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岁, 陈钧的心理治疗第一次进入瓶颈期。
他的主治医生很清楚他的创伤,那些来源于童年和少年时期,无止境的虐待殴打、排挤霸凌, 以及因此形成的各种后遗症, 和其他大多数心理疾病患者相差无几。
按照他的医疗经验, 即便治疗过程会有不顺利,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 来得这么快,这么早。
在患者的倾诉中, 在他的精神世界中,似乎有一块明显的缺失, 而这块缺失非常关键,很可能会对治疗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但陈钧拒绝剖白这段缺失, 无论医生如何引导, 他都闭口不谈。
瓶颈过后,是治疗效果的倒退,陈钧的躯体化症状越来越严重, 几乎开始影响他的正常生活。
医生建议催眠治疗——如果清醒着的陈钧不愿回忆那段过去, 那么潜意识的他呢?
几次催眠治疗,陈钧终于将过去零零碎碎诉说的痛苦完整地呈现给医生。
出生即地狱, 父亲是个酒鬼、赌徒。赌得家徒四壁穷困潦倒,连老婆都可以拿去抵押, 要不是房子不在他们夫妻名下,可能房子也被赌没了。
好赌成性以及十赌九输, 使得陈傅春暴躁疯癫,动辄打骂、虐待妻儿,六岁的陈钧曾被整个举起来然后扔砸下去而导致脊骨损伤, 他爬着出去,邻居看到了怕死人才打120送他去医院,否则他当时就会落下永久性残疾。
七岁,因为陈钧吃饭的时候不小心碰到陈傅春的脚而被认为是反抗冒犯,引得他暴怒,抄起桌上的热水壶泼到他身上,陈钧撕心裂肺的惨叫引得他大笑,从此那一大片狰狞丑陋的烫伤疤痕永久地烙在了陈钧身上。
这些时候,这些陈钧已经数不清到底挨了多少顿毒打的时候,母亲宋萍一直在冷眼旁观,她不敢管,也不会管;有时为了讨好丈夫,她甚至会跟着他一起打,仿佛陈钧根本不是她的孩子。
自记事起,他没有吃过一口父母做的饭,扒过垃圾桶,吃过饭馆客人的剩饭,也自己笨手笨脚地做过根本不能称之为饭的东西,饥一顿饱一顿,如此长大到可以上学的年纪。
陈傅春原本没打算让他上学,一直拖到八岁,是居委会的主任上门劝说,说那是义务教育不用花钱,等孩子读了书,长大好工作赚钱孝顺他。
陈傅春只听到了赚钱两个字。赚钱啊,上了学陈钧以后就能赚钱了,能养活他一辈子,要是养成个摇钱树,他就发达了。
陈钧终于被允许去上学,白天可以短暂逃离那个魔窟。可地狱之所以被称为地狱,就是因为它没有尽头、希望,把人折磨得快要死了,却又不让人真的死,只有无尽的煎熬。
他依然被打骂,忍受贫穷和饥饿,从未真正开心过哪怕一秒。
本以为上了学就会开始新生活,至少日子会变好一点点,可陈钧很快就发现,并没有。班里的人都把他当成异类,他是谁都不愿搭理的哑巴,是谁都可以在背后嘲讽辱骂的透明人,没有任何人给予过他一丝一毫的善意,有的只是冷漠、排挤。
前桌的李一禾,和同样没有朋友的堂妹陈玥,是少有的愿意理他的人,但也仅仅是这样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钧学会了恨。
在还没有尝过爱的滋味、不知道爱是什么的时候,他先学会了恨。或许从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拥有爱、也没办法懂得爱的命运。
他恨陈傅春和宋萍,恨班里叫他绰号、欺他辱他的每一个人。可他太弱小了,除了放任那些恨意一天比一天强烈以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十二岁那年,陈傅春的债主找上了门,不由分说将他毒打一顿后拎着他去找陈傅春换钱,扬言不还钱就弄死他儿子——他们以为可以用陈钧威胁他,没想到这个畜生竟然说,好啊,你们把他弄死吧,弄死了我就不用还钱了啊,一笔勾销。
多可笑啊,他的命不是命,如果不能用来换钱或抵债,那就连路边的一堆垃圾都不如。
极度的怨恨和剧痛之下,陈钧趴在地上拼命抓住了那个债主的裤子,即使每说一句话都在呕血,他还是告诉他们说,他爸陈傅春有钱,他只是不想还,要留着那些钱继续赌。
对方完全信了,他没想到一个小孩会害自己的亲爹,以为陈钧被打疼了打服了,想用这个消息来换取活命的机会。他们架着陈傅春回家取钱,但是陈傅春怎么可能有钱呢,可他撒谎太多,那些放高利贷的根本不信他的狡辩,把他打个半死,逼问他钱藏在哪儿。
为了活命,陈傅春失手杀人,然后逃离了南安,亡命天涯。
陈傅春跑了,宋萍也因为之前被打成残疾由娘家送进了疗养院,这个所谓的家,这个地狱终于支离破碎了,陈钧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只觉得从未有过的解脱和痛快。
那也是他第一次产生轻生的念头。
因为这世上根本没有人值得他活着,包括他自己。
这个想法一天比一天强烈,直到某一天的下午,他终于走上了天台。
站在天台的栏杆往下看,他没有一丝畏惧,只是在想,等他死之后,会不会有人在提起他时伤心呢?在这世上,会不会有一滴眼泪是为他而流?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陈钧开始笑他的异想天开。
烂命一条,怎么可能会有人在乎呢?
不会有人来,也不会有人为他伤心,永远不会。
抱着这样的绝望,陈钧坐了下去,默默地从一数到十,一切就都了结了。
一,二,三……八,九……
下一秒,陈钧的手腕被紧紧抓住,他下意识低头看,然后在抬眼时愣住——
很多年后,他依然会想起那天,那个从天而降的李一禾,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两相对视,她身后的夕光有些刺眼,以至于陈钧忽然眼眶发酸。
她靠近他,像一只害怕但勇敢的小鹿,他于是不由得想,即便是捕食猎物的、冷血的毒蛇,是否也会在紧紧缠绕住她的身体时,依恋这样片刻的温暖。
“你先别跳……”
“……今天是你生日对不对?”
“……我送了你礼物,你要还礼啊……所以你至少要活到明年我过生日的时候,再送我一份礼物。”
他看出她在胡扯,也看出那个所谓的礼物不过是随手折出来的东西,价值和心意全都没有,但这不重要,因为她说出这些可笑的话,做出这件荒谬的事,只是想他活下去。
她想让他活下去,至少要活到明年——她如此蛮横地,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十多年来,陈钧第一次感受到希望,竟然如此美好,磅礴,足以把一个将死之人拖回人世间。
到这里,一切戛然而止。有声音伴随着叹息从虚空处悠远传来,问:“那后来呢?”
后来?
如果故事能停留在这里就好了,陈钧逃离了地狱,有了他在乎、同时也在乎他的人,所幸还不晚,他或许可以像个正常人那样好好活下去了。
可惜他忘了,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误以为那是他的救世主,但那其实也只是一根稻草,轻轻一扯就断了。
可是李一禾不知道。
天台之后的那段日子,她带给他的希望和幸福,远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所以当她和别人站在一起,当她抛弃他时,所带给他的打击和痛苦也是毁灭性的。
那个在废墟之中一点点建起的心房,顷刻间毁于一旦,此后多年,再没有人能将它重建。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你恨她?”
对,他恨她。
如果本性懦弱,如果做不到,那为什么要承诺,为什么给了他希望又让他绝望?
陈钧本以为时间会磨平他的恨意,直到命运再次把李一禾送到他的面前。
当年伤害过他的人明明有那么多,偏偏只有她,偏偏陈钧还记得她。
彼时的陈钧刚刚收到心仪大学的硕士offer,名下的初创公司完成了几轮融资和项目推进,发展肉眼可见的蒸蒸日上。他忙着工作、应酬,已经脚不沾地,但还是鬼使神差地,专门空出一天去跟踪了李一禾。
她看起来很幸福,有了实习工作和男友,开开心心地上班、吃饭,下班以后和男友手牵着手一起坐地铁回家。
优秀到近乎完美的人生没有给陈钧带来幸福,除了某些众星捧月或成功的时刻能够短暂的亢奋,以及觥筹交错后的麻痹以外,他感受不到快乐。或者说,他完全失去了这个能力。
连他都没办法幸福,一无所有的李一禾凭什么那么幸福?
陈钧被恨冲昏了头脑,那场跟踪的最后,以他坐在咖啡厅里、李一禾男友对面的空位上作为终结。
忘记说了什么,也忘记用什么拆散他们的了,反正那只是个俗人而已,他对李一禾庸俗肤浅的感情也不堪一击,根本不用费力、稍微破坏一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两年,陈钧总是借出差之名回国,于是第二个,第三个,李一禾每一任男友都因为他的破坏最后无疾而终。
看到他们分手,他会短暂地感到痛快,心情也会变好一些,这让他更加确定了,他对李一禾的报复是正确的。
直到最后一次,那个男的跟李一禾提了分手以后,他看到她坐在餐厅的角落里哭。
前两任她都没有哭,虽然难过但没两天就好了,这次却哭得这么伤心。陈钧意识到,她应该是真的很喜欢那个男生。
那道声音第三次响起:“这样的话,更能说明你的报复很成功啊,那你看到她痛苦,你的心情还和前几次一样,很痛快、很高兴吗?”
陈钧的潜意识沉寂了很久,如同一潭死水。
然后他说,没有。
他坐在车里,隔着餐厅的玻璃幕墙,远远地看着她哭,非但没有高兴,一颗心还像被结结实实地揪起来一样,疼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沉默地做一个看客,看着李一禾吃完饭从餐厅走出来,孤零零地淋雪,妆也花了衣服也湿了,狼狈又窘迫。
他对自己说,他要看着她冻死,好好欣赏一下她倒霉痛苦的样子。可是很快这个想法就变得溃不成军,因为他意识到在那样的室外低温下,李一禾很可能真的会被冻死。
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陈钧戴上口罩和帽子,假装出租车,过去接上了李一禾。他想,他以后还要慢慢折磨她呢。可还没等他想好新的报复计划,他忽然又听到她的哭声。
甚至因为怕招惹他这个司机生气,她连哭声都那么压抑、小心翼翼的。
陈钧心里忽然一阵没来由的烦躁,因为李一禾活得这么卑微的姿态。他加大音乐声,让她能好好地哭一场,透过后视镜,他看到她哭得抽抽噎噎的难看样子。
真的很丑,他每看一次都会在心里这么想一遍。
再后来,雪人,许愿,她连做梦都只敢要二十万。
………
这次从催眠治疗中苏醒,医生很惊喜地告诉陈钧,他找到了治疗卡在瓶颈的症结所在。
“在你的描述中,曾多次提到对这个女孩的恨,但我却不这么认为。”
刚开始治疗的时候医生就发现了,陈钧明明远离了过去的痛苦,人生已经在世俗意义里变得好的不能再好,又接受了各种大大小小的心理治疗,可他的抑郁症不但没有任何好转反而一天天加重的根本原因就是——他潜意识里抗拒康复,通俗来说就是他压根没想好,对好好活着没有期盼,好就好,坏就坏,无所谓。
他甚至有比较轻微的自毁倾向,虽然不至于自杀,但确实存在。自毁倾向的核心在于“矛盾”,自毁者伤害自己,但又渴望被阻止。
当陈钧精神世界那一段缺失被补上,医生的困惑也迎刃而解——之所以有自毁倾向,其实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还有一些隐秘的执念。
陈钧曾试图轻生,那时候是那个女孩冲过来拉住了他,他一直在等,希望有朝一日,当他再次坠落之时,女孩能像当初那样从天而降冲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腕,使他不再漂泊无依,不再荒芜腐败,他在心底一直有着这样近乎疯狂的期盼。
这样一来,他们之间的隔阂都可以一笔勾销了,他就得以重新回到那个能够让他幸福安宁的状态——待在那个女孩的身边。这个执念迫使他日夜煎熬,始终等不到那个合适的时机。但他的自尊心又不允许他靠近她,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他只能用恨来解渴,以报复之名,行妒忌之实。
不过这些话医生暂时不打算对患者说明,对方陷入自我意识太久,猛然接受一个和自己的认知完全背道而驰的结论,恐怕对治疗没有益处,只能循序渐进。
所以他只是提出建议,“暂时放下仇恨,将对方约出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或许她当年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许这些年她也曾后悔、愧疚呢?”
如果能跳过自毁的过程,温和地走向患者理想的心理状态,这或许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契机,对他后续的、更深层次心理创伤的治疗大有裨益。
但他没想到的是,陈钧拒绝了他的建议,甚至开始抗拒去那间医院。
很长一段时间,他没再回国,只是委托了人去调查李一禾的家里,这才知道她父母离婚,母亲罹患重病,她又失去了工作。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欠她一份生日礼物。五十万,买下当年那只救他一命的纸蜻蜓,也满足她初雪时许下的愿,很划算。
那之后,陈钧的病情迅速恶化。
一旦离开了大量的精神病药物,他的身体就会像破了的气球,一点点瘪下去,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令人窒息的疼痛。胃痛,头痛,仿佛连骨头缝都在疼,可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没病,只是他的心蜷缩成了一团烂泥。
他只能不停地吃药,依靠不分昼夜的工作来麻痹自己。
二十四岁那年的初春,他独自开车疾驰在山路上,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她说她是桑白。
叙旧两句,桑白语气变得古怪,问他还记不记得李一禾。陈钧沉默两秒后说记得,又问李一禾最近过得怎么样。
有了那五十万,她应该会好过很多吧,他想。
然后他听到了她的死讯。
陈钧脑子里“嗡”的一声,忽然什么都听不清,也看不清了。
他没能听到桑白后面的话——她打电话来,是因为帮李一禾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封她小时候写的、但最终因为陈钧转学而没能送出去的道歉信。
对李一禾的恨,在这一刹那到达了巅峰。
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这样不声不响的死了,凭什么她就这样不声不响的,又一次抛弃了他。
那他呢,他要怎么办?
曾经一直困住他的恨意无论多么深刻厚重,在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他和他所谓的恨,都再没有去处。
陷入解离状态,陈钧开始不受控制的记忆闪回,那张熟悉的、从稚嫩变得成熟的面庞无比清晰地涌现在脑海中,那些不为他所承认的眷恋和怀念,连同她的音容一起,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他手足无措,毫无还手之力。
迎面冲过来一辆大卡车,陈钧恍惚间用尽最后一丝理智躲开它,下一刻连人带车撞上护栏,翻下了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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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节中有关心理治疗的描写仅为剧情需要,无专业参考,请勿与现实接轨,请勿考究或模仿,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