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路灯亮起,李一禾拖着长长的影子回了饭馆。
比她走的时候还热闹,饭馆连露天座位都客满了, 陈钧和桑白交替穿梭在店里店外, 下午和师傅一起出门采购食材的秋姨也在忙进忙出。
看到她回来, 桑白放下手里的啤酒瓶就冲了过来:“怎么样怎么样,陈钧他妈跟你说什么了?”
隔着玻璃墙李一禾看了眼柜台记账的陈钧, 桑白立刻会意:“你放心,没人知道你跟谁走的, 陈钧问起我随便编了个理由,他忙不过来也就没追问。”
“情况有点复杂, 以后有机会我再跟你说。”李一禾声音低落,桑白看出她脸色不对劲, 刚才冲过来的兴致勃勃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担忧:“你没事吧,是不是那女的欺负你了?!”
“没,”李一禾苦笑一下, “好端端地人家欺负我干什么, 你想太多了,不仅没欺负我, 还给了我两万块辛苦费呢,感谢我让陈钧住在家里。”
“这么大方?!”桑白有点激动地拔高声音, 反应过来又紧急压下去,左顾右盼以后小声说:“那你赶紧进去吧, 刚才陈钧看你一直没回来。好几次想出去找你来着,我记着你走之前交代我的,都给拦下来了, 但我估计你要再不回来,我就拦不住了。”
“谢了。”李一禾拍拍她的胳膊。
听到脚步声,柜台里埋头算账的陈钧抬起头,“回来了?”
“嗯。”李一禾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发出这个单音节后就一言不发地去后厨端菜了。陈钧从后面跟上去,帮她分担了最重的两大碗汤面,端着木盘,他边走边说:
“还生气呢?我错了好不好,向你保证刚才的事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他以为她态度冷淡是在介意他害她失去初吻的事,李一禾避开他的视线,扯着嘴角微微笑了下:“我没生气,就是有点儿累了。”
“累了就回家吧,已经过了饭点儿,秋姨她们应该应付得过来。”陈钧追着她的脸看,想确认刚才那双有些黯淡的眸子是不是他的错觉,但李一禾抬头和他对视时,眼睛又变得亮晶晶的了。
“好,那你跟我一起。”她说。
陈钧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嗯。”
……
睡不着,李一禾睁开眼看向窗外。
和昨晚一样,月色格外的好,夜深人静,最适合看天上的星星点点。
门口传来微弱的响声,有人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拧开门把,抱着被子趁月光摸到昨天的老位置,才发现他的地铺早就铺好了。
下意识地往床上一看,陈钧这才看到李一禾醒着,瞪着俩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
这下饶是厚脸皮如陈钧,也有点尴尬了,两个人长久地沉默对视着,直到李一禾“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然后陈钧也跟着笑了,昏暗中两个人笑作一团,彼此之间都心照不宣——他又“睡不着”了,她也知道他会“睡不着”。
陈钧躺下后空气安静了几分钟,再次响起声音是李一禾翻了个身,她好像看腻星星了,平躺着看起天花板上丝绸一样流动的月光。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她冷不丁开口,把陈钧发散的思绪拖回了现实:“……你和你妈妈一起出国了,出国以后你适应的挺不错,学业也很顺利,三不五时地我们能通个电话,逢年过节你也回来大家聚一聚,不会生分疏远什么的——如果这样的话,你会不会愿意出国啊?”
不知道陈钧有没有听出她在试探,李一禾心里刚升起两分忐忑,立刻就听到他说:“不愿意。”
他甚至没有思考一下,斩钉截铁的。
“其实……出国也挺好的呀,”李一禾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快一些,以免陈钧听出她在说违心话:“……留学海归很吃香的,还能见见世面,发展机会也多,现在交通和通讯都这么发达了,又不像以前天南海北不方便联络,四五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几度说不下去,即便掩盖住了自己内心深处的失落,她不是发自内心说得那些话还是显得很苍白无力,根本没有效果。
陈钧等着她自己说不下去了,才回答:“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也认真考虑过,但这些好处对我来说没什么吸引力,至少现在没有。”
他放弃出国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过的。
话锋一转,陈钧疑惑:“不过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你不是对出国不感兴趣吗?之前我想让你跟我一起走,你立刻就拒绝了,当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前后不一、自相矛盾的李一禾一时语塞,憋了长达半分钟,她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小心翼翼地问:“所以,不管怎么样你都不愿意出国是吗?”
“怎么样都不愿意。”陈钧这次同样回答得干脆利落,话音落下又开始狐疑:“你到底怎么了?在饭馆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出去一趟回来后就心事重重的,出什么事了吗?”
李一禾叹口气,又翻了个身背对陈钧,“没事,睡吧。”
结果她自己倒失眠了,一夜没睡。翌日一大早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把葛夏和李一舟都吓了一跳。
陈钧正站在餐桌前盛粥,抽空看了她好几眼,一边忙一边问:“昨晚没睡好吗?”
怕又被葛夏抓到,他今天很早就起了,收拾了地铺又出门晨跑一圈,回来时还顺带买了早餐。陈钧回忆了一下,他记得他早上走的时候她蒙着被子睡得挺香的啊,昨晚不是也早早就睡了吗,怎么回事?
李一禾没说话,好像没看到他一样径直擦肩而过,陈钧似有所感地停下手上动作,扭头看着李一禾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摆放餐具。
吃饭时陈钧照常给李一禾剥蛋,剥好后刚放到她碗里就被她夹起来扔到李一舟碗里了,陈钧怔了一下,以为她不想吃,随即又夹了些她最喜欢的小菜,这次筷子还没伸过去李一禾就端起碗躲开了。
她表情很冷漠,也不看陈钧,只是自顾自地吃饭。
再迟钝的人也该发现不对劲了,连葛夏和李一舟都一脸问号的看过来。陈钧脸上淡淡的受伤一闪而过,又浑不在意地笑笑,跟他俩解释:“没事,昨天在饭馆我惹她生气了,应该是跟我怄气呢。是我的错,我太过分了。”
“你干什么了?”
总不能直说是借着玩笑的机会偷偷亲李一禾了,幸亏陈钧平时一直维持好学生人设,撒起谎来都不动声色:“斗嘴了,两个人开玩笑来着,我话说重了。”
——说斗嘴也没错,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上的。
葛夏了然,“朋友之间相处起来有点摩擦很正常,下次不再犯就是了。”
陈钧恭顺地点点头,“嗯,不会有下次了。”
“知错就改挺好的,”葛夏当起和事佬,对女儿劝道:“你也大度点儿,陈钧都知道错了,也保证不会有下次,你就饶他一回。”
李一禾还是不说话,石头似的,表情也是,葛夏话音才落她把碗一放:“我去上学了。”
说完,站起来就走,也不管身后其他人什么表情反应。
陈钧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啪”的一声重重关上。
晚上他照例摸黑进主卧,手放到门把上才发现卧室门从里面反锁了。
之后第二天、第三天,每天都是这样。两个人虽然在同一屋檐下,但见面的时候只有早晚饭,李一禾只要看到陈钧就立刻冷脸,哪怕她上一秒还和家人有说有笑,陈钧主动和她说话也不理,在公交站台等她回家她也把他当空气,晚饭后早早洗漱睡觉,房门必反锁。
两个人莫名其妙陷入了冷战状态,虽然是李一禾单方面的。
第四天的傍晚,李一禾回家后看到陈钧坐在客厅沙发上,她迅速扭头准备回房间,还没抬脚就听到对方压低的声音:“阿姨提前去上班了,趁李一舟还没回来,我们谈谈吧。”
“你那天出去,见了我妈对吗?”
李一禾抿唇,然后回头,和陈钧对视的一瞬间,她看到他眼底的悲伤。他接着问:“是不是她对你说了什么不好的话,所以你生我的气了?”
陈钧很聪明,李一禾突然反常,他思来想去也能猜到大概,只不过有所出入,因为除此之外他暂时想不出别的原因。李一禾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所以他想,一定是他的妈妈说了特别难听的话,伤了她的心。
“对不起,我替她向你道歉,”陈钧的表情变得有些愧疚,语气也带着一丝恳切:“……我会去见她的,也会处理好这件事,不会再有下次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李一禾不回答,陈钧站起来朝她那边走了一步,她下意识后退,他又立刻停下,这次她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你不用这么低声下气地跟我说话,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阿姨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她只是说了些客观事实,也让我看清了我们之间是没有可能的。”
其实一直以来她都知道她和陈钧之间的差距,她是不差,可他太优秀了,现在喜欢的要死要活可以不顾一切,以后呢?人是会变的,不同的境遇会造就不同的心,她不想看到他为她牺牲,日后又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把两个人都置于不堪的处境。
陈钧又何尝不是在自己骗自己。他以为他可以对抗全世界,但又怎么可能真的和血脉相连的生母割舍。
与其等到不能收场那一天,还不如现在就说清楚,长痛不如短痛。
陈钧闭眼,再睁开时表情五味杂陈:“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会想办法,所有的事我都会处理好的,你相信我好吗——”
“你不用想办法,”李一禾打断他,“我不是因为阿姨说的话在跟你赌气,我是真的觉得你和我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你也不应该喜欢我,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上课很累,多的话我不想再说,就这样吧。还有,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工资应该已经发下来了吧?当初收留你是因为你无处可去,租的房子环境太差,现在有条件换房子了,我希望你能尽快搬出去。”
陈钧脸色一白:“你赶我走?”
“也不是,我只是希望尽快,你什么时候找到了合适的什么时候搬走就行,但我最多给你一周的时间,”她顿一下,“你知道的,突然多个陌生人住进来,我们全家人其实都很不方便。”
说完,她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着陈钧:“对了,如果实在找不到,你也可以跟阿姨一起走,早点出国,对谁都好。”
“这是你的心里话吗?”陈钧苦笑。
李一禾面无表情:“不然呢?”
如坠冰窟,陈钧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步伐狼狈地想走过去,因为慌乱腿撞到桌子也毫无所觉,冲到李一禾面前后,他反问:“那么不想看见我当初为什么带我回来?别告诉我你是大发善心,世界上那么多无家可归的人你不收留,偏偏收留我?”
“这段时间我们不是都很开心吗,就算我一无所有我们也能过的很好,为什么一夜之间你就像变了个人,难不成前段时间你对我的回应是我的错觉吗?”
他一向游刃有余,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微红着眼质问,像马上要被抛弃、宛如失去了全世界的丧家之犬,可最让他痛苦的是,即便他如此低姿态地逼问了,对方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越发显得他像个笑话。
陈钧抬起双手握住李一禾的肩膀,没用什么力气,可他却有些微微颤抖,连声音都有一丝哽咽:“你不能这样……我妈说了过分的话,你生我的气,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是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李一禾不知道,她像一尊不悲不喜的雕塑,或抽空了灵魂的机器人,静等着陈钧说完,然后漠然地扒开了他的手。
即使他不舍,用力,手指还是被一根根地掰开,甩掉。
做完这一切,她越过他回了房间。
徒留他一个人,双手无力地垂到身侧,空荡荡的客厅只能听到他冷风一样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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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陈钧整个人阴沉了很多,或者说露出了他的本性。
他没走,也不像以前那样阳光明媚地待在李一禾身边,不笑了,只是一个人坐着,偶尔幽幽地出现在她身后,意义不明地盯着她看。
一开始李一禾还会被吓到,后来也习惯了,依旧冷处理,只有每天早上上学前会提醒陈钧,距离她说的最后期限又少了一天。
往往这种时候,陈钧的脸色就会更加阴冷两分。
葛夏和李一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隐约察觉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问了又不说,没办法只能随他们去了。
一周很快就到了。
那天傍晚李一禾到家的时候其他三个人都在,只是气氛略微有些压抑。陈钧像是几天没睡了一样,眼底都是红血丝,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葛夏小声地和他说着什么,他偶尔点头回应,看起来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李一舟凑到姐姐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听妈说是你让陈钧今天就走?妈好像有点舍不得,刚话里话外跟陈钧说让他在家里多住几天呢。”
李一禾瞥他一眼,“陈钧怎么说?”
“他说这要看你的意思,因为你还没原谅他。不是,我好奇你俩到底怎么回事,他到底做了什么让你生气成这样?”
李一禾推开他,“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打听。”
李一舟不服:“什么小孩子,我就比你小一岁——”
“叮咚,叮咚……”突如其来的门铃声打断了李一舟的话,他站直身体,“我去开门。”
玄关传来开门声,然后是李一舟疑惑地问:“你好,请问您找谁?”
一道温柔带笑的女声响起:“我找陈钧,我是他妈妈。”
屋里的陈钧和葛夏已经结束了谈话,他本来还在直勾勾地盯着李一禾,闻言几个大步从客厅冲到走廊,眉头紧锁地看着来人:“妈?”
“你怎么来了?”
“我让阿姨来的。”他身后的李一禾忽然说。
陈钧回头,脸上还带着愕然,仿佛李一禾让他觉得很陌生。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因为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没有任何交集、彻头彻尾的外人,不仅那样看,她甚至说:“已经到了约好的时间了,怕你赖在这儿不走,只好让阿姨过来了,万一你反悔还能劝一下,或者她直接带你走,另外租房也好、出国也好,你们慢慢商量。”
这话一说出来,李一禾瞬间成了一个局外人,还是一个无比嫌弃陈钧的存在和停留的局外人,三言两语,每个字都在刻意羞辱、践踏他的心。
连葛夏都听不下去了,嗔怪道:“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陈钧又不是地痞无赖怎么会赖着不走?当初你把人领回来的时候不是好好儿的吗,现在怎么这样了说话这么难听?”
葛夏有点不好意思,尤其是当着陈钧妈妈的面,说完以后她赶紧和陈雅茵打招呼,看到她手里拎的大包小包的礼品更是难为情:“哎呀,你看你人来就好了,还带什么礼物啊……”
陈雅茵笑笑,并不在意李一禾对她儿子说的难听话,颇有教养:“应该的,这段时间麻烦您了,实在不好意思,孩子跟我闹脾气,这是我一点心意,务必收下。”
那边两人还在因为礼物推搡,陈钧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李一禾,对方却不看他,一如既往故意躲着他的视线,铁了心地要他走。
陈钧觉得自己应该愤怒的,至少也应该难过,可或许是这几天对方的态度已经害他痛到麻木,他反而出奇的平静下来,还有余力笑一下,“我不会赖着不走的,不过我要收拾行李,你能不能过来帮我一下?”
陈雅茵百忙之中还注意着儿子,听他这么一说立刻喜上眉梢,扔下葛夏和礼物往这边走:“我帮你收拾吧,只带重要的东西走就行,其他的可以再买……”
话还没说完,陈钧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陈雅茵立刻噤声了。
李一禾有点头疼,她察觉到陈钧好像被她刺激到了,不过他能这么快松口答应离开倒在她意料之外,怕他又反悔,她也只能答应他。
两人前后脚进了房间,门关上后李一禾突然听到“啪嗒”一下门反锁的声音。
她瞬间转过身,“你锁门干什么?!”
陈钧脸上那丝似有若无的讽笑还在,他没回答,只是步步逼近,眼底萦绕着某种痴绝的情绪:“你就那么想让我走吗,不惜和她串通起来?我告诉你,就算离开你家我也不会出国的,我要一直在这里,永远缠着你。”
李一禾瞬间心跳加速,不过是被吓的,她强装镇定和冷淡:“你爱出不出,不管你跟不跟她走都不关我的事,我只要你今天离开我家,以后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陈钧闷笑:“做这么绝,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吗?”
李一禾皱眉:“陈钧,你都没自尊心的吗?我都这么对你了,你还要问这种问题?”
“回答我。”对方不顾她又一次的嘲讽,固执地要一个答案。
“从来都没有,可能有过一点点吧,那也是因为你脸长得好看,不算真正的喜欢。”
陈钧眼里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了,但李一禾仍觉得不够似的,随手抄起旁边桌子上那个陈钧视若珍宝的纸蜻蜓。
“对了,还有这个,”说着,她三下五除二把那个纸蜻蜓撕了个粉碎,一边撕一边说:“这种破烂纸片,也就你会当个宝,其实我送出去了无数个,根本一文不值。”
话音刚落她被陈钧猛地抓住双手抵过去,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他目眦欲裂脸色沉痛,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回荡在耳边,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有一瞬间李一禾都被吓到了,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似乎察觉到她在害怕,陈钧松开了手,转而抱住她,贴在她的耳边。
下一秒李一禾感觉到一滴泪落在她肩上,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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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虐怡情一下[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