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张小玉压低声音,将王金花抢走卤菜和卤水的事说完。
庄二虎当场气得满脸通红,拳头攥得死紧:“太欺负人了!她凭什么端走咱的卤水?没了卤水明天咱卖啥?爹也是!怎么就拦不住!爷奶从来都偏心,他怎么还……”
“二虎!”庄大柱出声喝止,眉头拧成了疙瘩,“少说两句,爹心里比咱更难受。”
他长叹一声,脸上写满了疲惫,转头对张小玉轻声说,“小玉,先摆饭吧,再大的事,也得吃了饭再说。”
桌上饭菜比平日简单太多。
一盆清炒野菜,一碟酸笋,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红薯粥,不见半点油星。
原本该在桌上的那盆卤菜,早已进了别人的肚子。
一家人默不作声地吃着,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饭后,张小玉默默收走碗筷。
李翠花用抹布仔细擦净手,目光扫过全家,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都到堂屋来,我有话要说。”
众人默默跟进屋,庄生耷拉着脑袋,缩在墙角的矮凳上。
李翠花的目光落在庄生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庄生,这里没外人,你摸着自个儿的良心说!你娘今天做的这事,地道吗?是拿吗?那是明抢!是冲着断我们活路来的!”
庄生身子一缩,头埋得更低。
“我再问你,”李翠花声调扬起,压不住的怒火往外冒,“你这孝心,是不是非得高过我们一家老小的命?今天她能抢走咱吃饭的家伙,明天是不是就能把刚赚的几个铜板全搜刮走?后天呢?是不是让你卖了大柱、二虎、三牛换钱给你爹娘,你也点头说‘行’?要是哪天你娘让咱全家去死,你是不是也为了一句‘孝顺’,真就带着我们跳河?!”
句句质问,重锤般砸在庄生心上,也砸在孩子们心里。
庄大柱拳头紧握,庄二虎眼圈泛红,张小玉屏息低头。
庄生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李翠花看着他这模样,心凉了半截,决心却更坚定。
今天不把这男人的糊涂心思拧过来,往后就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她能吃苦受累,能想办法让全家过好,绝不能让这糊涂孝心断了活路!
这男人,若能认清是非,彻底改了,这个家还能有他的位置。
若是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定定看向庄生,一字一句,清晰决绝:“庄生,今天这事,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要是再有下次,你爹娘或者你那好弟弟,再从咱家明抢暗偷走一针一线,而你,还是这副软柿子德行,拦不住也不敢拦——”
她顿了一下,声音冷硬如铁:“那我们就和离!你回你的老宅尽孝去!孩子们都大了,可以自己选择跟谁过!”
“你……你说啥?”庄生猛地抬头,眼睛瞪得通红,手里的烟杆“啪嗒”掉在地上,烟灰撒了一地。
他从未想过,“和离”这两个字会从妻子嘴里说出来。
在他的认知里,夫妻哪有说散就散的?更何况他们还有三个孩子
“娘,你别不要我们!你对我们最好,我们跟你!肯定跟你!”庄二虎一听就急了,立刻跳起来表态,换来的是庄大柱“啪”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嗷!大哥你打我干啥!”
“就你话多!别添乱!”庄大柱心里也乱,既气爹不争气,又怕娘真寒了心。
“我又没说错……”庄二虎梗着脖子,声小了,但还在嘟囔,“在老宅时,每次爷奶和二叔他们欺负我们,都是娘护着我们。分家出来,也是娘想办法赚钱,带我们过好日子。只有娘真心想着我们将来……反正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庄二虎这带着委屈的嘟囔,像针一样扎进庄生心里,也捅开了记忆的闸门。
是啊,他这些年的“孝顺”,换来了什么?
是爹娘永远偏袒小弟,对他们一家呼来喝去?
是庄大宝小时候都能随便欺负二虎、三牛,就因为他娘王金花在后面撑腰?
是庄大宝要占大柱二虎的屋,翠花不肯,爹娘就在大雨夜里把他们赶出老宅,三牛淋雨后大病一场,差点没救回来?
还是现在,他们好不容易靠着翠花的手艺赚点钱,他娘就能上门明抢他们赚钱的根子,还骂他不孝?
庄生的肩膀慢慢塌下去,眼眶发红。他弯腰捡起烟杆,却没再叼上嘴。
目光扫过妻子决绝的脸,大儿子紧锁的眉头,二儿子发红的眼圈,还有一旁低头不敢喘气的大儿媳。
沉默了半晌,他忽然站起身,声音沙哑:“我出去一趟。”
“爹,你去哪儿?”庄二虎怯生生问。
庄生没回头,脚步却异常坚定地往外走。
庄大柱赶紧站起来:“娘,我去看看爹,别出什么事。”
庄二虎也跟上:“我也去!”
看着已经不见了身影的三人,李翠花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张小玉见婆婆脸色不好关切的问:“娘,您没事吧!”
李翠花摇了摇头:“没事,我去休息会儿。”说完就回了屋。
剩下张小玉一个人在堂屋叹气,好不容易婆婆不再苛待她了,哪知道又......哎!
再说兄弟俩追出门,只见庄生正大步走在村道上,方向,正是老宅。
李翠花睡了一觉,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推开房门,看到庄三牛正趴在磨盘上,借着最后的天光,用毛笔认真地在草纸上学写字,庄二虎则在猪圈旁“啰啰啰”地喂着那两头半大的猪崽。
院子里不见庄生和庄大柱的身影。
“娘,你醒了!”庄二虎一见她,立刻放下猪食桶,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笑。
“嗯,”李翠花揉了揉额角,目光扫过院子,“你爹和你大哥呢?”
庄二虎放下猪食桶,凑过来,脸上满是兴奋:“娘,你是没瞧见!爹这次可硬气了!他在老宅跟奶奶他们吵了一架!现在爹和大哥去村长家了,说是要写断亲书,以后再也不跟老宅那边牵扯了!”
“断亲书?” 李翠花愣了一下,心里又惊又疑。
“可不是嘛!” 庄二虎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