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陈钧没有回头,直到头顶罩下一片阴影,细密的雨滴被隔绝在外, 他才微微仰起脸, 看向来人。
终于来了。
对视一秒, 李一禾眼神闪躲地看向别处,声若蚊蝇:“下雨了, 进去吧。”
陈钧低下了头,没反应。
想想是自己做错事还是立正挨打, 李一禾咬咬牙:“上次卢晋的事,是我误会你了, 抱歉。”
目光平视前方,陈钧视线有些飘忽, 连声音也是:“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是我先对不起你,你会怀疑我很正常。”
他想听的不是这个。什么误会,什么道歉, 他根本不介意, 他只是在想,为什么他们离得这么远?即便她心怀愧疚, 即便在给他打伞,她也宁愿自己淋湿一部分都不愿意靠近他是吗?
以为陈钧还在说反话, 李一禾紧接着解释:“我知道你还在生气,当时我不该对你说话那么冲, 可是我之所以那样也是因为情况紧急,你也看到了,卢晋他伤的挺严重的, 你被误会生气到现在我也能理解,但是身体是你自己——”
“能不能别再提卢晋了,我不想听到他的名字。”陈钧语气冷淡地打断她,无人看到的地方,他一手紧紧攥住秋千椅的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
陈钧其实一点儿也不想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他很想她,放假以后的这几天,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想她在家干什么,想她知道了真相以后的表情,想她会不会也因为这件事而想着他。
现在终于见面了,他本想好好和她说话的,可是只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别人的名字,他就嫉妒得发狂,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和不自觉变得恶劣的口吻。
为什么?不是来和他道歉请他原谅的吗,为什么还要不停地提起别人的名字?
自己理亏,也知道陈钧看卢晋不顺眼,这事还是因他而起,李一禾反应过来赶紧安抚:“好好好,我不提了,你别生气。”
好了,这下真成安抚自己发狂另一半的无能妻子了。李一禾不无苦涩地想。
“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件事……”静等两秒,看陈钧不作声,李一禾接着说:“……再开学就高二了,苏滕现在进步了很多,我跟他之间的水平差距也拉得有些近了,我觉得我已经没能力再给他补课了,所以这个暑假结束以后,我应该就不再来了……”
越说到后面,李一禾声音越小,因为陈钧抬眼看向她,眼里充斥着疲惫、阴冷,以及一丝不舍和挣扎。
沉默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没有人觉得你能力不够,也没有人要赶你走。”
李一禾声音呐呐地:“我知道,但是我也不能昧着良心拿这份钱啊,哪有人给成绩差不多的人补课的。”
她是爱钱不假,但之前好歹还有个给苏滕补课外加陈钧盯梢的由头,她拿得心安理得;可现在形势完全变了啊,苏滕已经不再需要她,陈钧也误以为自己喜欢她,整天cos怨夫动不动就吃醋发疯,她总觉得自己如果再厚着脸皮拿这份钱,早晚会出事的。
陈钧却不以为然:“那又怎样,你不是也给我补课吗?成绩比你好的人你都能补,现在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更别说苏滕目前为止也还没赶上你。”
某个财迷被戳到痛处,有点破防:“我给你补那不是你当时说要盯着我,怕我给苏滕泄密我才想了这个办法的嘛……”
一说起这个,在场两个人都双双想到了一些更久远的、更不愉快的误会,于是谁都不说话了,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良久,陈钧率先打破了沉寂:“苏滕知道吗?”
李一禾微不可察地松口气,“我会找机会和他说的。”
多年处于战战兢兢的境地,让陈钧把观察别人这个本事运用的得心应手,就像现在,他很容易就发现了李一禾心中所想,这让他心里有些想笑——她该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摆脱他和苏滕吧?怎么可能。
他只是没料到她的决心,那么视财如命的一个人,竟然为了和他、和苏滕撇开关系,连最喜欢的钱都不要了。因为什么,卢晋吗?他在她心里就这么重要,只是很久之前的一场短暂的、无疾而终的感情,就值得她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冷不丁地,陈钧忽然问:“你刚才跟我说什么?”
以为他没听清,李一禾又重复一遍:“我说我会找机会和苏滕说这件事。”
“不是,你刚过来的时候跟我说的什么?”陈钧旧事重提。
刚才不是说不想听她提起卢晋了吗,怎么又问?
虽然有些疑惑,但李一禾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噢,我说我向你道歉,卢晋的事是我误会你了。”
陈钧笑了下,但笑意转瞬即逝,“那我问你,如果下次再有这种事情,我和卢晋之间,你选谁?”
啊?
李一禾懵了。
——刚刚发生了什么,怎么一键快进到了那个我和某某掉进河里你选谁的经典问题了?可是不论答案是谁,都不对劲吧,这让她怎么回答?
“我可以不选吗?”两个她都不想选,感觉好奇怪,好肉麻,鸡皮疙瘩都掉一地。
陈钧以为她还在犹豫,苦笑一下,“怎么,想选卢晋,怕我生气?”
被逼问的喘不过气,李一禾表情复杂:“你别这样说话行吗。”
她越是这样犹犹豫豫,陈钧就越觉得他在自取其辱。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可问题却是与之相反的咄咄逼人:“实话实说很难吗,或者我换个问法,你喜欢卢晋吗?”
陈钧甚至还想问,你对卢晋旧情未了吗,还是短短几十天,你就再一次喜欢上了他?苏滕呢,他在你的人生中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那……我呢?
在她的心里,他又有着怎样的地位?
可他不能这么说,刚才那短短几句话,已经透支了他可怜的自尊心,他最后的、所剩无几的尊严不允许他继续这样匍匐在地,乞求他想要的一切。
即便他很想那么做。
没能听出陈钧的虚张声势,李一禾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她也不知道她心底的慌乱和下意识想否认的冲动从何而来,但陈钧接二连三的冒犯带给她的怨气压过了那些,她沉下脸:“我凭什么告诉你?喜欢谁或者不喜欢谁都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吧?”
第一句话一旦说出口,负面情绪就仿佛开闸泄洪般接踵而来,李一禾忘记了来之前她是怎么告诫自己别惹陈钧的,或者说她已经失去了理智:“……陈钧,其实我早就想这么说了,为什么你说话做事永远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让人不自在你也完全意识不到?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讨人厌。”
陈钧瞳孔骤缩又立刻恢复如常,像被激怒但努力压抑着似的,他微微咬牙,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那么讨厌我,那你走啊,还过来找我干什么?”
其实话说出口李一禾就有点后悔了,但陈钧的反应冲散了那一丝丝悔意,她毫不犹豫转身就走,只是没走两步,身后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时她的手腕猛地被人从后面拉住。
两相接触的地方温度有些陌生,李一禾心跳如鼓,但没有回头,直到她被拉住的手上落下一滴温热的雨。
是泪水,还是雨水?她略微迟疑地转过身,在看到身后的人时微微僵住了动作。
依然是那个盛气凌人的陈钧,可却又古怪地弥漫出脆弱的恳求,他眼尾泛红,仿佛恨透了她一般沉静地看着她。
“李一禾,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讨人厌。”这样说着,陈钧手上力道却愈加收紧。
他整个人如此割裂地抓住她,正如他将难听的话原封不动还回去时的底气不足。陈钧知道自己完了,可他还是凭着本能,凭着不想失去她的本能继续道:
“你明明知道……”他顿一下,仿佛很难受似的,急促呼吸了好几下,才艰涩地开口: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到底要怎么做……”
苏滕拿着蛋糕回来,屋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目光投向窗户的方向,想看又不敢看,犹豫片刻还是走过去。透过紧闭的窗玻璃,他看到站在雨中的那两个人。李一禾打着伞,面前的陈钧立在雨中,但紧紧握着她一只手腕。
苏滕忽然觉得有点冷,他面如土色地退后一步,既没有勇气再看下去,也没有勇气冲下楼把他们分开,因为李一禾没挣脱,大概意味着她默许了。
陈钧在学校那么受欢迎,她会喜欢他其实也很正常。可是为什么,明明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这么难受呢?
李一禾确实没挣脱,她因为陈钧突如其来的表白头脑一片空白,回过神来只是叹了口气,往前一步把伞打在两人头顶。
“陈钧,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一直以来你都误会了?”她轻声说。
“什么?”陈钧潮湿的双眸变得怔忪。
彻底没招了,李一禾选择摊牌,互相坦诚一点,或许能减少很多烦恼。
“你会变成现在这样,只是因为我救了你。等时间久了,你就会反应过来,你其实根本不是……喜欢我,”她似乎对喜欢这两个字都有些难以启齿,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只是一种类似吊桥效应的情绪反射而已,以后慢慢就会恢复正常了。”
陈钧愣了一下,因为李一禾异于常人的脑回路。
但很快的,他明白过来——所以现在她误以为,他对她产生的感情是吊桥效应后的错觉?
陈钧忽然很想笑,因为他觉得李一禾真的好单纯啊,也好可爱,可惜就是太为别人着想了,所以才会连他这样的人都能宽容,还愿意从他的角度出发思考问题。
他忽然有了一个更好的想法。
像是被李一禾说动了,陈钧的表情变得迷茫无助,然后皱着眉语无伦次地辩解:“不是的,我只是、只是……”
说着说着,他像是说不下去了似的,有些颓然地垂下了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自己,吃醋,生气,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在干什么……”
李一禾一脸了然,对嘛,就是这样,她懂的。
像是陷入沉思一般,沉默片刻后,陈钧面露痛苦,定定地看着李一禾,“我也不想这样,但我控制不住,在我恢复正常以前,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到这里,李一禾已经初步放松了警惕,还觉得自己这一步棋走的绝妙,既解决了陈钧和她闹的如此难看的场面,又免除了他以后回过神来恼羞成怒报复她的后患。
所以她心情不错地眨眨眼,示意陈钧说下去。
如她所愿,陈钧开始轻声细语地诱哄道:“……因为这种后遗症,我会不自觉地想要靠近你,或者做出不理智的事,你能不能不要再那么排斥,不要再刺激我;这样的话,我情绪稳定下来,说不定也能恢复的更快。”
她这么善良,柔软,即便心里还讨厌他,但也一定不忍心看他这么痛苦的对吧?
李一禾内心挣扎了一下,说:“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去精神科看医生,我不是医生。”
“我会去的,但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啊,你应该知道的,是你救了我,不是心理医生。”看出李一禾有所动摇,陈钧索性再添一把火。
她会帮他的,对吧?
李一禾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陈钧以为自己的计划就要失败了的时候,她迟疑着开口: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