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一禾要他离婚并放弃两个孩子抚养权的时候, 李文德就想到这一招了。
没良心的女儿不要就不要了,权当养了个白眼儿狼,可儿子不能不要, 儿子可是他的命。可到底是怕李一禾真的去他单位闹, 李文德思来想去, 最后把主意打到了那几张病例单上。
因为怕孩子万一哪天病复发了用得上,当年那些相关的东西葛夏全都留着没敢扔, 这倒方便了他拿来做文章——他确实答应了李一禾放弃抚养权,可这是李一舟主动选择了他这个爸爸, 她总没话说了吧?
再者,李文德也料定了李一禾不会那么轻易把出轨的事捅得人尽皆知, 她顾及她那个妈,怕她生气伤身, 想得太多一定投鼠忌器, 结果怎么样,儿子还不是要过来了。
李文德有些得意,开着偷偷买的二手车, 这几天被折腾的火气也消了些, 他扭脸看向副驾驶的儿子,“小舟, 爸先带你去宾馆凑合两天,去吃好吃的, 然后咱们租个房子,等忙过这阵了再买新房, 给你留一间最大的,好不好……”
说着说着,李文德发现不对劲, 他在那儿说了一大堆,根本没人理他,李一舟一个字也不说,只是歪头靠在车窗玻璃上,跟个木头似的动也不动一下。
平时在家也没见他这样啊,跟他那没良心的姐有说有笑的,怎么跟着他就开始摆脸色了?李文德又窝起一肚子火,说话也不由自主重了几分:“小舟,你听到了吗,我跟你说话呢!”
李一舟面无表情,像个沉默的、只有嘴会发声的雕塑:“哦。”
“你怎么住都行,不用跟我说。我不跟你一起住,说跟着你只是为了从家里出来,不想让我姐和我妈担心。”
又在胡说八道什么?李文德眉头皱成“川”字,“你不跟我住,那你住哪儿?”
他到底在闹什么脾气,一个还在上高中的孩子,不跟父母一起还能住哪儿?
“学校附近的自习室,有带床的单间,你把我送过去就行。”说完,李一舟彻底不想理他了似的,从书包里摸出耳机和随身听戴上了。
他闭上眼,想忘掉眼前的一切烦心事安安静静睡一会儿,可不知怎么,越是不愿回想,那些声音就越是像是要把他脑子炸开似的一句接一句地跳出来——
“对你妈和你姐来说,你就是个救命的工具而已。”
“要是你姐是健康的,根本就不会有你,也许过几年会有第二个小孩儿,但那也不一定是你。”
“你妈小时候对你好,还不是因为利用了你心里愧疚,要是当初配型不成功,她直接就把你打掉了。你还傻乎乎地凑上去亲近你姐,我告诉你,如果她的病再复发,说不定还要你来做移植手术,她们压根儿就把你当移动血包。”
李一舟已经忘记了他是怎么回答李文德的,也或许,他当时被这些话砸得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愿意救李一禾,那是他亲姐姐,要他给多少血都可以,他这条命都是妈给的,就是还给她又怎么样?
可她不可能真的要他这条命,而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但凡有血有肉,谁愿意去当工具,被设计好来到这个世上,不承载任何幸福的期待,生死只在于有没有用。
红灯了,车停下来。
降下车窗,晚风裹挟着车流喧闹声一起拂过耳边,李一舟双目无神,视线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又在车前某个地方慢慢聚焦。
红绿灯下的斑马线上,一对姐弟一前一后走过去,他们长得很像,都穿着某个中学统一的校服,弟弟清瘦但稍微高一些,一个人背两个人的书包,两手还各拎一个水杯,寸步不离地跟在姐姐身后,和她说着自己班里今天发生的趣事:
“……就我们班那大胖,站在那儿跟一堵山似的,小时候他还欺负我来着,姐你记得吧?”
“不记得了。”
“哎呀你肯定记得,当时别人都笑话我笨不和我玩,你因为护着我还和大胖他们打了一架呢。”
“废话,我是你姐啊,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对对,我姐最好了,天下第一好……”
李一舟鼻子发酸,不知什么时候眼前竟变得一片模糊,他闭了闭眼把眼泪收回,眼里的亮光如转瞬即逝的烟火,只一下就又恢复成枯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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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夕之间经历了太多变故,家里变得很沉闷。到了平时该睡觉的时间,葛夏也没回房间,只是坐在客厅的地上,一张一张翻看着相册。
那里面绝大多数都是家里两个孩子的照片,也有一点点是他们三个出去玩儿的合照,丈夫总是忙着上班,这么多年都没有留下几张,也被葛夏挑出来扔到一边了。
李一禾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中途起身给她披了个毛毯,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交流。
她心里一团乱麻,还在想刚才发生的事。想想上辈子,父母离婚以后李一舟几乎和她们断了来往,她一直以为是因为他们姐弟不和对方讨厌她,现在看来,或许也有李文德从中作梗、说出当年真相的缘故。
“妈,你别担心,明天上学我去找李一舟,跟他好好说一下,说不定他就回心转意了。”李一禾轻声说。
葛夏“嗯”一声收起相册,“回去睡吧。”
她刚站起来,桌上手机响了,葛夏接起来。
“……对,我是。”
话音落下,她一张脸霎时惨白,手里的相册“砰”的一声掉到地上,整个人摇摇欲坠就要倒下,李一禾赶紧过去扶住她,葛夏缺氧般急促呼吸了好几下,才颤抖着说:
“你爸他们……在隧道里出车祸了。”
……
南安市第二人民医院。
推开大厅的门,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混杂着嘈杂的人声和断断续续的机械叫号声。李一禾扶着她妈一路穿过人流,停在医院索引台前。
“你好,请问有没有一个叫李一舟的患者,大概半小时前出了车祸被送过来抢救的?”
护士抬头,眼前这俩人一看就是急匆匆赶过来的,赶紧翻了一下手里的册子,“有的,二楼右拐,正在抢救,家属可以过去在门口等待。”
听到正在抢救几个字,葛夏抓着女儿的手明显又紧了紧,李一禾见状轻轻拍了下她的背安慰,“没事的妈,医生已经在抢救了,李一舟他肯定不会有事的。”
等待的过程是无比漫长的,头顶的白炽灯亮的刺眼,李一禾无意识地扣挖着金属长椅的透气孔,每一分每一秒都绷紧着神经。
来的路上她妈告诉她,出车祸是因为她爸买的二手车刹车失灵,又是夜行,拿了驾照后就没开过几次车的李文德在隧道拐弯处撞上了护栏。
上辈子他也买过二手车,但那是他二婚的时候为了撑场面才买的,而且根本没有什么刹车失灵出车祸的意外。
李一禾有些头疼,她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因为离婚的事提前,既定的事实发生改变导致后续一系列蝴蝶效应?她逼李文德和妈妈离婚,是不是做错了?
思绪变成了一团浆糊,搅得她没办法集中注意力,眼前的光线模糊晃动,耳边也开始一阵轻微的耳鸣。
门开了,李一禾立刻回神,和妈妈一起站了起来。里面的医生出来,“李文德和李一舟的家属在吗?”
葛夏拍着胸口,“我,我们就是家属。”
医生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家属你好,两位患者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幸亏路过的人第一时间叫了救护车,抢救及时。但李文德伤势较重,目前还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几天,李一舟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稍后等护士站安排就好。”
葛夏连连对医生道谢,李一禾松了一口气,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小夏。”
葛夏回头,“成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李一禾看过去,认出是那个开小卖部的成叔叔,叫成伍,不善言辞但面冷心热,当年父母离婚后她忙于工作不能时刻守在生病的母亲身边,也是他三不五时地看望、照拂她们,陪葛夏去医院看病复查,是个敦厚实在的好人。
“救护车是我叫的,我正好路过,一看是文德和小舟出事,赶紧就打急救了。我刚才已经去一楼缴过费,待会儿你好好照顾他们,不用楼上楼下地跑了。”男人说。
葛夏一脸感激,“太谢谢你了成大哥,回头我把钱还你。”
“这个不急,文德和孩子住院还要一大笔钱,先尽着他们用。”
简单叙过旧,葛夏带着李一禾去安顿好的病房看了看李一舟。护士说他伤势不算太重,只是刚送过来时失血过多,医院血库告急,是叫救护车那人给他输血,才没耽误救治。
葛夏去送成伍了,李一禾就留在病房里守着李一舟。
空气里还是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床头桌上监测仪和呼吸机的声音。
电子屏幕闪烁着幽绿的数字和波折线,月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和昏黄的床头灯交织在一起,照出李一舟满是擦伤血痕的脸,李一禾慢慢握住他的手,不停在心里祈祷,盼他能快点醒过来。
……
李一舟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一切都和现实很像,但又不像——梦里的李一禾很讨厌他,虽然他们也曾有过好时候,但从她十几岁青春期开始一切都变了,她对他的厌恶一直持续着。父母因一方出轨离婚的时间也晚了一年,不过他还是被分给父亲,梦里姐姐也想跟着爸,为此还更讨厌他了,可他在那个根本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连呼吸都困难,于是申请了住校。
关系不和,他和姐姐没有再联系过。成年以后,他听说了母亲生病的事,想回去照顾,又突然知道了自己出生的残酷真相。实在无法面对,只能偶尔偷偷去看望她们,远远地看一眼就走,母亲有时还会和他打电话,姐姐则是跟他彻底断了联络。
二十二岁,他攒了很久的工资,给李一禾买了她发在社媒好几次、说很喜欢但买不起的名牌包,鼓足了勇气想跟她和解,满怀期待地等了一个下午,只等来她的死讯。
李一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头重脚轻地赶到医院的,医生说,死者是因为车祸伤情太重加上失血过多,抢救无效,他们尽力了。
那一刻李一舟完全忘了什么医疗工具什么血包,他冲上去苦苦哀求,恨不得医院抽干他的血输给李一禾,求他们再抢救一下,可得到的却只有一句话:“对不起,请您节哀顺变。”
节哀?顺变?谈何容易。
李一舟瘫坐在长椅上,追悔莫及痛哭流涕地像个孩子一样,甚至不敢进去再看一眼他尚且年轻就丧命的姐姐——他是为救她而生,可命运弄人,他的血能救她一次,却不能救她第二次。
如果可以,他宁愿是他出车祸,他宁愿用他的命替她去死。
趴在床边睡着的李一禾刚听到声音就惊醒了,一睁眼发现还在昏迷的李一舟好像做了噩梦,满头大汗神色不安,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姐……不要…不要丢下我……”
她连忙握紧他的手,凑近过去小声地哄:“我在呢,我在,不会丢下你……”
“!!”李一舟猛地睁开了眼睛,呼吸急促间还在不停流泪,视线聚焦在他姐脸上以后,终于像吃了定心丸一样慢慢平静了下来。
李一禾有点看不懂李一舟眼里的情绪,像是劫后余生,又像是失而复得,他一边微笑一边流泪:
“姐,你还活着……”
这说的什么话?李一禾有些哭笑不得,“我当然还活着了,反倒是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有没有哪儿特别疼的?我去叫医生……”
还没站起来手又被拉住,李一舟哑着嗓子:“你别去,摁铃就行了,你在这陪陪我。”
从来没见过这么脆弱的他,李一禾有点无措,但还是应承:“好好,我不去,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她重新坐回去,一手被拉着,另一手欠着身子去拿桌上的纸巾,给李一舟擦了擦额头的汗。
“妈她刚有事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李一禾声音低柔,只是刚说一句又忍不住有点红了眼圈:“……移植手术的事,我也是刚知道,妈她当年实在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你别怪她,要怪就怪我吧,我替妈跟你道歉。”
李一舟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脸色释然:“不用跟我道歉,经过这一次,我想通了,就算是为了救你我才出生,又能怎么样呢,这么多年你跟妈是怎么对我的,我心里很清楚。”
“其实在家的时候我会突然反悔,也是因为爸说,如果当年配型不成功妈就会把我打掉,我一下子太难受了才会……”
“我没说过那样的话,也没打算那么做。”门口传来葛夏的声音,打断了姐弟俩的对话,两人不约而同看过去,葛夏已经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不敢置信地问:
“你爸居然是这样跟你说的??!”
葛夏没想到丈夫为了争夺儿子的抚养权竟然会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事实上,当年她在决定配型前就想好了,这个孩子也是孩子,为了救女儿才怀上已经是对不起他,就算配型不成功她也绝不会中止妊娠而是生下来好好养育,弥补他。
怎么到了李文德那混蛋嘴里就成了配型不成功她就要打掉这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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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则小科普:医院一般禁止直系血缘或兄弟姐妹之间输血,会有高危后遗症风险,特殊情况下只有HLA高相合或全相合的兄弟姐妹可以输血,但需经过辐照处理[猫头][猫头][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