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小孩们笑着、抢着、捡着,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吉祥的话语此起彼伏,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院落。
撒完喜果,便是招待帮工和乡亲们的上梁酒。
虽然比不上正席丰盛,但大碗的炖肉、喷香的炒菜、管够的馒头,也让干了一早上活、看了一早上热闹的人们吃得心满意足,纷纷向庄生和李翠花道贺。
庄家新宅的上梁宴正热热闹闹开席,炖肉的香气飘出老远。
而在村子另一头,庄有田却独自站在自家破院门口,望着不远处传来欢声笑语的方向,手里攥着一百文铜钱,指节都泛了白。
他不是不想去,只是拉不下脸 。
当初把庄生一家赶出门时的狠劲,如今想来,像根刺扎在心里。
犹豫半晌,他还是朝着庄发财家走去,见着庄发财后,声音沙哑地说:“发财老弟,麻烦你…… 把这钱带给庄生,就说…… 就说是我给他的贺礼。”
庄发财看着他形容枯槁的模样,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忍不住叹了口气:“老哥哥,你说你当初何必做得那么绝?庄生这孩子心善,你要是亲自去,他肯定高兴。”
庄有田低下头,喉结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只是摆了摆手。
庄发财见状,也不再多劝,接过铜钱,转身往庄家新宅走去,心里满是唏嘘 ————都说养儿防老,那也得对儿子们一碗水端平才行,不然就会像庄有田这样晚年凄凉。
留下庄有田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庄家方向的炊烟,眼里渐渐蓄满了泪水。
他想起以前庄生没分家时,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活,回来还得劈柴挑水,可他和王金花却总偏心庄富,最后还把人逼走。
如今庄生家盖起了青砖瓦房,自家却只剩破屋漏风,连口热饭都难保证,这都是报应啊!
他抹了把眼泪,缓缓转身回屋。
屋里弥漫着一股屎尿味和腐臭味,王金花躺在床上,听见脚步声,有气无力地问:“外面啥动静?放那么多鞭炮,谁家办席面?”
庄有田没看她,只是淡淡地说:“庄生家新盖的青砖瓦房,今日上梁。”
“啥?!” 王金花猛地抬起头,原本无精打采的眼睛瞬间亮了,挣扎着想要爬下床,“快!你快抱我去看看!我是他娘,他盖了新房子,总得给我留个房间!我要住青砖房,再也不住这破屋了!”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庄有田终于忍不住爆发,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愤怒,“当初若不是你逼着老大一家离开,把家里的东西都留给老二,我们现在能落到老无所依的地步吗?”
王金花被他吼得一愣,随即反驳:“什么老无所依?我们不是还有老二和大宝吗?他们会管我们的!”
“管我们?” 庄有田气极反笑,眼泪都快掉下来,“你受伤后,老二来看过你一次吗?大宝给你端过一口水吗?他们除了来要过两次钱,还做过啥?”
王金花愣住了,嘴里喃喃着 “老二和大宝不会的”,可脑海里却浮现出庄富每次来都只关心家里还有没有银子,大宝更是连屋都不肯进的模样。
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她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她偏疼了一辈子的小儿子庄富和宝贝孙子大宝,确实靠不住。
反倒是那个她一直瞧不上、最终被逼走的大儿子,从前默默承担了所有粗活重活,如今更是出息地盖起了青砖大瓦房。
屋外隐隐传来的欢庆声,此刻听在她耳里不再只是刺耳,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嘲笑着她过往的偏心与糊涂。
她不再哭闹着要住新房子,只是怔怔地望着黝黑的房梁,浑浊的眼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脏污的棉被。
她后悔了,可这悔意,如今只能和着这满屋的臭气味,自己硬生生咽下去。
庄有田没再理她,转身去了厨房 —— 锅里只有半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这就是他们的午饭。
他看着锅里的粥,心里像被堵住一样难受。
在冰冷的灶房待了许久,庄有田才端着一碗粥进屋。
他看见王金花脸上的泪痕,脚步顿了顿,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近乎粗鲁地扶起她,一勺一勺地将粥喂给她吃。
王金花也异常安静,机械地吞咽着,夫妻俩相对无言,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碗勺偶尔的碰撞声在死寂的屋里回响。
往日的争吵、抱怨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令人窒息的、迟来的共识——他们的人生,似乎真的走错了方向,而回头路,早已被他们自己亲手堵死了。
另一边,庄发财走到庄生身边,把一百文铜钱递给他:“这是你爹让我给你的,说是祝你上梁大吉。我瞅着,这怕是他手里最后的一点钱了。”
庄生接过铜钱,指尖传来铜钱的冰凉,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他爹的脾气,能让庄发财送来礼金,已经是服软的意思了。
他攥着铜钱,望着自家新盖的房梁,心里五味杂陈 —— 恨过,怨过,可想着他爹如今的处境,那些怨恨又淡了些。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发财叔。”
庄发财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外人也插不上手。
上梁宴还在继续,乡亲们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李翠花走过来,看见庄生手里的铜钱,轻声问:“你爹让送来的?”
庄生轻声回答:“嗯!”
李翠花沉默了一会儿,说:“让大柱端两碗蒸肉菜再拿上几个馒头过去吧!”
庄生抬起头,看着李翠花温柔的眼神,心里的沉重渐渐散去,点了点头,把钱递给了李翠花,随后就去找庄大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