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庄二虎把外祖家的事说完， 李翠花就开始忙活年夜饭了。
她从木盆里捞出泡发的干笋，又把下午炖好的卤猪肘子翻了翻，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得她脸上满是笑意。
等夜幕降临时，一桌子菜终于摆齐。
红烧鲤鱼卧在盘子里，鱼身上撒着翠绿的葱花，汤汁红亮。
豆干炒回锅肉油香扑鼻，肉片泛着琥珀光，豆干吸满了肉汁。
卤猪肘子炖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能分开，酱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凉拌肺片撒着芝麻和辣椒油，酸辣开胃。
醋溜白菜脆嫩爽口，解腻又下饭。
还有炸得金黄酥脆、内里甜软的红薯饼。
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勾得人食欲大动。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喜气。
李翠花从卧室里抱出一坛酒，坛口一打开，就飘出淡淡的酒香：“今儿过年，除了三牛，咱们都喝点儿。要是醉了，碗筷明日再收拾也不打紧。”
“好！”众人欣然应和。
李翠花给每人碗里都斟上了浅琥珀色的米酒，庄三牛碗里则是炖的奶白的骨头汤。
她率先端起酒碗，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今天辞旧迎新！过去这一年，咱们苦过、累过，但那都过去了，现在也把日子越过越红火了！明年，咱们最大的目标，就是起一座亮堂结实的大瓦房！你们有没有信心，把盖房子的银子挣回来？”
“有！”几人齐声喊道，声音响亮，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大家都仰头喝了一大口酒，连张小玉都怯生生地抿了一点，辣得直吐舌头。
庄生看着妻儿，眼眶微微发热，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
这酒不算烈，竟也觉得一丝甘甜从喉头蔓延到心底。。
饭桌上，庄二虎吃得最欢，一块回锅肉拌着精米饭刚咽下去，又夹起一筷子凉拌肺片。
庄三牛捧着红薯饼，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盘子里的鲤鱼。
张小玉给李翠花夹了块炖得软烂的肘子肉，轻声说：“娘，您也多吃点。”
庄大柱则忙着给庄生添酒，话不多，却满眼都是对家人的疼惜。
这顿年夜饭吃得格外漫长而温馨，除了酒量浅的张小玉早早晕乎乎地被庄大柱扶回房休息，其他人都还精神着。
李翠花让庄二虎和庄三牛帮着把碗筷收拾到厨房，自己则回到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四个红封揣进怀里——每个里面都放着一百文铜钱。
接着，她又把之前在集市做的新里衣拿了出来，叠得整整齐齐。
里衣都是细软舒适的棉布。
等庄大柱和庄二虎回到堂屋，就见桌上除了花生、瓜子、核桃等零嘴，还堆着那叠新衣服。
“快来，”李翠花笑着招呼，“这是明日大年初一贴身穿的新衣，新年新气象，从里到外都要是新的！外面就套上之前做的新棉袄。”
她把衣服分给每个人，连庄生都得了一套。
一家人便围坐在温暖的堂屋里，吃着零嘴，说着闲话。
李翠花给孩子们讲着她 “以前听来的” 新年习俗，庄生则说着来年盖房子的打算，庄大柱和庄二虎时不时插句话，笑声在小小的堂屋里回荡。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
到了时辰，村里零星响起了爆竹声，越来越密。
庄大柱也兴奋地拿出早就买好的一挂红鞭，走到院子里，用香烛点燃引信。
“噼里啪啦——！”清脆响亮的爆竹声瞬间炸响，打破了冬夜的寂静，红色的碎纸屑在雪地上纷飞，显得格外喜庆。
庄大柱站在屋檐下，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心里感慨万千——这还是他们家第一次燃放爆竹，从前每年此时，都在为明天的吃食发愁。
爆竹声惊醒了浅睡的张小玉，她迷迷糊糊地走出来，见一家人都站在屋檐下笑看着，也凑了过去。
爆竹声歇，庄三牛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跑到庄生和李翠花面前，大声道：“爹！娘！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好！好！好！” 李翠花笑着从怀里掏出红封，递给庄三牛，“拿着，新年的压岁钱，保佑咱们三牛读书越来越好！”
庄三牛惊喜地接过，捏着里面沉甸甸的铜钱，立刻打开一看，顿时发出一声惊呼：“哇！好多钱！谢谢爹！谢谢娘！”
庄二虎和庄大柱见状，也立刻围上来，争先恐后地说着吉祥话：“爹、娘新年快乐！身体健康！”“爹、娘新年好！财源广进！”
李翠花笑着，挨个给他们发了红封。
张小玉站在一旁，有些腼腆地搓着衣角。
李翠花笑着朝她招手：“小玉，干啥不过来？没有吉祥话，娘可不会给你红封哦。”
张小玉的脸一下子红了，慢慢走到近前，小声说：“爹、娘，新年快乐！”
“喏，这是你的。” 李翠花把最后一个红封递给她，“新的一年，跟大柱好好过日子，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张小玉接过红封，眼眶微微发热，用力点了点头：“谢谢娘！”
李翠花看了看时辰，笑着说：“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去休息吧，明日一早全部都要起来做元宵。”
一家人各自回房，屋子里的烛火渐渐熄灭，只留下满院的爆竹硝烟味，和空气中散不去的暖意。
与庄生家这边的温暖喜庆截然不同，村祠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临时安置了好几户屋顶被压垮的人家，空气混浊，弥漫着脚臭、汗味和一种压抑的气息。
庄家老宅一家挤在一个角落里。
之前给庄大宝治腿、又给王金花买药，几乎掏空了本就不多的家底。
他们的年夜饭，只有一盆看不到几粒米的糙米红薯粥。
庄大宝碗里藏着一个刘氏偷偷煮的鸡蛋，他飞快地塞进了嘴里。
几人默默吃着寡淡的粥，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和欢笑。
庄大宝和妹妹庄小花不约而同地望向对面山坡上庄生家亮着灯的方向，眼里满是羡慕和渴望。
庄有田佝偻着身子，心里如同被油煎一样后悔。
早知道老大一家能有这般造化，当初说什么也不会把他们赶出老宅，如今也不至于在这冰冷的祠堂里挨饿受冻，看人脸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