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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063 登门道歉 裴相登门。

作者:盛世清歌 当前章节:55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8:21

两日后, 庄子外响起一阵欢快的马蹄声。

裴知意领着两个孩童跳下马车,人未到声先至:“娘,哥哥嫂嫂们, 我把咱们裴家的金孙玉女都带来啦!”

众人迎出门,只见十岁的明哥儿身着竹青色直缀,虽面容清瘦, 却已有了小大人的模样。

他规规矩矩地垂袖躬身, 向长辈们一一问安,言行举止一丝不苟,那过分端正的仪态,反倒透出与年龄不符的稳重。

六岁的璇姐儿则像只花蝴蝶,穿着杏子红的襦裙, 扎着双丫髻, 一落地就扑进李玉娇怀里, 又转身抱住陈岚的腿, 仰着小脸叽叽喳喳:“祖母,庄子里有没有好玩的呀?”

陈岚笑着捏捏璇姐儿的脸蛋:“好玩的多着呢, 后院柿子树正红着呢, 让人带你去摘!”

小姑娘欢呼一声,拉着丫鬟的手就往后院跑, 不一会儿就传来她试图爬树的嬉笑声,李玉娇在一旁笑着叮嘱“慢些”。

而另一边,明哥儿却径直走到了裴知鹤面前, 仰起小脸,神情认真地问:“三叔,侄儿近日读《论语》,于‘君子不器’一句有所困惑……”

他袖中甚至还揣着一卷笔记, 俨然一副小书生的严谨做派。

裴知鹤看着侄儿单薄肩膀上衣袍撑出的棱角,心下微叹,面上却温和地俯身与他讲解起来。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一个谆谆教导,一个凝神倾听,俨然是裴家最期望看到的“书香传家”的画面。

赵兰溪看着这幅场景,不由轻叹道:“这孩子,出来玩还抱着书不肯放。”

严令蘅观察了片刻,略显担忧地道:“明哥儿的身子骨,近来瞧着愈发单薄了。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苦读,这般熬灯油似的耗着,岂是长久之计?科考场上一坐便是三日,号舍里阴冷潮湿,若遇上倒春寒,纵是满腹经纶,也抵不过一场风寒。咱们家的麒麟儿,总不能折在体力不支上。”

赵兰溪立刻点头:“三弟妹说的是。之前知道你要嫁进相府,我还琢磨着,让你举荐两位武先生,教他打拳健体。可惜家里男丁的教育,我说了不算,一切也是空想。”

说到最后,她都忍不住苦笑。

长房长孙被赋予了太多的期望,全都转化为了压力,所以明哥儿小小年纪就紧绷着神经,每天都有读不完的书,连反抗的心思都没空想。

“多引导引导他就行。”严令蘅说完就走了过去,拿起一旁的钓具,对明哥儿道:“书里说‘知者乐水’,可见真学问还得从活水里悟。明哥儿陪三婶钓会儿鱼可好?”

明哥儿抬头看了眼母亲,见赵兰溪含笑点头,这才放下书册。

起初他还规规矩矩握着钓竿,可当严令蘅钓起一尾银鳞闪闪的鲫鱼时,他眼睛倏地亮了。

璇姐儿恰好捧了个大柿子回来,一见此景立刻欢呼:“三婶好厉害!”

“明哥儿也试试?”严令蘅把钓竿递过去,“你瞧,这鱼儿咬钩的力道,可比背书有趣多了。”

溪水潺潺中,明哥儿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肩背。有次钓竿猛沉,他手忙脚乱收线,竟扯上来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逗得璇姐儿笑得前仰后合。

赵兰溪见儿子鼻尖沁出汗珠,衣摆沾了泥水却笑得开怀,心中既酸涩又欣慰。

日落时分,明哥儿提着装满鱼蟹的木桶,眼睛亮晶晶地对她说:“三婶,今日才知‘鱼跃之乐’竟比‘书山有路’更生动!”

中秋前一日,庄子里的桂花香愈发浓烈。陈岚将两个儿媳和孙辈都叫到跟前,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明日都回府里去过节。”

赵兰溪忙道:“母亲,我们已同夫君说好了,留在庄子陪您团圆。”

李玉娇也点头:“璇姐儿昨日还嚷着要陪祖母吃蟹呢。”

陈岚摆手打断:“胡闹。我一人躲清闲便罢了,你们若都留下,成什么体统?”

她目光扫过懵懂的孩子们,“老太爷老太太中秋见不着这俩小辈儿,怕是要把相府的屋顶掀了。到时候若闹起来,你们留在这是非之地,岂不是要跟着我一起吃挂落?回去吧,安安生生在府里过个节,也替我全了这份礼数。”

她见儿媳们还要争辩,索性起身推着她们往外走:“放心,有意丫头陪着我,还有阿蘅他们小两口,热闹着呢!”

她转过身,又往明哥儿怀里塞了包新炒的栗子,“回去告诉你祖父,庄上的栗子比相府的甜。”

赵兰溪和李玉娇对视一眼,心知婆婆思虑周全,所言非虚,再坚持反倒不美,只得吩咐下人收拾行装。

中秋当夜,喧嚣散尽。庄子里只剩下他们四人过节,诺大的庭院略显清静,却也别有一番自在。

一张圆桌摆在院中桂花树下,上面摆满了庄子里自产的时令菜肴,最显眼的是一大盘蒸得通红透亮的肥蟹,配着温好的黄酒。天边一轮明月清辉洒落,秋风送爽,丹桂飘香。

四人围坐,剥蟹饮酒,闲话家常,气氛轻松惬意。

裴知意难得摆脱了闺阁束缚,也跟着凑趣,不知不觉便多贪了几杯,脸颊绯红地靠着陈岚傻笑:“娘,这桂花酿比家里的好喝。”

严令蘅见她模样,笑着按住她的酒杯:“小妹,慢些喝,这酒后劲足,当心明日头疼。”

裴知意醉眼朦胧,却异常乖巧地连连点头:“三嫂说的是,我不喝了。”

话音未落,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身子一歪,险些坐不稳。最终,还是由丫鬟忍着笑,半扶半抱地将她送回了房中。

***

庄子里的日子闲适自在,而远在城中的裴府,却因当家主母陈岚的缺席,和二房裴鸿诚一家的归来,暗流汹涌,颇有些鸡飞狗跳的意味。

这日,婆媳俩正在对弈,棋盘上黑白子杀得难分难解,忽见帘外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陈岚的陪嫁婆子周妈妈。

“夫人,”周妈妈福了一礼,眼角笑纹里藏着几分痛快,“二老爷一家前日晌午进府了。”

陈岚执黑子的手顿了顿:“锦秋园都安置妥当了?”

“大奶奶做事周全,院落收拾得挑不出错处。”周妈妈压低声线,“可底下那些个奴才,哪个不是长了双势利眼,见您不在府里坐镇,三爷三奶奶也没回来给二房做脸,心里那杆秤立刻就歪了。”

“厨房送去的热水总差着时辰,晚膳的八宝鸭愣是放温了才端上桌。二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去要碗热乎的桂花圆子羹驱驱秋寒,管事的竟赔笑说‘今岁的桂花蜜还未得,灶上正忙着给老太爷炖参汤,实在倒腾不开’。”

严令蘅闻言抬眸,见婆婆唇角微勾,便也落下一枚白子静听。

“最绝的是库房那边,”周妈妈凑近些,继续道:“二房的四爷要取宣纸练字,竟得了些受潮的竹纸。二老爷气得摔了茶盏,偏生每桩事都揪不住错处。热水不过是烧晚半刻,鸭子说是厨下忙乱,竹纸推说秋雨返潮。”

陈岚将黑子“啪”地定在棋盘要害,叮嘱道:“你暗中盯着些,别让兰溪难做。若闹得太难看,老太太又要借题发挥。”

“老奴省得。”周妈妈胸有成竹地笑道,“那些奴才都是油锅里滚过的,面儿上礼数周全,里子却让二房如鲠在喉。便闹到老太太跟前,也只能落个'斤斤计较'的名声!”

待周妈妈退下,严令蘅忽然轻笑:“娘这招借力打力,不着痕迹,倒比明刀明枪的敲打,更让人如鲠在喉。”

陈岚闻言,指尖捻起一枚黑玉棋子,对着阳光细细端详,意有所指地道:“有些人啊,就像这棋盘上的死子。明着剔除伤和气,不如留着慢慢磨其锋芒。时日久了,自然就知道进退分寸了。”

她将黑子“啪”地落在天元位:“二房想舒坦,裴鸿儒想要他那‘家和万事兴’的虚名,却都要建立在委屈我的基础上,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冷哼一声,“等着瞧吧,看看咱们这位相爷,离了我在府中坐镇调停,他那‘和’字招牌,还能撑得住几天。”

严令蘅听得此言,不禁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俏皮与由衷的钦佩:“娘如今倒像是稳坐中军帐的大将军。人在庄子,心揽全局,运筹帷幄之间,便能决胜千里之外。”

她指尖轻点棋盘上厮杀的局势,“连落子都带着杀伐之气,阿蘅佩服。”

陈岚闻言朗声一笑,将棋篓推到她面前:“那便请严将军看看,下一步该如何破局?”

***

中秋已过数日,庄子里的桂花渐次凋零,空气里却仍残留着一丝甜香。

这日午后,陈岚正与严令蘅在廊下翻看庄子的账册,忽闻外头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似有车马停驻、下人低语。

片刻后,只见庄头引着一人步入院中。来人一身深青色常服,身形清癯,面容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凝重,不是裴鸿儒又是谁。

见公公突然到来,严令蘅起身欲避,却被陈岚轻轻按住手腕:“无妨,你且坐着。”

裴鸿儒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未发作,自行在石凳上坐下。

三人对坐的格局让气氛有些凝滞,他先轻咳一声,试图掌控节奏:“庄子清静,你在此处,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陈岚眼皮未抬,只淡淡应了句:“比不得相府‘热闹’。”

语带双关,刺人耳膜。

沉默片刻,他终于进入正题:“府里近来事务繁杂。”

“哦?”陈岚抓起一枚花生,咔嚓捏开了,“有兰溪操持,玉娇帮衬,还能有何繁杂?总不会是二弟嫌锦秋院的桂花蜜不甜?”

裴相袖中的手攥紧,他盯着妻子被秋阳镀金的侧脸,声音发沉:“你明知故问,厨房怠慢、库房推诿,这些日子二房过得什么日子?简直是被刁奴踩在头上作践!若非那日小侄儿哭闹,我竟不知……”

“小孩子不懂事,相爷何必计较。”陈岚开始剥橘子,“过日子总要磕磕绊绊。有人享清福,自然就有人受苦。府里最好的锦秋院都让给二房了,其他人吃亏时可没吭声,怎么轮到二房就半点委屈受不得?”

她抬眼时目光清凌凌的,“相爷总说‘家和万事兴’,莫非这道理只对长房适用?”

严令蘅原本垂首拨弄茶叶,闻言险些笑出声。

见裴相频频瞥来眼风,示意她识相点赶紧离开,她故意不知,扭头去看廊角挂的鸟笼。这等百年难遇的场面,傻子才走。

裴鸿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强压下怒火,化作一声长叹,语气软了下来:“夫人,我知你心中不快。二弟之事,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陈岚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重复道:“不委屈。家和万事兴嘛。”

她将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显然对此言深恶痛绝,此刻正好拿来堵他的嘴。

这话像根鱼刺卡在裴相喉头。他沉默良久,终是艰难开口:“往日是我疏忽,只顾朝堂琐事,忽略了家中。”

话音未落,却见陈岚与严令蘅同时抬头,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望向他。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裴相竟会承认忽略内宅?

裴鸿儒被这两道目光盯得老脸一热,被自己夫人盯着审视也就罢了,被儿媳妇像看猴戏似的瞧着算怎么回事。

他终于忍无可忍,积攒的尴尬、羞恼瞬间爆发,猛地转向严令蘅,沉声道:“三儿媳,这里没你的事了,先下去吧。”

严令蘅撇撇嘴,心知这难得的好戏是看不成了,顿觉索然无味。但公爹已然明着赶人,她也不好再赖着,只得站起身,不甘心地行了个礼,慢吞吞地退了出去。

待那抹石榴红消失在影壁后,裴相才真正松懈了肩背。他伸手按住陈岚挑拣花生的手,掌心有细微的汗意。

“夫人,”他声音低得似耳语,“那些‘家和万事兴’的混账话,往后不提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终是吐出了那句最艰难的话:“府里离了你,确实转不动。”

陈岚挑起眉头,心头那股郁结之气,微微舒缓了一些。总算这老东西还没糊涂到底,知道要认错。但她要的,可不止是这轻飘飘的几句软话。

“相爷既如此说,我本该得饶人处且饶人。”她指尖轻叩石桌,目光如秋水般清冷,“可这些年来,我操持偌大后宅,上要孝敬公婆,下要体恤小叔妯娌,管教子女,约束下人,桩桩件件,不敢有丝毫懈怠。纵使没有功劳,总也有几分苦劳吧?可相爷非但不体谅,反倒横加指责……”

她顿了顿,语调扬高,带着几分愤愤不平,“我这心里堵着的气若是不消,如何回得去?”

裴鸿儒沉默良久,秋风卷着桂香掠过他斑白的鬓角,他何尝听不出发妻话里的机锋。这是要他将“低头”二字做得实实在在,不要想蒙混过关。

最终他轻叹一声,整了整衣冠,对着结发三十载的妻子郑重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长揖。

当他抬起头时,脸上已没了之前的尴尬与勉强,只剩下疲惫与真诚:“夫人,往日是我糊涂,刚愎自用,委屈你了。二弟院落、让渡产业诸事,皆是我考虑不周,未能体恤你的难处,反累你受气伤心,是为夫之过。”

他目光恳切,“我在此,向你赔罪。请夫人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随我回府吧。日后家中事务,必当多与你商议,断不让你再受今日之苦。”

廊下桂花簌簌而落,有几瓣正缀在他作揖的袖口。陈岚望着丈夫低垂的头顶,终是伸手虚扶一把:“罢了,既如此,往事,便既往不咎了。”

裴鸿儒闻言,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陈岚却站起身,淡淡道:“只是,相爷需记得今日之言。回府后,若再有类似之事……”

她没把话说完,但眼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自然,自然。”裴鸿儒连忙应道。

陈岚唇角轻扬,吩咐丫鬟端来红泥小炉并一筐新采的栗子。炉火噼啪作响时,她将颗饱满的栗子放进裴鸿儒掌心。

“明日回府。今晚——”她眼底掠过狡黠的光,“相爷得先陪我把这筐栗子烤完。”指尖轻轻点过筐沿,“庄子上桂花能酿酒,溪鱼能垂钓,连栗子都比相府的甜三分,倒真叫人乐不思蜀了。”

裴鸿儒想起明哥儿给自己带的栗子,忽然低笑:“好,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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