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滕说自己是来学习的, 班里人都在午休睡觉,他也不好一直翻书什么的影响别人。
说是学习,结果手里拿着刚从漫画区借的热血漫, 李一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还是帮他登记了。
外套湿的没法穿, 李一禾只能找了个空椅子,把衣服晾在椅背上。这下子上身只剩一件薄薄的卫衣, 偏偏她坐的地方还正对着窗户,裹挟着秋雨味道的小风一吹, 冷的她瑟瑟发抖,止不住地用手搓胳膊。
在她左后方, 低头做题的陈钧微微皱着眉头,像是被题目给难到了, 很长时间手里的笔都没动一下, 眼神似乎也有些失焦,盯着卷子某个点不知道在看什么。
方以然发现了,写了张纸条递过来,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觉得疑惑, 陈钧手里正在做的那些题,对他来说根本毫无难度可言, 如果是因为苏滕来了,可人家在另一边的自习区坐着离他们那么远, 中间还有书架挡着,他也从来不是小肚鸡肠到讨厌的人出现在公共区域都不允许的人。
片刻, 纸条又被传回来,「没什么,就是有点冷。」
冷?
纸条传回来的同时陈钧已经站起来, 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片刻,他和一楼的管理员一起上来了。不知道陈钧跟他说了什么,对方把二楼的窗户都关上了。
他们经常待在图书馆,是知道馆里中午开窗通风的规定的,所以要想关窗,只能找工作人员。
坐下以后,方以然又写了张纸条递过来,「还好吗?要是还冷的话不如回教室吧,班里可以开暖气。」
余光中,坐在登记处的那个身影已经不再哆哆嗦嗦地搓胳膊了,陈钧强迫自己收回那些不由自主的注意力,在纸条下面回复,「不用,好多了。」
另一边,李一禾做了会儿题又开始犯困。她平时就习惯睡午觉,现在四周稍微暖和一些了,她眼皮上下打架也跟着越来越频繁,最后终于撑不住,头一歪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但也没有睡的很熟,昏昏沉沉的能听到四周微弱的翻书声或者有人小声讲话的声音。
她似乎做了个梦,朦朦胧胧之间,有人来到她身边,给她披了件衣服,是他们学校的校服外套,又宽又大,好暖和啊,还香香的。
再然后,她就被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吵醒了。
自习区的人已经走完了,她坐直身体,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真的有件外套,和梦里那件一模一样,大小和香气也是。
但是没有胸牌,好像被它的主人摘掉了。
找了一圈儿,口袋里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李一禾只能把衣服叠好塞进书包里了。
外面还在下雨,雨水打湿落叶,堆在路边又形成了小水洼,细小的涟漪一个接一个。
她打着伞,小心避开那些水坑以免被水溅到。
身后突然有骑自行车的人快速经过,水坑的水瞬间往四周飞溅,千钧一发时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旁边扯了一下,就差一点点那些水没溅到她身上。
李一禾舒口气,回头看到苏滕,站在那儿似笑非笑的。
“谢了,”李一禾握紧伞柄,“你什么时候走的,走了怎么不叫我?”
“也就比你早几分钟吧,在门口看到熟人了跟他说了会儿话。看你睡的那么香,我哪儿敢叫你啊。”
李一禾没说话,忽然想起书包里的外套,她下意识就想问苏滕那是不是他的外套,但转念一想,苏滕特立独行惯了,基本上不穿校服来学校,印象中在图书馆看见他,他也是只穿了卫衣没有穿校服外套的。
所以这个外套不是苏滕的。
不是他的,那还能是谁的啊。
眼看李一禾扭头往回走,苏滕叫她:“你干嘛?马上上课了。”
李一禾头也不回:“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
图书馆一楼失物招领处,值班的老师看她拿出来一件校服,还以为是她捡到的,“今天也不热啊,怎么会有人脱了外套还忘在图书馆的……”她说。
“不是忘在图书馆的,是我睡着了,不知道谁盖在我身上的。”李一禾解释道。
那老师伸出来的手又拿回去了,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李一禾:“盖在你身上的你交到失物招领处干嘛?那肯定是认识你的人给你的,你不知道是谁回去问问就行了,不用交。”
看她态度坚持,李一禾只好把那件外套又塞了回去。
一转身,意料之外地看见了陈钧。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遥遥碰上,对方率先移开了,一如既往地假装看不见她。
李一禾心里突然就窜起了一股无名火,她脚步加快往外走,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就去伞架找伞,却又发现整个架子只剩一把陌生的黑伞。
?她的伞呢?
四周没有,伞架下面也没有,到处都没有。
显然,被偷了。
人倒霉了真是喝凉水都塞牙缝,李一禾苦笑,放下书包顶在头上就冲下了台阶,可想象中冰凉的雨没有落下来,她头顶罩下一大片阴影,身旁人温热的气息混杂着雨水的潮湿萦绕在她周围。
李一禾转头,视线撞进一双漆黑如墨的眼里。
“………”
“走吧,我送你回去。”陈钧话音还没落,李一禾突然后退一步,他手里的伞下意识跟着她倾斜,反应过来后又往回收了一点。
“不是说在学校要装作不认识吗,你这是干嘛?”李一禾问,表情冷淡语气微嘲。
要装作不认识的人是他,因为跟苏滕的矛盾给她泼脏水的人也是他,现在假惺惺地是要干嘛?
“别误会,我只是有话要跟你说。”陈钧看向一边,不知道是不在乎她态度的转变,还是并没打算缓和关系,他整个人还是很漠然。
李一禾心里那团火烧的越来越大,她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今天过后,她会和陈钧变成彻底的陌生人,甚至是连陌生人都不如,可她还是开口:“那就在这说吧,说完了我自己回去。”
陈钧握着伞柄的手不着痕迹地紧了紧,随便找了个借口:“……那天的事,苏滕跟我说了是他单方面骚扰你,你们不是一起的,是我误会你了,抱歉。”
“真的是误会吗,不是故意的?”李一禾反问,嘲弄比刚才更明显。
陈钧不说话,在李一禾看来,那就是默认了。
“为什么?”她接着问,就像出事那天,固执地问他要一个理由。
李一禾只觉得委屈:“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我跟你无冤无仇,也从来没有害过你吧,你替徐飞背黑锅,应该知道那种被所有人误会的滋味有多难受,那你为什么又要这样对我……”
“你也会难受吗?”陈钧打断她,也终于舍得垂眼看向她。
“什么?”李一禾听不懂。
“被所有人误会,被相信的人背叛,你也会难受吗?”他面无表情,可痛恨和酸楚却从眼睛里流出来。
李一禾一愣,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不可置信:“你、你……?”
他说的难不成是上辈子他被人诬陷,她作为他唯一信任的人,却选择和其他人站在一起,沉默地做了帮凶,背叛了他的事?所以他才讨厌她要报复她,让她也尝尝被所有人误会、被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
所以……他也是重生的吗?
时间仿佛停滞了,李一禾的心脏突突地跳,几乎快要跳出胸口,她头脑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来,直到陈钧接着说:“……徐飞的事我选择了相信你,可那天苏滕找我对峙,说了以前在九中的事,你和苏滕走得近,难道不是你告诉他的吗?”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
恍惚的思绪慢慢恢复,李一禾的声音比起刚才低了很多:“我没有,苏滕他的确找我打听过你的事,但我什么都没有说。当年的事不管是真是假,那都是你的事你的隐私,我不会跟任何人胡说,不信的话你自己去问苏滕,问清楚到底是不是我说的。”
“你会怀疑我,我能理解,但我不能理解你连问都不问就定了我的罪,然后毫不犹豫地陷害我把我打成苏滕的同伙,害我被叫家长,被班里的人孤立、捉弄……”
李一禾用力闭了下眼睛:“……也许你根本就不在乎甚至觉得有点可笑,但我还是要说。陈钧,从那天开始,我真的不再把你当朋友了。”
他讨厌她,对她态度冷漠区别对待她都可以接受,可是她不能接受被他毫无理由、肆无忌惮地中伤。她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他,却要被他猜忌算计。
说完,李一禾转身就走,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她苦笑一下。
想想,她大概是重生史上混的最差的人了,没有之一。明知道做什么能赚钱,却拿不出本钱,明明想弥补自己学生时代犯下的错,结果人家压根不需要,好不容易迎来转机,对方转学了,她全力以赴的“从天而降”计划还是以失败告终。而现在,命运让他们重逢,老天爷给的第二次机会还没捂热乎,她又和人家闹掰了。
但是她一点儿也不后悔。
在不同的时空,他们都互相伤害过对方,现在已经扯平了,所以不再是朋友也不再是敌人,只是陌生人。
陈钧之所以能成为后来那个万众瞩目的陈钧,靠的是他自己的努力和扭转逆境的本事,即使没有她、没有其他任何人的帮忙,他也依然会成为那个人上人。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而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重生的唯一主线,从来就不是拯救陈钧,而是拯救她自己。她做到了,并且还在继续做下去,这就足够了。
………
一班教室。
虽然上课铃还没响,但班里的人都安安静静低头在做题了。刚从办公室回来的学委在发卷子,发到方以然,小声跟她打招呼:
“以然,今天中午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平时她和陈钧一起去图书馆,都是待到快上课才回,今天却提前了半个多小时。
“哦,计划好的学习任务完成了,就回来了。”
“陈钧呢,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本来是一起的,但是半路他突然想起昨天老师布置的数学小测还没写,就又回去了。”
学委诧异:“可是那套小测陈钧早就已经写完了啊,范明还借走了说想看他最后一道大题的思路和步骤来着,我还说等范明看完了我也借过来看看呢。”
方以然微楞了一下,又笑了,“噢,那可能是他记错了吧,应该是别的科目的。”
说话间,陈钧进来了。方以然嘴角挂着笑刚要跟他说话,平展的眉就轻轻皱了起来——
陈钧的校服外套不见了,而且明明有伞,后背和肩膀处却还是被雨淋湿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