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被温热绵软的另一只手覆盖住, 陈钧眼里的苦涩和惘然逐渐消散。
他垂眼,顺着李一禾为了安慰而握着他的那只手一路往上看,直到看到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心疼, 有无力, 更多的是悲悯, 如同一汪静湖,被峰峦似的眉骨重重地压着, 她长久地沉默,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陈钧笑笑, “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碰我,怎么办, 以后我再想起以前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就会跟着想起你在旁边安慰我了, 可是那时候你又不在我身边, 我可能会更难熬的。”
“不会的我一直都在,”李一禾赶紧开口,她其实不太会安慰人, 所以这时候说的话难免显得有些拙劣:“……我是说, 我们还有将近两年的时间都会做同学嘛,以后只要你心情不好很难过了, 你就告诉我,我……”
我什么?说着说着, 她又卡壳了。她也不知道陈钧告诉她了她能说什么做什么,别伤心别难过之类的话太苍白无力, 根本不足以抚慰他千疮百孔的心,像今天这样短暂的抓住他的手,已经是她能给出的全部。
陈钧却微笑着说:“好。”
“以后我难过了去找你, 你就像今天这样陪着我,好吗?”
就这样永远陪在他身边吧,这样的话,什么痛苦都变得可以忍耐了。
陈钧好像也挺好哄。李一禾脑子里突兀地冒出这个想法,心底某块柔软的地方好像被触动,她点了点头,“好。”
后面的照片拍的很顺利,梁良全程没有发现异样,看甄珠对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还以为对方回心转意,不停地找机会逗甄珠开心以及制造肢体接触,也让李一禾他们拍到了不少证据。
“约会”结束,挤着假笑送走梁良以后,转过身甄珠就变了脸,怒气冲冲地朝李一禾他们的方向走过来,连他们提前买好递给她的奶茶都顾不上接就开始出口成脏——
“我艹,梁良那傻叉的嘴脸你们看见没有?!色眯眯的还自大的不行,从头到尾都在吹牛,炫耀他最近参加竞赛得的奖和别的女生送他的情书,油腻得人满地找蒜还自以为自己很帅呢,我差点儿没吐出来!”
李一禾被逗乐,把相机递过去给她检查拍好的照片,“看见了看见了,给你算工伤,这次帮了我大忙,回头一定请你吃饭。”
甄珠撅着嘴翻看那些只有她背影出镜的照片,发现李一禾把她拍的很好看,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下午晴转小雨,桑白家没人,李一禾用她家门口地垫下的钥匙开了门,把那些照片放到了桑白房间的书桌。
周一下午放学,李一禾再去敲门,开门的人是桑白妈妈秋韵。
“啊呀,是一禾啊,桑白还没回来呢,早上的时候跟我说下午放学要和她同学留校写作业,晚点回来;”说着她侧过身,“要不你先进来等会儿,我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快点回来?”
不知道桑白看到那些照片没有,李一禾心里有些惴惴,“哪个同学啊,秋姨你知道吗?”
“姨姨不知道啊,桑白她朋友同学一大堆,不是跟这个出去就是跟那个出去,不过我那会儿听她打电话,好像姓梁还是什么的……”她话还没说完,李一禾已经扭头:“我知道了秋姨,我直接去学校找她吧!”
持续了两天的雨还在下,空气里透着让人烦闷的潮湿。心急火燎,李一禾连公交都不坐了,打车去的二中,到地方以后被保安拦下来做登记,因为不熟悉二中地形还花了几分钟看地图。
这个时间二中也没什么人了,图书馆前的广场偶尔有三三两两的人打着伞经过,教学楼也都安静的出奇,李一禾一路飞奔冲到桑白所在的教室,却在看到她的身影时又下意识后退躲在了墙后。
屋里不止有她和梁良,还有另一个老师模样的中年男人。空荡荡的教室里,只能听到他一个人高亢的斥骂声:
“……在这儿早恋!小小年纪做这种不三不四的事,学校就是这么教你们的?梁良,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成绩那么好,老师一直以为你是个品行端正的好孩子,竟然也和她这种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瞎打扮的女生混在一起,你让老师说你什么好……”
加速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还没平缓下来,李一禾已经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头。
违反校规早恋是桑白有错在先,可早恋是两个人的事,这个不知道是老师还是教导主任的人,话里话外却一副错全在桑白身上,梁良身为好学生只是受她蛊惑才误入歧途的意思,这么厚此薄彼搞特殊对待,难道就对了吗?
“……梁良,老师再给你一次机会,跟我说实话,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们两个确实早恋了的话,学校一定严格按照校规处理!”
三巨头关于风纪处分的校规都差不多,无非是给个警告处分,通知双方家长到校面谈并接受批评教育,这都没什么,但处分会放进档案,影响高三的保送竞选。
来之前的惴惴不安陡地加剧,李一禾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听到梁良着急忙慌的声音:“老师,其实当时是桑白约我放学后等着她的,我这里还有她给我写的纸条。刚刚我拒绝她以后,她很伤心快要哭了,我为了安慰她才抱了她一下,我们没有早恋……”
阴霾天空,隐约雷鸣,李一禾眼眶忽然有些酸涩——在梁良把责任全部推到桑白身上的长篇大论里,桑白只是长久地沉默着,既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不知道是懵了还是为了减轻处罚,任由梁良把脏水往她身上泼。
她甚至没敢往里看,或许桑白也像那晚在ktv时一样,笑意勉强在心里说:“算我眼瞎。”可现在的她还要年轻得多,对感情和梁良抱有更高的期待,背叛感和愤怒铺天盖地,足以吞噬她。
梁良说完,连门外的李一禾都听到那个老师松了一口气,“既然这样,这次我可以不上报,你们两个每人给我交五百字的检讨,以后注意点言行举止,再有下次,直接顶格处罚。”
赶在他出来前,李一禾躲进了隔壁班门后,脚步声渐行渐远,她再拉开门出来,听到梁良急切慌乱的解释:
“桑白!桑白你听我说,我那么说还不都是为了咱们两个不受处分,你也不想你爸妈因为这件事被叫到学校来吧?而且你是走后门进的我们班,要是帮你的那个主任知道了这件事说不定会把你调走,我……”
伴随着拉拉扯扯乱七八糟的事,门被拉开,纠缠中的这两人迎面撞上早就等在门口的李一禾,梁良愣住,桑白也很诧异:
“你怎么在这儿?”
李一禾挠挠后脑勺,“我去你家找你,秋姨说你还在学校,我担心你……”
桑白面色疲惫地闭了下眼,没问李一禾今天怎么这么反常,只是重重甩开梁良的手,说:“走吧。”
梁良却没打算这么轻易就放弃,又追上来,“桑白你等等,我知道你心里生气,我也是逼不得已……”
猛地停住脚步,桑白转身:“逼不得已?那照片呢,也是你逼不得已?你是不是还要说,你跟别的女生出去约会是逼不得已,两个人有说有笑是逼不得已,伸手揽人家肩膀也是逼不得已?!”
平时总是故作深沉的人这会儿急得手忙脚乱:“那照片根本就是别有用心的人拍的,我和她就是普通朋友,一起出去也是在学习,只不过拍的人特意找了角度才看起来那么暧昧……”
梁良以为桑白是在吃醋,会吃醋就说明问题不大,她还在乎他,好哄;殊不知桑白只是觉得梁良这副嘴脸很可笑,一开始那些无端出现的照片确实伤到了她的心,所以才写纸条给他想要问个清楚,也是心里还抱有最后一丝期待才这样做,可是当他在老师面前把责任全部往她身上推的那一刻,她忽然全身发冷,连带整个头脑都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清醒了过来。
说什么为了她好,为了减轻处罚,那他怎么不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与其说是被欺骗背叛的愤怒,最让桑白生气的是梁良居然真把她当蠢货,以为他随便说什么她都会信,连句高明点的话术都不愿意想,骗她的同时居然还要附赠一份对她智商的侮辱。
可笑,太可笑了。
以前看起来那么帅气的脸,如今居然变得这么令人憎恶,恶心;她以前到底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会喜欢这种货色还喜欢了这么久?
气到极致,桑白反而笑了,“关我屁事?你脚踏两条船都已经锤死了还解释鸡毛啊,刚才还为了自保把我推出去挡枪,梁良,你在我这儿已经跟死人没区别了。从现在开始你最好滚远点,再唧唧歪歪用你那张嘴拉屎,我马上告诉赵主任你所有的事,就算同归于尽也要让你记个处分拿不到保送名额你信不信。”
梁良愣住,像是没想到桑白态度这么决绝,他嘴唇无意识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怕桑白说到做到,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桑白头也不回地走了,拉着旁边一声不吭的李一禾。
直到走出学校大门,两个人久违地站在一起、像很久以前那样等公交,桑白冷凝的眉眼稍霁,才明知故问:“那些照片,是你弄的吧?”
除了李一禾没人能悄无声息地进到她家,今天还这么反常跑到二中找她。
虽然目睹桑白冷傲退渣男很爽,但被问了李一禾还是有点心虚:“是我拍的,但我没有找角度,我是正常拍的,梁良他就是脚踏两条船——”
“好了,你不用解释,”桑白语气平静地打断她,回头看着她轻叹一口气:“……我相信你。”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李一禾是多么柔软善良的人,她没有理由要害她。当初在主题店,她或许就是发现了什么才会跑过去跟她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现在想想,她当初真应该选择相信她,而不是一味替梁良开脱。
被毫无疑问地信任了,李一禾没有很高兴,反而更心虚起来,半晌,她扯了扯四处张望看公交车的桑白,还是选择坦白从宽,否则日后她迟早会发现甄珠其实是她的朋友,也会知道那些照片是有意为之。
朋友多年,她知道桑白最讨厌别人骗她,与其今天埋下炸蛋日后炸她个猝不及防,还不如就今天趁热打铁死个痛快。
说完前因后果,李一禾垂眼低头,静静等候着桑白的反应。
她应该多少会有点生气的,她想,可是下一秒她听到桑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挺会整人的嘛。”她揶揄道。
桑白不傻,李一禾大费周章搞这些,说到底全是为了她好。要说她骗了她或梁良吗?也不是,这最多算是一场考验,梁良没经得住诱惑,笔直地掉进了这个专门为他而设的圈套。
他死的不冤。
再度想起自己真心喜欢了好几年的人,桑白忽然发现自己内心已经毫无波澜了,从当初看到照片的酸涩郁闷,到刚才东窗事发被梁良推出去的迷茫悲伤,现在统统消失不见了。
李一禾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慢慢咧开嘴笑了,然后桑白也跟着笑成一团。
真好,她想,这场青春的阵雨已经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