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租的房子根本没法住, 这段时间你先去我家暂住几天,等你什么时候发工资了能搬走再说。”
“我跟李一舟各有各的房间,我妈最近一周都是夜班不回家, 我睡主卧, 你睡我的房间, 所以不用担心,完全住得下。”
“我家附近那个公交车站应该是可以到你上班的地方的, 就算直达到不了肯定也有中转……”
根本不给对面的人回答的机会,李一禾自顾自说了一大堆, 陈钧没有打断她,只是双眸带笑地看着她, 等她把所有想说的话一口气说完。
两三分钟后说完了,李一禾端起旁边的一次性杯子喝口水, “怎么样, 考虑一下吧?”
她手里杯子还没放回桌上——“不用考虑了,我答应。”
“啊?”李一禾微愣,大概没想到陈钧会这么快同意, “你这么快就想好了?我刚才还纠结好久呢, 怕说出来伤你自尊心来着……”
“自尊心又不能当饭吃,”陈钧拿了纸巾伸到她嘴边, 擦擦她嘴角的辣椒油然后若无其事地扔掉,“而且住到你家还能天天看到你, 我求之不得。”
其实李一禾后面的话,陈钧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从她说要带他回家, 他脑子里就开始炸烟花,他剩下的注意力只够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不停在动但不知道说了什么的嘴, 然后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心疼他,不想他受苦。
心疼就是在乎,在乎就是喜欢。他这么理解没错吧?
如果说一开始决定留下来只是执念使然,那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客观结果确实是陈钧没想到的,但他很庆幸他没走,因为老天爷终于不再薄待他,开始弥补他了。
李一禾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陈钧领回了家。
李一舟开的门。
“怎么这么晚才回——”门后那担忧中略带一丝嗔怪的话戛然而止,看到陈钧的李一舟一脸无语加闹心:“……怎么又是你?”
陈钧是什么新时代的鬼吗?就这么缠上他们了?为什么每当他以为这人已经消失不见的时候他就要出来刷一次脸?
“李一舟,”李一禾小声警告弟弟,“陈钧是我朋友,是咱们家的客人,你别这样。”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李一舟双眼倏地瞪大了——他姐居然这么护着一个外人?陈钧真是属狐狸精的吧,这么快就把李一禾的心笼络到这种地步了??
话说到这份上,李一舟也不想继续跟姐姐对着干,他侧过身体让他俩进去,但脸色和语气还是没好多少:“大晚上的来做客,有事吗?”
“从今天开始,陈钧要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我跟妈打电话说过这事,她也同意了。”李一禾一边弯腰换鞋一边说,还不忘从鞋柜最底层拿了一双男式的递给陈钧,“我妈买给李一舟的,新的,他还没穿过。”
——还把他的拖鞋给他穿!
面无表情的李一舟暗暗咬紧了后槽牙,“可是家里又没有客房,他要睡沙发吗?”
“我睡妈那屋,他睡我房间。”没发现李一舟已经在生闷气,李一禾不以为然地解释。
“你吃过饭没有,晚饭还在锅里热着,我给你盛——”
“吃过了,我们在外面吃的。”李一禾打断他,转身回房,陈钧很假地冲他微笑了一下也跟上去。不知道他那个笑什么意思,反正李一舟解读为对方在挑衅他了。
他也跟过去,抱胸倚在门框上:“陈钧为什么突然来我们家,他家不是很有钱吗,放着好好的大别墅不住,来这里体验生活?”
李一舟对陈钧的事一无所知,李一禾只能说:“他家里人出国了,他想留在国内,一个人怪孤单的,我就带他回来了。”
“真新鲜,爸妈都出国了还要留在这儿,图什么?”李一舟凉飕飕地问。
“他……”李一禾迟疑起来,忽然不知道该怎么为陈钧的不合理行为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了,说他是为了她才留下来,李一舟一定会炸,再传到她妈耳朵里更是麻烦。
“我这个人比较恋旧,”陈钧忽然开口,解救了支支吾吾的李一禾,“……而且总感觉在国外生活会不习惯,就自己留下来了。”
李一禾赶紧帮着说话:“对对,因为这个他和家人还闹僵了,搞的现在无家可归;而且他也不会一直住我们家,等过几天找到合适的房子,他就搬走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李一舟也明白陈钧大概率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他冷哼一声,“……他最好是。”
李一禾松口气,“别杵在那儿了,赶紧洗洗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
月色正浓,四周静悄悄的,再也没有了那些让人烦躁的杂音,躺在床上的陈钧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床上三件套是刚换过的,被子温暖舒适还残余洗衣液的清香,是他熟悉的味道,陈钧闭着眼深吸一口,不安的思绪莫名平静下来。
但还是睡不着,毫无困意。
掀开被子下床,陈钧披着外套推开了门,趁着月光辨认了下主卧的位置,下一秒主卧的门忽然开了。
李一禾看到他以后很诧异,用气声问:“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想着去阳台透透气。是不是我声音太大,把你吵醒了?”
李一禾笑了,“没有,我也睡不着,突然想起忘记给鱼缸换水了,就起来换个水。”
他们还真心有灵犀。陈钧走过去,“我帮你。”
向来饱受赞誉的大学霸,再难的奥数题都解得出来,面对一个鱼缸束手无策,连换个水也笨手笨脚地差点儿没把里面的鱼倒出来。李一禾被逗笑,一边搭把手一边小声地跟陈钧说这条鱼的来历:
“这是我考上一中那年,在乡下姥姥家抓的鱼,这只鱼很笨,别的鱼都不好抓,只有它一抓就抓到了。本来是要炖汤吃了的,但我怕吃完我也会变笨,就养起来了,没想到它还挺能活,一直活到现在。”
家里两只它的天敌,隔三差五扒拉鱼缸,有时甚至猫头都伸进缸里了,这只鱼也没有被吃掉,倒也算福大命大。
陈钧听得很认真,这种不值一提的鸡毛蒜皮,从李一禾口中说出来仿佛有某种微妙的魔力,让他身临其境,好像和她一起回到了那个蝉鸣悠扬、光影斑驳的盛夏。
这样简单又平静的幸福,他从未体会过。
换水在李一禾的絮絮叨叨中结束了,她擦擦手,“好了,回去睡吧,很晚了。”
陈钧眉眼变得失落:“你先回去睡吧,我睡不着,待会儿困了再回去。”
陈钧长得像他妈妈,尤其是低眉顺眼的时候,无害中透着点可怜,月光下再看这张脸,很动人。于是李一禾吞了下口水,很艰难地挪了挪自己太过直勾勾的目光,说:“我有个办法。”
李一禾的办法,就是让陈钧在主卧打地铺,那里有一面落地窗,透过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树枝和星星。
“以前每次我失眠睡不着,就会来这里找我妈睡,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你看,今天晚上,正好有星星。”
这大概是整个家里月光最盛的地方。陈钧一扭头都能清楚地看到右边床上李一禾盖在被子下的轮廓,她露在外面的脸也被月亮照得莹白。虽然一上一下但两个人的位置很近,说着说着她还把两只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左手顺着床沿垂在半空。
“要是数星星还睡不着,我只能给你讲睡前小故事了,你想听什么,小红帽?睡美人?”
陈钧话锋一转:“为什么。”
“什么?”
一片空寂,陈钧轻叹了口气:“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这么温柔?既让他登堂入室,还允许他睡到旁边,数星星,讲故事,像哄小孩子一样——她不知道他有多喜欢她吗?再这么对他好下去,他真要像鬼一样死死缠着她一辈子了。
李一禾陷入了沉默,她没想到陈钧会突然问这个。
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去俱乐部之前,韩峰告诉她,陈钧的第一份工作其实是家教。只是没想到那家人是徐飞的亲戚,好死不死地当时徐飞也在,他知道陈钧家出事了,看他居然落魄到给人当家教,赶紧抓住机会狠狠羞辱了他一番。
结果可想而知,陈钧反唇相讥,当场丢了这份薪资待遇都很不错的工作。这件事闹的很难看,以至于之后他也放弃当家教了,毕竟圈子就这么大,退学以后没了一中全校第一的名头,没几个人敢用一个高中还没毕业的学生。
一路上,李一禾的心都是揪起来的,她忍不住一遍遍地想韩峰说的话,想陈钧上辈子苦尽甘来、平步青云的人生,还有这段时间,他本不用承受的一切。
“因为我好像……”她轻声开口,话说一半又轻飘飘没了。
——因为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当她意识到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希望他开心幸福,希望他拥有更好的人生时,她也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喜欢上他的事实。
陈钧一直没出声,静等着下文,但李一禾最终没有把那句话完整地说出来。
他没再追问,只是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触碰李一禾垂下来的手背,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和她十指相扣,这个过程无比漫长,好在她没有躲开。
陈钧就当这是她对那个问题的回应了,他勉强忍住心脏的酸麻,声音低得像是怕吓到她:
“睡吧,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