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溪扭头一看, 赫然是不知何时来到旁边的季樾,淡然清正的眉眼,腕间缠着绷带,疑似昨夜被她打下来伤到的, 身旁跟着一位同宗的弟子。
“失魂?何时开始的?”
季樾想了想:“这两兄妹数年前便来到姑苏, 按我打探到的,那时她虽失忆, 却明显是个头脑灵敏的姑娘, 约莫几月前,一夜间变成这样了。”
闻言, 金溪脑中敏锐地联系到一事, 几月前?隐仙踪灵气暴动也是几月前。
她抬头睇向走远的两兄妹,兄长的银色头发在阳光下尤其凸显, 虽然他地偏灰色,不似大猫猫的偏白。
“那个兄长,瞧着年轻, 怎的头发灰色的?”
季樾解释道:“从前也是墨发,说是相依为命的妹妹突逢变故, 心力交瘁下便也生了病,没多久便成这样了。”
金溪目光追随他们远去, 静了片刻:“你们从妹妹身上可寻着了线索?”
季樾摇了摇头:“没踪影,又时不时出现新的受害者,还专挑富贵人家的貌美小姑娘,都不知搅合了多少桩良缘了。”
“连妖气都没感知到吗?”金溪终于见不到两兄妹的身影, 回过头来疑惑地问他。
他淡然的脸色终于露出一抹苦恼无奈,摇了摇头:“连官府都颇为苦恼,日日来宗里问。”
“如此隐秘的妖吗?”金溪也是惊疑, 与英绥面面相觑。
难怪夜间巡视如此神秘,窗子都看了。
一点妖气都不显露的多数是未成气候的小妖,或者是修为很了得的大妖隐藏了妖气,第三种则是封锁了妖丹的灵妖,也是察觉不到妖气的。
后者不太可能,灵妖不爱往灵气稀薄的地方去,他们比纯粹的妖更依赖灵气。
金溪一时无话,因为都乱糟糟的捋不清思路。
一旁的猫猫弯腰想要捡起糖葫芦,金溪瞬间回神,眼疾手快拦住他:“脏了别吃,我给你买新的吧。”
“那,那我拿去路边喂狗吧。”大猫猫想了想,学着她之前的处理法子,不浪费食物,说完就捡起到路边的狗子面前放下。
季樾的目光追随他,见着他温温吞吞的举动,道:“心性如赤子,这是什么妖如此单纯?”
“我的猫。”金溪对所有注意大猫猫的人都警惕,虎是纯阳之物,对修士有用,虽说他身上有几种特质,还是选择一种普通的物种。
顺口警告他:“别打他主意,你们打不过我。”
季樾见她俨然是一副不得挑战的模样,遂不及防对上她的金瞳,惊觉她竟是异瞳,甚至察觉到一股无名的压迫感。
“道友莫怪,只是少见如此纯善的妖。”
金溪牵住走回来的大猫猫:“是啊,纯善被人欺。”心里还腹诽,而且灵妖可比人类单纯多了,相处起来更自在。
季樾身旁的一个道门弟子许是听着不顺耳,想反驳,被季樾拦住。
金溪看在眼里,并不在乎,人妖殊途,两边族群印象相驳也正常,两边都有善恶,结缘或是结仇都不定,因果错综复杂,属于世间常态。
她不爱多管闲事去左右别人的想法,只要别来冲撞她身边的人。
季樾见他们一群人似乎在找乐子玩,便邀请他们上去宗门,似乎真的对金溪他们的道法传承很感兴趣。
金溪看了看天色:“改日吧,我们今夜有计划去处了。”
“明日十六日,宗里一般较为闲暇,也便于你们观赏,若是得空欢迎你们来。”他见着大猫猫挂在腰间的剑穗,提醒道,“这个剑穗,记得带上,出入比较顺畅。”
金溪点头应下,他便离开继续去巡视。
待他们走了,金溪小声道:“那个姑娘不对劲。”
“怎么了?”英绥问。
金溪见身旁人来人往,摇了摇头道:“回去说。”牵住大猫猫率先去买糖葫芦。
剩余的人面面相觑,站在原地等她。
……
夏末的夜间已有丝丝凉快,姑苏的夜间仍是热闹非凡,街上高挂灯笼灯火通明。
金溪牵着大猫猫在密集的行人间穿行,耳边一道又一道的行人话语不重样,一道还未完全远去,新的声音又闯入耳中,甚至淹没了她的声音,她说话都得凑近大猫猫耳边。
大猫猫手里提着一大堆零嘴,还心思思想要当街拆出来吃,金溪揪住他垂落胸前的一缕银发,把他拉下来耳边。
“嗷!”这个一点也不温柔的家伙,疼得大猫猫委屈巴巴地睇她。
金溪笑嘻嘻道:“别吃了,我们看皮影戏订的雅间,有配备零嘴赠送,可别到时候吃不下浪费了啊。”
“可是,我都吃得下呀。”大猫猫一脸诚实。
金溪:……
“我是不是平日委屈你了,大老虎如此能吃的吗?你这一日下来吃个没停,饭都吃了快十碗,还吃?不撑吗?你当初不是说你吃得不多很好养吗?”
大猫猫欲言又止,看下去颇为心虚。
金溪一脸怀疑地睇着他,要听他狡辩。
“我,我是吃得少也能活……就是……就是……”他的声音越说越弱。
金溪顿悟了,这家伙挨饿惯的,有一点食物就能活,当时一心想要被她收养,于是扯了个诳语。
如今跟着沉莎学着做受宠的小动物,不藏了。
金溪掐他的脸,笑话他:“满腹心机的猫猫……”
“我可以少吃一些……”说着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金溪笑道:“我是会委屈猫猫的人吗?你瞧沉莎买那堆玩物可比你吃的贵啊,怕你撑得难受罢了。”
“不撑的,我也,也不会浪费食物。”猫猫诚恳地说完,遂不及防被闯过来的姐夫塞了一嘴糖。
大猫猫愣愣地叼住一块糖。
姐夫玄戈不知是不是偷听到,他还幸灾乐祸地调笑:“这羊奶酥还挺好吃,听闻人间有种说法叫‘以形补形’。”
他还贼兮兮地瞟一眼大猫猫的大扔子,又对着金溪一挑眉:“好好补补,许是小溪更喜欢你,就更宠你了。”
金溪:……
金溪忙推他走:“你不要教坏我的纯洁猫猫!”
“有争取才有收获啊,猫猫。”临走还凑到猫猫耳边怂恿。
金溪气得找师姐:“师姐你看他!”转头说完便是怔住。
师姐居然也是一伙看戏的!
她和宁聿真他们一群人就在不远处看着,她笑盈盈道:“哎呀,你姐夫说得也没错呀,你不是最喜欢埋大扔子吗?你小时候独自来师门里,夜间总是闹腾哭,也就埋师姐的怀里才安静下来。”
金溪气鼓鼓地回过头,瞧见大猫猫脸颊红了,呆呆地把羊奶酥吃掉,吞吞吐吐道:“还,还挺好吃。”
不知为何,金溪忽而想到他看的那本手札,幽幽道:“你不要学回来一些勾栏做派,太吓人了!”干脆威吓他,“我只喜欢可爱的猫猫。”
一点也不接受纯洁呆萌的大猫猫变成那样啊!
“不,不是的,是真的喜欢吃,酥酥甜甜的。”大猫猫解释道。
金溪狐疑地睇他。
他舔了舔唇,丝毫没有勾引人的狡黠:“就是,挺好吃的,可以买吗?”
“哈哈,你们两个真是绝配。”那头的师姐干脆笑出声。
金溪不理他们,一把拽住大猫猫往糖果铺子走:“别跟他们学坏!”
*
几人在路上走走停停,来到曲影楼时已算作消食了,门外进入的人数几乎算作拥挤。
一座小楼两层高,楼下为散座大堂,二楼为雅间,地方不大却精致,舞台处以彩雕作装潢,横梁栏杆还挂有灯花,灯光却不甚明亮,许是为了不影响影子演出。
宁墨挂在宁聿真的手臂上走上楼梯,嫌弃道:“怎的如此暗啊,我还不能用夜视目。”
动物的夜视眼在黑暗中会发青光,确实很古怪渗人。
宁聿真小心地护住她:“你小心看路。”
金溪一手拉住沉莎,凑近大猫猫道:“你也是猫科,有夜视能力吗?”
“有的,可是夜间太容易被发现,我就很少用。”
那夜间逃跑应该不容易吧?
“所以我经常掉进坑里。”他丧丧地补了句。
金溪:……
小楼不大,上了二楼没走多久就落座了。
金溪指着零嘴盘子,笑嘻嘻道:“你瞧,我就说有的吧,别浪费。”
类品还挺多的,果子与糕点,糖果或是别的东西,甜咸都有,大猫猫藏在衣衫底下的尾巴都忍不住晃,凑到桌边挑拣先吃哪个。
楼下熙熙攘攘的喧闹声渐渐安静下来,台上的演者一敲铜锣:“欢迎诸位光临,本场演出为‘豆萁相煎,母情还’。”
一阵起哄声过后,演者又敲一下铜锣,场内寂静无声。
帷幕拉开,演出开始。
本故事说简单也简单,说悲壮也悲壮。
以本国大景国的皇家事为主,讲述最为出色的皇女与皇子本是手足,因年迈的皇帝渐渐力不从心,引起了藏在心底里的野心,从兄妹到相残。
两人皆文武双全,皇女文治则更胜一筹。
皇子本为镇国将军,因野心影响失去战略判断的稳重心,导致北方大战失败,北方十三城失守,浮尸遍野,怨声遍布满朝。
皇女被指不顾国之大义,害得兄长大败,一国的北方不得安宁,百姓纷纷讨伐声起。
最后皇后出面,率领剩余的兵力背水一战,惨胜一场,力挽狂澜稳住北方战线不再南下。
又念及一双儿女年纪尚轻,属母之过,代替他们在宫门外众目睽睽中受罚,卧床半年才让侍人搀扶行走。
众人纷纷夸赞皇后的巾帼之风,以及母爱之伟大。
大猫猫一边看一边手中不停吃着零嘴,吃到美味的还顺手喂给金溪。
金溪咽下大猫猫喂的奶糕,道:“难怪姑苏繁华得离谱,怕是南逃了许多人。”
沉莎道:“能力不强的小妖也南下了,这里好多鸟雀啊,提及北方就害怕,说怨气盖过所有灵气。”
“怨气还能盖过灵气?”宁聿真只觉惊奇。
金溪闻言却蹙起眉,思索半响抬头看师姐。
英绥道:“我们怕是还要北上。”
金溪道:“不一定吧,也可能是朝中动荡所致,斗转星移,改朝换代,一片土地上总会繁盛被凋零代替再重生,不断循环。”
“至少,从瀛洲到这里,这个距离也有半个国土了,没有异常。”
宁聿真道:“所以,还是要先处理完姑苏这边的事情才能判断。”
“是啊,你们今日可有见着可疑的东西?”金溪问他们。
几人纷纷摇头。
于是,今日纯属是玩闹寻乐子的一日。
*
大猫猫许是真的憋得慌,竟不知疲惫一般,试探金溪能不能沿路散步回去,这里的人很晚才回家。
宠猫狂徒金溪答应了,陪他沿着边江小桥一路优哉游哉地走回去,师姐他们疲了便先回去。
他左看右看,还探身看别人放的荷花灯,待回到家的附近已经几近无人声。
大猫猫正拆着一包糕点,稍微抬头看路时呼吸一滞,忙揪了揪金溪的袖子:“有,有鬼怪。”
金溪转眸看去。
鬼怪瞧着体型高大,远看约三米,模样却比较简单,圆溜溜的头脑,两只圆溜溜的白色眼睛,身体如云雾,接近地面的地方成透明状。
像粗制滥造的布偶,只有头做得还算可爱,不过没有之前攻击大猫猫的那些奇形怪状的丑态,还算顺眼。
大猫猫揪住她的袖子,巴不得挂她身上。
金溪笑道:“除了生灵死亡,还有这种自然形成的鬼怪,不算什么大恶之物,人间会称之为夜游神。”
金溪给它点了三支香插在树下,翻出大猫猫买的一些糕点分出来一点放在香的旁边。
“这是……施孤?它们也是如此吃东西吗?”大猫猫在手札里看过有这个,祭拜无名亡灵,为施孤,七月十四那天则最重视。
金溪牵住他的手往家里走:“嗯,和鬼灵差不多,只是它非人类,是别的机缘巧合让它们诞生的……”
“能被称为夜游神,则是因为受到人类祈福的意念所影响,与魑魅魍魉对立。”
大猫猫想起昨日瞧见它像调皮鬼一样尾随打更人,难怪这里有道宗仍会有鬼怪,或许和她一样认为无害就不管它们了,似乎……还算公正,不像从前欺负他的那些坏人。
金溪忽然轻声道:“猫猫,生灵的意念是一种很强的能量,可无中生有,生奇迹。”
猫猫不解地望她。
“所以,我希望你能一直是这样单纯可爱的猫猫,多惹人喜欢啊。”金溪道。
聪明猫猫这次懂了:“也是为了让我入因果系统吗?”
金溪抬头望着夜空中的圆月,十五,宜团圆。
她笑道:“是啊……你不要学坏,有什么事都可以与我说,我会尽我所能帮你解决。”
她希望他的灵魂一直保持纯净,不容易出岔子,再慢慢想法子帮他脱离这样似生非生的漂浮状态。
大猫猫微笑着乖巧道:“我明白的,多谢,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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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猫猫观察日记:
大猫猫:嘿嘿,吃喝玩乐的一天。[撒花][撒花]
金溪:别学坏,别学坏,别学坏。[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夜游神是我瞎编的。
然后广东这边是七月十四前的几天满街施孤,我们这叫舍依,好像施孤这个叫法多点地区用,外省其他地区可能没有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