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夏早就知道丈夫出轨, 但为了即将高考的女儿,她选择忍气吞声,一切等到她的孩子考完试再说。
李文德却不管不顾, 为了让私生子出生的名正言顺, 为了月份还不明显好办婚礼, 他在李一禾人生最关键的时候,把外遇对象领回了家。
生气之余, 李一禾对李文德这个爸爸仍有期许和滔天的父女情,她觉得跟着爸爸生活, 对方一定会像以前一样对她好,不会让她受一丝丝委屈。
所以她选了爸爸, 满怀期待,本以为爸爸也会高兴地带走她;可现实是, 再喜欢女儿, 真到了抉择的时候,还是要选儿子。
李一禾哭的很伤心,从来没有那么伤心过, 可是爸爸连回头看她一眼都没有, 只留下一份离婚协议书,和一点少的可怜的抚养费。
后来她才知道, 原来李文德在外面买了房子,工资都用来养家还房贷, 抚养费给了三个月,就彻底断了。
那段日子, 李一禾一直心情不好,郁郁寡欢,高考也发挥失常。成绩出来那天, 因为葛夏不轻不重的三两句话,彻底引爆导火索,她崩溃大哭,悲愤交加下迁怒了妈妈:
“就是因为你脾气不好对我爸太凶了,他才会喜欢外面的女人,才会跟你离婚,你活该!”
十八岁的蠢货李一禾,对自己的母亲口出恶言后,气势汹汹地连夜搬出了家去投奔已经抛弃过自己一次的爸爸。
站在门口,还没摁门铃她就听到了里面的欢声笑语,她家愁云惨淡,他们倒是兴高采烈。来开门的是李文德,看见她以后脸上笑容微滞,仿佛她才是那个不速之客。
那个原来是第三者,现在是她后妈的女人紧随其后,看见是她就拉下脸,抱着孩子回了房间。
虽然尴尬无奈,但李文德还是让女儿进屋了。
看看四周,李一禾放下书包坐到沙发上,问:“李一舟呢?”
“你弟弟去上学了,前两天办了住宿手续,一个月回家一次。”好久没见,李文德看起来反而比离家时年轻了几岁。
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也或许是他再婚以后真的过得幸福——李一禾短暂地恨了一下,因为她忽然想起家里孤苦伶仃的妈妈,有些心疼。
可也只是短暂的一下,那些细微的情绪很快被积年累月对母亲严厉管教的压抑愤怒所掩埋,比起薄情寡义、见异思迁的父亲,她更讨厌坚硬固执、强悍苛刻的母亲。
她为自己落泪,控诉她妈如何啰嗦如何专制,蛮不讲理,不可理喻,像提前进入了更年期,动不动就生气发火,一点小事都可以成为她责难训斥她的理由,她都快要被她逼疯了。
李文德安慰了她,晚上还带她和后妈一起出去吃了饭,答应让她住下来,等到开学送她去学校。
李一禾以为自己得救了,欣慰自己及时从家里逃了出来,可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李文德并不怎么在乎她,也不像以前那么亲近她了,他满脑子都是自己刚刚出生的那个小女儿,仿佛让大女儿在家里住一段时间已经是仁至义尽。
李一禾不主动提,李文德甚至没有过问一下女儿高考的事。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有了后妈自然就会有后爸这个道理。
因为相处起来各种摩擦,以及生活琐碎的矛盾,本来说好住到开学,结果还不到一个月,李一禾就被李文德和他的新婚妻子扫地出门了。
李一禾又灰溜溜地滚回了家。
她以为以她妈葛夏的性格,等待她的将会是一顿数落嘲讽,抑或痛骂责怪,甚至是拒之门外——她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可是没有,一贯强势的母亲看到门外的她以后愣了一下,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子,拉着她进了家门。
短短一个月,她就憔悴的不成样子,脸色苍白,头发像一团枯草,如同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
——丈夫出轨,儿子也被抢走,她还以为,连女儿也不要她了。
李一禾回来以后,葛夏很高兴,那天晚上做了一大桌饭菜,还拿出几件新衣服,语气讨好地让她试试。
她只字未提当初吵架李一禾离家出走的事,也没有提她巴巴跑到李文德家、住了没几天又被对方赶出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安静地原谅了这个狼心狗肺、不识好歹的白眼狼,只因为那是她的女儿。
吃过饭,葛夏拿出一张银行卡。
“一年的学费、一学期的生活费都在这个卡里了,你先花着,不够了给我打电话。”
从后妈那儿,李一禾偷听到李文德早就不把工资给葛夏了,她那点儿微薄工资,要养家糊口已经所剩无几,李一禾不知道她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或许是看出了女儿的迟疑和困惑,葛夏笑了笑,把卡塞到李一禾手里:“从去年开始就给你准备着了。你上大学开销不小,你爸早就不往家里拿钱了;我也不指望他,就找了个兼职,下班以后给人家打扫卫生,这样除去家里的开销,也能给你攒下一笔。”
借口去卫生间,李一禾暂时逃离了这个让她想哭的地方。
躲在无人处,她拿出手机——当初大吵一架,她把妈妈的电话拉黑,短信也设置成需要拦截的垃圾短信了。
解除设置以后,她一条一条地看。
葛夏给她发了很多,最开始是嘴硬,说:“有本事你走了就再也别回来,一辈子住你那个死爹家里算了。”
7月6号,“最近西瓜和水蜜桃正好吃,我买了一些放在冰箱里了,你哪天有空回来拿一下,我可不爱吃这玩意儿。”
眼前变得模糊,她吸了吸鼻子。
7月10号,“在那边待的怎么样,后妈有没有排挤你?要是待不下去了趁早回来,省得到时候李文德还得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
7月13号,“衣服够穿吗,商场打折,给你买了几件新衣服。”
7月15号,“钱够不够花?”
7月16号,“还生气呢?小气鬼。”
7月26号,“对不起,妈以后不骂你了,别生气了,好吗?”
鼻子一酸,李一禾再也憋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啪嗒啪嗒”地掉在手机屏幕上。
泪如雨下。
那天她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很安静地大哭了一场,如同一夜老去的母亲一样,她也在一夜之间长大。
……
手心朝上,李一禾终于对李文德摆出了他回家以后第一个笑脸:“爸,我想学画画,你以前答应过我的,给我学费。”
之前提起要学画画,她妈葛夏以“画画不是正经事怕耽误学习”为由拦了下来,李文德就答应等她考上重点高中就让她学,只要学习不退步就可以一直学。
现在,该是他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李文德稍稍反应了下,回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他眼尾炸花地笑起来,“好,既然爸爸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你学那个画画要多少钱啊,爸给你。”
“一学期八千,一年一万六。”
李文德从钱包里拿钱的动作一顿,“要这么多啊?”
葛夏也很惊诧,“现在兴趣班这么贵吗,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李一禾哼一声,佯装赌气:“便宜没好货,现在都这个价,还有更贵的呢。我也不想去便宜的,才挑了个中等偏上的,要是我爸没钱,那就算了呗,我不学了。”
说完,她脸一撇,看也不看李文德。
一看女儿生气,李文德慌了,“没说不给你去,你看看你,爸不就问一句吗,这就生气啦?”
他扯扯李一禾的袖子,李一禾没好气地挣开了,李文德:“好好,咱们学!不就是一年一万多的学费吗,爸又不是出不起,只要你好好学不浪费这钱,爸砸锅卖铁也供你。”
李一禾脸色稍缓,但还是“余怒未消”的样子:“反正你做好心理准备,画画很烧钱的,还要买颜料买画笔,我妈挣那点工资都用来家里三口人吃喝拉撒了,她又拿不出来,我只能问你要。”
“好好好~,问我要,爸挣钱不就是给你和小舟花的嘛,你问我要天经地义!”这会儿,李文德倒是慷慨。
饭后,李一禾没有立刻回房写作业,而是一如既往帮葛夏洗刷碗筷,收拾厨房。
看她帮忙,李一舟也会过来,倒一下厨余垃圾,或者擦一擦台面。
葛夏煮了清火的菊花茶,一边往养生壶里放冰糖,一边小声提起刚才的事:
“画画缺钱的话,跟妈说,我给你。多的我或许没有,几千块还是拿的出来的,尽量别问你爸要了,他那领导三天两头地拖着不发工资,他也不容易。”
李一禾眼神发冷,只是低着头,谁也看不到,“你体谅他不容易,他可不一定体谅你不容易。”她轻声说。
“什么?”葛夏没听清。
水龙头被关掉,李一禾转身,“没什么。”
抬眼,她直视葛夏,神色平静:“你不用担心,我爸上班挣的钱除了给我和李一舟交学费其余的都不给你,钱都在他手里攥着呢,怎么可能会没钱。”
葛夏诧异:“你、你怎么会知道家里的钱……”
“我又不傻,”李一禾低声打断妈妈,“他有没有往家里拿钱,我长了眼睛,能看得见。”
葛夏不作声了。
李一禾叹口气,整个人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钱总要花的,今天不花在我身上,明天说不定也要花在别人身上。”
“妈你就别管了,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