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滕带着一帮人大摇大摆进教室的时候, 李一禾新借的那本美术基础入门书才刚看了个目录。
他从她身边经过,坐下时发出一声短促、语焉不详的笑,“怎么, 光是看漫画还不够, 现在想亲自上手学着画了?”
李一禾心无旁骛地翻过一页, “关你屁事,管得着吗你?”
“是不关我事, 可谁让我闲得慌呢,我闲得慌就喜欢找别人麻烦, 你离我最近,我不找你找谁?”苏滕一脸散漫, 好像电视剧里纨绔不化的地痞流氓男N号。
无赖就是无赖,不要脸起来那叫一个无人能敌。
懒得施舍他一个眼神, 李一禾皮笑肉不笑放出大招:“我劝你安静点, 再烦我,我就把你往老师们车上扔鸟屎的事告到刘主任那儿去。”
苏滕笑容一滞:“你怎么知道?”
书合上,李一禾笑容不变, “我怎么知道?你大中午的饭都不吃跑去爬树, 以为大家都去吃饭了不经过那条林荫道是吧?”
“算你倒霉,我去图书馆借书正好看到, 还看的一清二楚。”
学校图书馆后面那条林荫道宽阔少人,又离教师办公楼近, 很多老师都把代步工具停在那儿。大道两边又都是树,夏天茂密葱茏, 这会儿叶子也没掉光,不过隐蔽性确实差了些。李一禾就眼看着苏滕爬上那些树,专挑平时和他有过节那些老师的车下手。
白车扔黑色鸟屎, 黑车扔白色鸟屎,其他颜色的车黑白鸟屎各来一坨,连刘主任骑得快要散架的自行车都没能幸免。
都不知道他哪儿来的作案工具,扔完了鸟屎,还无比惬意地躺靠在树枝上,嘴角叼着一根草欣赏了好一会儿自己的“作品”呢。
她这话说完,苏滕还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身后的小喽啰倒是急了,开始义愤填膺替大哥说话:“你要告就告呗,我们滕哥还能怕你啊,大不了挨顿骂,出钱给那些老师洗车呗!”
“就是,我们滕哥他爸可是大老板,又不差这几个钱儿,别说是赔洗车钱,就是赔辆新的,也赔得起。”
“呵,”李一禾翻了个白眼儿,“……赔钱?他干的事儿是光用钱就能解决的吗?真要不在乎你们还跳出来说什么,直接让开让我去告状啊?”
“你!”几个小跟班都说不过李一禾,气的面红耳赤,各个看向大哥,看他如何表态。
众目睽睽,苏滕眯了眯眼,但还是笑着的:“胆子挺大,连我你都敢威胁。你亲眼看见又怎么样?真到了老刘面前,我咬死不承认,非说是鸟自己拉的,你能拿我怎么样……”
正说着,一阵手机铃声在这时候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苏滕的霸气施法,他手忙脚乱地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脸色有点尴尬。
带手机进学校,这倒没什么稀奇的,放牛班很多人都无视一中校规带了手机,不过像苏滕这样连静音都不开的还是没几个——这也就算了,他的手机铃声竟然还是早就过时了的土味情歌。
李一禾嘴唇抿了又抿,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她看着刚才带头跟她吵的喽啰小a,故意打趣:“想不到吧,平时在你们面前冷酷霸道,桀骜不驯的老大竟然会听这么潮流的情歌,大老板他儿子的品味果然让人刮目相看啊。”
苏滕才看了手机,闻言恼羞成怒的做了个让她闭嘴的手势,“……等着,等会儿再找你算账。”
小声说完,他接起电话,对面立刻嚎起来:
“喂?滕哥?!我跟你说,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上次那个人像谁了!!”
耳朵差点没被震聋,苏滕皱眉把手机拿远一点,还没反应过来杨帆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像谁?”
“以前跟我一个班的同学,叫陈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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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经常不在家吃晚饭的李文德第一次早早地回来了,还拎了两只烤鸭。
“这是你最喜欢吃的那家烤鸭,爸爸排了半小时的队买来的呢。”
不吃白不吃,李一禾乐呵呵地接过去,“谢谢爸。”
还以为自己又把女儿的心笼络回来的李文德也笑嘻嘻,“跟爸还客气什么。”
“好了,叫小舟出来吃吧,你俩一人一份。”
话音才落,有人摁门铃。
叮铃两声,李一禾把烤鸭放到餐桌上,“我去开门。”
透过猫眼,李一禾看到门外站了个陌生女人,约摸不到三十岁,穿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黑长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
看她开门,对方立刻扬起一个职业微笑:“您好,我是和兴中介公司的业务员许婉清,葛女士不久前找到我,说她有在市区租房的打算,我带了些资料过来,想为葛女士简单介绍一下……”
李一禾静静的听着,忽然觉得对方长的有点眼熟。
还是葛夏听声走过来,把女儿拉到身后招呼对方进来,“小许是吧?来来来,快进来。”
葛夏领着人进来,跟丈夫简单介绍了一下,李一禾去厨房烧水倒茶,没怎么听清他们在客厅里说什么。
倒好茶她就拎着自己那份烤鸭回房间吃了,直到客厅里声音渐弱,那个小许告辞后关门的声音响起,李一禾才从房间里出来。
“妈,你要在市区租房吗,为什么?家里房子不是住的好好儿的。”
葛夏收拾桌上茶杯,头也没抬:“是住得好好儿的,可是你不是在一中上学吗?咱们家离你学校那么远,你每天上下学多辛苦啊,妈想在附近租个房子方便你上学,等一舟上了高中也能住,我好一起照顾你们姐弟两个。”
李文德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说不出赞成与否,反正不怎么高兴:“我看你就是瞎折腾,那市区的房子多贵啊,租下来也是一大笔开销。再说你跟小禾去市区租房,那小舟谁来照顾……”
“那不是还有你吗,你当爸爸的辛苦一下照顾儿子怎么了,孩子上高中这三年最关键,你自己心里掂量清楚行不行?”
“我上班那么忙我怎么照顾,再说现在这样不挺好的吗……”
两人的争吵声逐渐隐没在思绪之后,李一禾看着家门若有所思。
这个叫许婉清的女人,她记起来了。
十八岁父母离婚以后,没过几年葛夏就查出食道癌早期和重度抑郁,伴随躯体化症状。为了给她看病,李一禾只好卖掉房子,另买了一套小的、便宜的二手房。当时就是她,帮她们卖房,又帮她们看新房。虽然身为中介这是她的分内之事,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她在尽力帮她们母女,尽自己能力范围之内为她们抬价、压价,嘴皮子都要磨破了,还去医院看望过葛夏。
在医院,小许和葛夏闲聊,说起自己的事,李一禾这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帮她们——她自己也是个单亲妈妈,吃够了苦头,便想跟她一样的人能少吃点苦。
李一禾记得,小许曾亲口说过,她买在正商路明珠兰庭的房子成了烂尾楼,她刚买不久开发商就卷款跑了,她所有的钱都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要不是为了她的孩子,她当时就跳河一死了之了。
上辈子她没考一中,自然也就没有租房这回事,母亲生病卖房时是她们第一次遇到小许,这辈子因为她考上一中,命运的齿轮发生了改变,她们提前相遇了。
那两个人还在吵着没意义的架,李一禾已经拔腿冲出了家。她飞一般跑出家门,下楼,终于在楼梯拐角处追上了那个中介小许。
对方听见她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妹妹,有事吗?”
李一禾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有件很重要的事,和您有关的。”
“哦,什么啊?”
“您是不是最近要买房了?还是正商路、明珠兰庭的房子。”
一丝不差,小许表情变得严肃:“你怎么会知道?”
她家的事,她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外人怎么会知道?
李一禾神色犹豫,但想了想还是开口:“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您是单亲妈妈,辛辛苦苦工作好不容易攒够了钱,打算贷款买一套房,房子和户型都看好了,马上就要交钱签合同。”
她看着小许,语气忽然变得坚定:“不要买,那儿的房子会烂尾,今年年底开发商就卷钱跑路了,到时候你所有的血汗钱都会打水漂。”
——她对她们母女有恩,重来一次,她实在不想她重蹈覆辙,就算被当成神经病,这话她也要说。
许婉清却一脸错愕,像见了鬼:“你怎么会知……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她为什么对她说这种话,她又凭什么相信她?正商路的明珠兰庭是她看过所有楼盘里性价比最高的,多少人想买都没有合适的楼层,怎么可能因为她无凭无据的几句话,说不买就不买了?
再说,谁知道她是不是胡说八道。
李一禾叹气,又不好直说自己是重生,否则只怕会把对方吓跑,“小许姐姐,我没必要骗你啊,你连我住在哪儿都知道,骗你对我能有什么好处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小许皱了皱眉,还是有点半信半疑。
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李一禾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免遭此难。看她还是一脸犹豫,李一禾也只好说:“当然了,你也可以不信,我只是提醒您一句而已。要不要买,还是看您自己的意愿。”
说完,她转身上楼,关门的时候看见小许还没走。
只能听天由命了,希望她能听她的,不要买那个房子。
屋里两个人已经不吵了,听见声音齐齐扭头,李文德:“怎么突然跑出去,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李一禾随便编了个理由:“突然想喝饮料,就下楼去买了。”
“那饮料呢?”
“看了一圈儿,没有我爱喝的,就没买。”
葛夏招呼她坐下吃饭,“没买就没买吧,饮料这种东西喝多了本来对身体就不好,还是喝白水,干干净净的。”
说起身体——
“妈,是不是快到你今年体检的日子了?”李一禾问。
这些年来,她每年都会硬拉着葛夏去做全身体检,尤其是食管镜检查、钡餐造影之类的,确保她的食道、肠胃是健康的正常的,才会罢休,葛夏早就习惯了。
“是快到了,等过几天不忙了,我就去。”
旁边的李文德笑了笑,“看看,多关心你妈,爸什么时候能有这待遇啊?”
李一禾不说话了,装作没听见,低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