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
归置好最后一个计分器, 李一禾拖着快要断掉的腰躺在了观众第一排的座椅上,默默流下了两行不存在的泪。
苏滕是潇洒了,轻飘飘地离开, 不带走一片云彩, 留下李一禾这么个死鸭子嘴硬的倒霉蛋, 累了个半死嘴还是硬的,中途周元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忙, 她为了面子和尊严愣是拒绝了。
于是只能打落牙和血吞,把整个场馆打扫完, 李一禾也差不多废了。
她刚躺下,巨大的困倦和疲惫感就席卷而来, 眼皮越来越沉,思绪也渐渐飘散, 飘远……
须臾, 静悄悄的四周只剩下微微起伏的、绵长的呼吸声。
这时,场馆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嗖地一下闪过,踮着脚尖, 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门外的周元几番劝阻无效, 无奈只能跟着一起——至少这样,待会儿要是打起来他还能在旁边拉架, 不至于让他这位大哥的脸被抓的头破血流。
躺的板板正正,睡的正一脸安详的李一禾还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 或许是做了个好梦,她在睡梦中还笑了笑;下一秒, 她面前覆下一大片阴影。
苏滕扯扯嘴角,亮出手里的终极武器:当当当当,「一瓶小滴口便携墨水」。
黑色的。
周元皱眉, 张张嘴想说什么,被立刻察觉到的苏滕一个凶狠眼刀,又憋了回去。
墨水本来是要给李一禾负责的场馆卫生搞破坏的,不过现在,他改主意了。苏滕想。
屏住呼吸,苏滕拧开小盖子,瓶口对准李一禾的左脸轻轻一挤——一小滴黑墨水不偏不倚,滴落在李一禾左脸的正中间。
睡梦中她哆嗦了一下,砸吧砸吧嘴抬手抹了一下脸,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就又昏死一般地睡过去了。那滴米粒大小的墨水被抹开,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最后以一倍,不,十倍的程度扩大了范围。
苏滕嘴角一抽,然后疯狂上扬压都压不住,他挺满意地欣赏了半天自己的“杰作”,差点儿没控制住笑出声来。要不是旁边没有相机,只怕他都要给李一禾拍怼脸高清360度无死角艺术照了。
门外忽然传来说话声,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纷至沓来,苏滕和周元对视一眼,俩人不约而同站起来就往后门的方向跑。没跑几步,紧闭的场馆大门被推开,在那些人看到之前,周元被苏滕猛地一拽,躲进附近的座位蹲了下去。
馆内重新恢复了寂静,除了刚进来那些人低低的说话声。
“……学生会就是这样的,学校老是要求一些根本没必要的事,就爱作表面功夫……”
“……要不是因为突然通知,咱们也不至于这个点儿才来,为了今天切磋我都加练两个星期了,还耽误陈钧等我们这么久……”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校服,每个人都背一个球拍包,为首的陈钧个子最高,很是显眼。
苏滕扭头看周元,用眼神问:“怎么突然来人了?”
周元耸肩摊手——他怎么会知道,都放学一个小时了,谁晓得这几个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两人继续用眼神交流:
“滕哥怎么办?李一禾还在那儿呢。”
“什么怎么办?他们来了就来了,正好看看好戏呗。谁让她跟我对着干,这么多人,等着丢脸吧她。”
周元脸上略有忧虑,但苏滕性格一向强硬,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沉默。
陈钧长手长腿,走在最前,和其他人也拉开了一段距离,只是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了,转过身来:
“那个……我突然想起来,这个场馆的换衣间门坏了打不开,待会儿会很不方便,不如我们去隔壁场馆吧?”
“行啊,那就去隔壁吧。”那些人丝毫没有异议,也没人质疑陈钧这话的真假。
陈钧本人脸色更是温和无害,他单肩背包,颀长挺拔的身体把身后某个地方挡的严严实实:“……那你们先过去吧,我找个东西,上次过来训练的时候丢了,几分钟就好。”
几个人离开后陈钧才回身,迈开腿径直走向观众席第一排,居高临下地看了李一禾一眼,然后在她旁边隔了一个座位坐下了。
沉默片刻,他目视着前方,屈起手指轻轻地敲了敲两人中间那个空位的座椅板。
“叩叩。”
李一禾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人醒了魂儿还没醒,游离在状况之外左顾右盼,下一秒看见陈钧,她身形一僵,说话也含糊嗫嚅起来:
“陈……陈钧?你怎么在这儿……”
陈钧正视前方,没有看她,“我来打球的,然后看到你在这里睡。”
他好像心情不好,李一禾想,大家都说陈钧很温柔,可她每次见他,他的表情都是冷漠的,老同学在新地方重逢,他也是装不认识她。
“你……找我有事吗?”她试探地问。
陈钧这才侧过脸看她,少顷,他抬起手臂,腕上的机械表落入李一禾眼帘,连带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指,“你脸上有脏东西,先擦一下。”
“啊?”李一禾一脸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脸,什么都没有。
陈钧把包卸下来,再次开口提醒:“左边。”
眼看李一禾又很用力地用手猛擦早就干了的墨水,陈钧递过去一小包湿纸巾,“里面含消毒酒精,用这个擦。”
李一禾有点不好意思地讪笑一声,接了过去:“谢谢。”
周遭恢复静寂,李一禾看着在专心擦脸,实际上思绪早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她偶尔悄悄看一眼旁边的陈钧,然后迅速收回视线,总还是觉得眼前的人有种说不出来的不真实感。
开学典礼的时候感觉他从里到外变了一个人,这几天再看,又觉得他一点儿也没变,还是以前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陈钧。
湿纸巾上擦下来不少黑乎乎的污渍,李一禾还在疑惑是刚才打扫的时候在哪里不小心蹭到的,身边忽然靠近一个热源,对方顺手拿过她手里那一包湿纸巾,从里面抽出来一张新的。
不等她反应过来,陈钧的脸就在眼前放大了,湿纸巾凉凉的温度,伴随着他清冽的声音一同传过来:“这里还有。”
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儿袭入鼻腔,李一禾瞬间回神,慌忙拿过湿巾,“我……我自己来吧,谢谢。”
陈钧就又坐了回去,依然保持刚才的姿势,四下静悄悄的,他低声开口:“……还有件事。”
“以后在学校,我希望我们可以当作谁也不认识谁,可以吗?”
李一禾动作一停,那种喉头发哽的酸涩感又涌上来了——再迟钝,她也发现了陈钧对她的态度和对别人的不一样。在校门口执勤,完全不认识的同学他可以笑的如沐春风;没什么交情的女同学表白,虽然背地里撕了情书,当着面也还是一脸温和地让对方安心,叮嘱她注意安全。
他好像很讨厌她。
不,不是好像,他就是讨厌她,所以对她连普通路人都不如。
“可以,”李一禾脸色平常,甚至还笑得出来,“我们本来就不怎么认识嘛,当初也没说过几句话。”
这辈子她没有救过他,也没有伤害过他,他们是两条平行线,不管以前、现在还是未来,都没有任何交集,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陈钧站起来,把包背到右肩,“你慢慢擦,我去隔壁打球了,再见。”
“再见。”
目送陈钧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李一禾也没有收回视线,直到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人都走远了,还看呢?”
这贱嗖嗖的声音,一听就是苏滕,李一禾一下子拉下脸,回头,“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去隔壁打扫了吗?”
苏滕身后还跟着周元,俩人一前一后走到李一禾面前,苏滕好整以暇地挑了个位置坐下,又开始cos土皇帝了:“隔壁早就打扫完了,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只有脾气没有能力,磨磨唧唧半天才搞完?”
“刚刚我都看到了,怎么,你认识陈钧?”
李一禾重新坐了回去,不屑一顾:“废话,整个一中谁不认识陈钧?”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苏滕上下打量了一下李一禾,“我看你们很熟啊,卿卿我我的,不像是普通同学那么简单。”
“人家只是好心提醒,外加帮我擦一下脸而已,”李一禾皱眉,“性格善良帮助同学都能被你看成卿卿我我,真是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他?他善良?”苏滕冷呵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要是善良好心,那天底下没坏人了,全是真善美。”
李一禾撇嘴:“你就是嫉妒人家,嫉妒他比你优秀,比你受欢迎,所以才在这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苏滕脸色一黑,想张嘴辩驳什么,一看李一禾还在那儿无差别把整个左脸又擦了一遍,不耐烦道:
“行了别擦了,那墨水得用肥皂水才能擦干净,消毒酒精只能擦掉一部分,你再擦也会有痕迹。”
李一禾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我脸上是墨水?”
“……”
苏滕眼神闪躲:“呃,这个嘛……”
“苏滕!!!”李一禾暴怒,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是你把墨水弄到我脸上的???!!!”
………
隔壁场馆。
空旷的室内回荡着羽毛球一来一往的拍击声,时而轻盈时而响亮。
陈钧步伐稳健,像平常那样控制着整场节奏,接着就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场馆的门大敞开着,有人一闪而过地跑过去,后面的人紧随其后,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奋力追打前面的人,好不热闹。
那动静几乎在一瞬间就夺走了他的注意力,走神不到一秒,对面发过来的球就没接住。
羽球落地,外面的人也已经跑远了。
陈钧垂眼,手臂控制着球拍游刃有余地一挥,地上的羽毛球就被铲到了半空中。
切磋继续,可陈钧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身体可以像无数次训练时那样本能地接球、挥球,大脑却没有肌肉记忆,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着——
为什么要帮她呢?
明明不想和任何跟过去有关的人扯上关系,明明一点儿也不想认识她,为什么还要在校门口替她解围,为什么把所有人骗走以防他们看到她的窘态,还要提醒她擦掉脸上的脏东西?
不知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很烦躁,只要看见她,就会没来由地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