣是没敢躲，只瓮声瓮气地保证：“知道了，娘，以后真不去了。”
他心里也憋着委屈。
哪回他去二叔家，奶奶不是挑三拣四？
不是嫌水桶晃悠洒了水，就是嫌他脚步声重吓着人。
堂弟庄大宝却可以翘着二郎腿，在旁边对他指手画脚。
要不是他爹总私下劝他，说什么“那是你亲奶奶，血脉连着筋，能帮衬就帮衬点，别让人戳脊梁骨说他大房不孝”，他才不受这份窝囊气！
有那力气，去山里转转，下个套子碰碰运气，给自家添点荤腥不香吗？
李翠花瞧他态度还算端正，又狠狠剜了他一眼，心头的火气才稍稍平息些许。
她眼风一扫，瞥见旁边一直闷不吭声、假装收拾工具的庄生，立刻调转了矛头：
“还有你，庄生！这么多年了，你爹娘可曾给过我们一粒米、一文钱？可曾帮衬过我们一把？若你心里还只向着他们，觉着我和孩子们碍眼，成！往后我带着儿子们单过，你自个儿回你爹娘那儿去，好好给他们养老送终！”
要想以后生活好过，必须要摆脱小叔子一家子。
庄生被噎得满脸讪讪，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所有话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低下头，继续默默手里的活计。
他知道婆娘话虽难听，却在理。
既然分了家，就该有分家的样子。
只是爹娘那边……唉，罢了，他能力有限，顾好眼前这个小家已是艰难。
日头渐渐西沉，天色染上了一层橘黄，庄三牛背着旧书袋的身影出现在小路尽头，一家人才终于收了工。
碗口粗的四根立柱已经埋好。
院墙边，新的竹篱笆也顺着旧日的痕迹扎起了大半人高，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了点院落的模样。
“娘，大哥，二哥，爹，我回来了。”庄三牛规规矩矩地打了招呼，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棚架和篱笆，眼里一亮：“咱家在修篱笆呀？真好看！”
李翠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课业写了吗？”
“夫子布置了生字，让回家写十遍。” 庄三牛献宝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卷糙纸，上面用炭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我在学堂写了一半啦！”
“那就好，去石磨那儿写吧，亮堂。” 李翠花指了指院子角落的石磨，那里光线正好。
庄三牛应着，放下书包就趴在石磨上写起来，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给忙碌的院子添了几分书卷气。
张小玉放下手里的工具，捶了捶酸痛的腰，默默走进厨房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晚饭。
厨房里飘出淡淡的烟炊气息，和着院子里新竹的清新味道。
李翠花没闲着，她绕着新扎的篱笆走了一圈，手指用力戳了戳那些碗口粗的竹子，眉头皱了起来：“这玩意儿，防君子不防小人，也就挡挡鸡。真要有点啥事，一脚就踹开了。”
庄生正收拾着工具，闻言抬头：“竹子漫山遍野都是，不要钱，扎起来也快，先将就用着吧。”
“将就？哪天晚上窜进来个野物，或者来个偷鸡摸狗的，你就知道不能将就了。”李翠花语气不满，“前阵子西头老王家的鸡就被黄鼠狼叼了。有时间得去山里搬些石头回来，沿着竹篱笆根垒一圈石墙，既能防野兽，也能挡挡贼。”
她越说越具体，“要是以后能挣着钱，干脆把这篱笆全拆了，砌成青砖院墙，再盖几间瓦房，那才叫安稳。”
庄二虎听得眼睛发亮：“青砖瓦房？那得花多少银子啊？”
“银子是人挣出来的，只要肯下力气，总有一天能盖上。” 李翠花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眼前的活干好，明天拆了旧棚子盖新的，争取把鸡圈起来，年底就能多攒几个蛋。”
天光彻底暗下来之前，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妥当。
张小玉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爹，娘，吃饭了。”
晚饭依旧是煮红薯，用的是中午剩下的那点炖肉汤煮了一大锅野菜蘑菇，稀薄的汤水里几乎看不到油花。
唯独中午特意留下的那几块兔肉，全都盛在了庄三牛的碗里。
庄三牛看到自己碗里堆着的肉，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家人特意给他留的。
他抿了抿嘴，没急着吃，而是拿起筷子，仔细地将肉块分出去——最大的一块先夹给李翠花，又给庄生夹了一块，然后给二哥庄二虎一块。
他迟疑了一下，没有直接给大嫂张小玉，而是往大哥庄大柱碗里放了两块，小声说：“大哥给嫂子吃。” ，最后自己碗里只剩下一小块肉和一点肉碎。
李翠花没想到小儿子这般懂事，心里一暖，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咱们三牛真懂事，娘中午吃过了，你自己吃。”说着把碗里的兔肉又放回他碗里，“快吃，吃了好长个子。”
其他几人见状，也纷纷想将肉夹还给他。
庄三牛却用手护住碗：“我够吃了，再多就吃不完了。”
他的懂事让李翠花心疼，一年难得吃一次肉，这点儿肉哪里够了。
她环视一圈，看着孩子们相互推让的样子，心里那点因白日劳累和琐事产生的郁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她出声打断：“行了，都别让了。三牛心疼你们，给你们就吃着。一家人，就该这样相互惦记着。”
她发话，众人这才不再推辞。
庄大柱也把碗里的兔肉夹给张小玉，张小玉红着脸接了，小口小口吃着，心里甜丝丝的。
庄二虎嘴里塞着红薯，含糊不清地说：“三牛你偏心，给我的这块最小！” 嘴上抱怨着，眼里却满是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