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夏荷望着满桌在阳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的钥匙和厚重账册,还有那本深蓝色的“瑞祥绸缎庄”私产账,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带着飘忽。
“这永宁侯府……竟……竟这么富有?夫人她……她真舍得把这些都给您管着?您说她这是为了什么?”这泼天的富贵和权柄砸下来,让她这个丫鬟都觉得晕乎乎的,更感到一种不真实的心慌。
苏婉清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
苏婉清的声音才响起:“我也不知道。”
夏荷挠了挠头,努力开动脑筋猜测:“小姐!会不会是……姑爷在前线立了大功?!捷报传回来了?夫人是怕姑爷凯旋归来,知道她之前那么对您,没法交代!所以现在赶紧做做样子,演给姑爷看呢!” 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最合理。
苏婉清却缓缓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
她想起成婚前夜,沈明远对她说过的话。
烛光下,他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婉清,嫁入侯府……委屈你了。母亲她……半生不易。父亲早逝,爵位悬于一线,天家虎视眈眈,宗族叔伯觊觎。母亲一人独撑门庭,护着我和妹妹,守住这份家业……她性子刚硬,手段有时难免……严苛。若日后……若日后母亲待你有所……不周,你……你且多担待几分,看在我的份上……莫要怨恨她。”
那时她只以为这是世家大族媳妇必经的磨砺,是婆母对新妇的考验。
她怀着对夫君的爱意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告诉自己一定要恭敬孝顺,赢得婆母的认可。
谁曾想……沈明远前脚随军出征,婆母后脚就撕下了所有伪装!
罚跪、抄经、言语羞辱、纵容下人克扣欺辱……寒冬腊月里,膝盖上的淤青从未消散过,那刺骨的冰冷和深入骨髓的屈辱,几乎磨灭了她所有的希望。
多少个深夜,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她绝望地想:自己大概……是熬不到再见爹娘的那一天了。
“或许……”苏婉清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仿佛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或许……她是真的……想通了?”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无比。
那个视她如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刻薄婆婆,会突然幡然醒悟?
这比夏荷的“做样子”猜测更不可信。
然而……前厅里,赵氏那斩钉截铁的宣告——“苏婉清是我侯府明媒正娶的少夫人!”
那雷霆万钧扫荡魑魅魍魉的威势,还有……还有将库房钥匙、府中中馈、甚至私产账册都交托给她时,眼中那抹……鼓励?那绝非做戏能有的!
“管她为什么呢!”夏荷的乐观天性很快压过了恐惧和疑惑。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串沉甸甸的、刻着“东大库房”字样的黄铜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声音也扬了起来,“反正啊,以后咱们再也不用看那些刁奴的脸色了!小姐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这钥匙在手,库房里的好东西还不是随您取用?看谁还敢给咱们送馊饭!” 她的小脸上满是扬眉吐气的快活。
苏婉清被夏荷的欢快感染,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放松,嘴角不由得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拿起那本最显眼的深蓝色缎面账册,轻轻翻开。
映入眼帘的字迹,工整娟秀,透着一股严谨的力道。
每一笔收支,小到针头线脑,大到田庄铺面的租金,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账册的末尾,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小小的“赵”字印章——这是赵氏亲笔记录的私产账!
苏婉清一页页仔细翻看,从日常琐碎的采买,到庞大产业的运营,字迹虽有岁月变迁的痕迹,却始终保持着这份令人惊叹的条理和细致。
看着看着,她恍惚间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在打理苏家那小小的内宅时,也是这般一丝不苟,将每一分银钱都用在刀刃上。
原来……这位在外人眼中刻薄强势、手段狠辣的永宁侯府老夫人,内里竟藏着如此精明强干、持家有道的一面?
这个认知,让她对赵氏的印象产生了一丝微妙的裂痕。
“小姐!您快看这是什么?”夏荷的惊呼打断了她的思绪。
只见夏荷从一个木盒的底层锦缎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桑皮纸。
展开一看,竟是一张面额巨大的——五千两!——通宝钱庄的银票!
苏婉清惊讶地接过,银票旁边,还附着一张小小的素笺,上面是赵氏那熟悉的、带着一丝凌厉笔锋的字迹:“婉清可自行添置心仪物件,不必走公出。”
“天哪!五千两!还……?!”夏荷惊得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夫人……夫人这手笔也太大方了吧?!这……这简直……”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巨大的冲击。
苏婉清捏着那张薄薄的、却又重逾千钧的银票。
海棠苑那碗清得能照见人影、冰冷刺骨的稀粥……自己冻得红肿僵硬、连针都拿不稳的手指……仆妇们鄙夷嘲讽的嘴脸……一幕幕屈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再对比眼前这情形……
一股混杂着委屈、难以置信和一种迟来的、被珍视的酸楚感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发热发红,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不合时宜的湿意逼退。
“夏荷,”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将银票仔细地折好,贴身收进袖袋里,“去把钥匙都收好,锁进那个紫檀木匣子里。账册……就放在案上,我待会儿再看。” 她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翻天覆地的一切。
夏荷脆生生地应了,抱着钥匙盒欢天喜地地去收捡。
苏婉清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本记录日常采买的账册。
窗外,冬日的夕阳正缓缓西沉,金色的余晖穿过精致的菱花格窗棂,温柔地洒落在摊开的账册页面上,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她不知道赵氏这翻天覆地的转变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又能持续多久。
前路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她想抓住这抹温暖,她不想再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海棠苑。
她愿意……再相信一次,哪怕这信任,依旧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