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皇都。
男子把空了的药碗递给侍人, 又慢慢躺回榻上,他抬起苍白瘦弱的手臂撑着额头,半睁着眼看向灭了一大片的命灯。
“一下次给我灭了这么多人,能耐不小啊, 没人知道他们的去向吗?”
旁边的人道:“没有, 在姑苏里的人全灭,没人能给出消息, 山明宗接触过他们, 只说已经离开了,只是……季樾这人聪明, 怕他察觉什么东西, 我便没多问。”
男子闭上眼沉思片刻:“你加派人去龙栖山,他们有可能会到那里去, 你们只需守到冬天……”
“是。”那人领命便离开。
男子静了许久再次看上命灯,轻声自语:“神官有这般能耐一下子灭这么多人?来的是刑官吗?不对啊……世间最可能成刑官的人,我已经杀了。”
*
金溪骑着大老虎踏过影影倬倬的树荫, 踩上一截断树干搭成的木桥,清澈的溪水中倒影出一人一虎悠哉漫步的影子, 顶上大树高耸入云,树叶间透露出少许晴空白云。
金溪垂眸睨着沉在水底的怪鱼, 它们对闯进来的人类不感兴趣,反而盯着大猫咪。
猫猫是先天灵物,集大量灵气与机缘诞生,数千年来就只出过几只, 都在隐仙踪,不知为何还有漏网之鱼留在凡世。
对低阶妖魔鬼怪而言,有天然的吸引力, 吃一口就是提升一口的修为,抵自己修炼不少年岁,或者当炉鼎。
尤其是他这样能净化怨气的,更是非常纯粹的灵,难怪能接受她的灵力不会灼伤,都是那般纯粹。
难怪他从前总说那些东西都欺负他,这么一只没有攻击力的宝物出现在眼前,能不勾起贪欲吗?
不是从因果系统中诞生的生灵,不会犯下因果戒重入畜生道。
大猫猫对上虎视眈眈的妖怪有些颤栗,金溪干脆伏下身子抱住他。
“奇怪,隐林里灵气不少,怎的只见妖怪,却不见灵物?”
猫猫被她挼得一下脚步不稳,快步走过树干上岸:“灵物?”
金溪顿了顿,指尖越过他的虎头:“瞧,似小精灵。”
半透明的悬浮物一见他们,“嗖”一下撞进树干里消失不见。
大猫咪:?
“怎么还会想不开撞树?”
“哈哈,也是小动物吧,只不过诞生方式不一样。”金溪指使猫猫驮她过去,越往那边去,灵气越浓郁。
果不其然,再往那边去,灵物更多了一些,都躲躲藏藏地打量他们,可还是太少了,而且小小一只,像是诞生不久,从前的都不见了?
她想了想,从猫猫的背上跃下来。
大猫猫疑惑地睇她:“怎么了?”
“试试用万物语能不能唤醒这里的灵,我总觉得有异。”
大猫猫闻言,干脆从尾巴里翻出衣物,自己变成小猫缩进衣衫底下,变成人形时顺势穿好衣衫。
他站在旁边守住闭上眼睛咏唱万物语的金溪。
林间尽是绿意,溪流声淅淅沥沥,花草随风沙沙响,树木之高,可隐于云间。
他心中却莫名出现一抹陌生,仿佛出走多年的归来者,却见家乡早已物是人非,只有空洞的躯壳,没有当年的热闹。
他茫然的眸子露出几分失神,恍惚间疑惑,这里不是一直这样的吗?
他当初苏醒的地方,按照宁聿真所言应该是隐林某处,他隐约记得,同如今是一样的。
随着她咏出的万物语,林间多了一些别样的声音。
大猫猫从恍惚中回神,震惊得举目四处张望。
林中出现了空灵的歌声、嬉笑、如梦初醒的茫然……
目之所见,白雾蒙蒙,细看却不是白雾,而是渐渐显出身影的众多灵物,从四面八方露出身影。
水中,树梢中,花草间,甚至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绿草间快速长出花梗,花朵展开,花心中的灵睁开迷蒙的眼睛。
它们望着一人一猫,仿佛被扰了清梦,却不见生气,甚至飘过来围绕他们转。
金溪的咏唱不知何时已经停下,瞪着惊奇的眸子,望着被灵物包围的猫猫。
它们似乎很亲近大猫猫,而他只茫然失措了一瞬,愣愣地伸出指尖点在灵物的头上,居然互动起来了,似乎挺熟络。
记忆逐渐回笼的猫猫恢复了几分沉静,而且多了几分庄重,很奇怪,像沾染几分神性的灵物。
从前他的单纯就像是误入人间的精灵,此时的情形的确毫无违和感,他就像生来就属于隐山仙境,但不是和这些小灵物一样,而是护一方安宁的守护者。
眉间温柔,面目慈悲带着微笑,林间光影打在他身上,更是白得发光,像是他身上发出的圣光,仿佛遇见了……
山神。
她忽而瞳孔涣散,恍惚中大脑“嗡”的一声……
毫无人类气息的林子,大树看不见顶,比她整个人还要大的毛茸茸尾巴,一只温暖的大手抹去她的眼泪。
温柔得如春风细雨一般的声音。
那个声音似乎在哄人:“别哭了,你没有了阿娘,我当你阿娘吧,也能护你长大呀……”
转瞬,那个温柔的声音变得惊慌失措:“别别别咬啊!我没有奶,我去学着做人类的饭食喂你。”
“呜呜呜,你用的什么东西抹我身上了?好痒啊!”
再之后,温柔变得生无可恋:“为何人类幼崽这般难养……”
“主人……主人?”
声音一下子消失,聚焦的视觉里只有猫猫美人,他一脸疑惑。
“你怎么了?唤你都没反应。”
她怔了怔,方才像一下子进入幻境一般,此时清醒,想要捕捉到那些只言片语,却觉得梦醒一般,捕捉不到一点清晰的梦境。
她看着比从前更漂亮几分的猫猫,都怪他的圣父光芒太重,引起她的神游天外了。
“哎呀,看美人看呆了。”现实的猫猫美人更让人满足,瞬间就让梦境抛之脑后。
他微笑道:“你瞧它们,好乖啊。”
围着他的灵物们不知从哪唤出一声:“山君?”
一人一猫都是一愣,猫猫道:“我吗?我不是山君,我没有那般厉害的神通。”他几步走近金溪,温声道,“我只是跟着主人入山的旅人。”
金溪抬手摸他的尾巴毛,笑眯眯道:“这才像隐世之境,这里能聚灵气,怎么可能没灵物嘛。”
她带着猫猫往回走:“宁聿真他们竟不觉得奇怪吗?”
直到回去后她顺口一说,宁聿真面露诧异:“原来它们只是沉睡了吗?我以为是灵气减少,它们也会少,我在祖师爷的手札上看到过,记录了林子从前的热闹光景。”
他顿了顿,看着门外活跃乱窜的灵物:“这样才热闹吧,整个宗门就剩下我,外面里面都只有我……”
“你当我不存在呢?”一旁的宁墨撇了撇嘴。
宁聿真无奈道:“我刚捡你的时候都不爱理我,还挠我。”
她哼了一声:“哪个幼崽不闹腾呀。”
金溪一愣,养幼崽都闹腾吗?脑中不合时宜冒出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冷静自持到惊愕无措,再到被生活磨成了生无可恋,仿佛遇上魔童。
她蹙了蹙眉,循着记忆想,可惜一点清晰的人与地点都没有。
“对了,晚饭都在厨房里,见你们还没回来,都热在锅里了。”宁聿真道。
金溪笑着道谢,拉过猫猫便走:“你们都吃了吗?”
“苏慈他们那份也热着,不知拿走了没有。”
姑苏城里的阵破,皇女的神志便恢复,因为中门主要是压制她的紫薇之气。
他们要离开前,苏慈敲响了门,说想要跟他们一同出发,方便避人耳目潜回皇都。
他假意接近张家大致上探到这一切和皇族有关,而张女郎则和假的长乐有关,他处理了张家,等于断了那些敌人的左臂右膀。
剩余的一切,需要他杀回皇都联系自己的人才能解决。
于是,一群修士与妖怪中加入了两个人类,似乎格格不入,一想苏慈觉醒的事上古大妖魅妖的血脉,好像也不是那么唐突,都是一群怪人。
只不过,恢复记忆的皇女似乎是个冷面心热的美少女,苏慈每日苦兮兮地追在她身后照顾她起居。
以为是破镜难重圆的怨侣,可是无意间撞过几次她抱着他摸,摸出细细的呜咽。
很难不怀疑,他们这群人都被红鸾星安排一起结伴。
……
风云残卷一般吃过晚饭,金溪直奔藏书阁,他们停留的时日不多,金溪对引路人一派好奇,不知有无隐仙踪的藏书阁里没见过的记载。
她站在门前施起法咒,藏书阁所有琉璃灯昼亮如白日。
一人一猫探头探脑瞄一眼,书架比人高少许,但数量多,十数米之宽的两层阁楼都是书架。
金溪循着分类粗略看一眼,注目在一本宗门记事上。
从隐仙踪开始记录,粗略翻了下,和她在隐仙踪看见过的相差无几,入山后的也是一些稀稀疏疏的日常,倒是有一部分的字沾染了笔者的惊心动魄。
写着:“大海那边竟出叛神者了,那个天罚隔这般远都瞧见,雷之大殃及池鱼,轮回系统拥堵,累疯我也!”
“叛神者?”猫猫的下巴搁在她肩上。
“许久前的了,数千年前了吧……也是觉醒了神之血脉的,想要冲破天道以肉身成神,差点拉着世界祭给他,所幸被神域发现,降天雷诛杀了,只是他肉身已经太强,那个雷刑殃及数不清的生灵。”
猫猫想起前不久她召天雷劈了那些叛道之人,还劈了人家山头上的道观:“和你那天召的天罚一样吗?”
金溪反手挼他搁在颈侧的脑袋:“那天是我的雷刑之力,应判官而降刑,这里记的是真正的天罚,不可比的。”
猫猫震惊:“侩子手吗!”
金溪拍他的脑袋,面无表情道:“请叫我处刑者。”
再往后翻翻一下,偶会忽然空白一页,仿佛缺失了什么东西,可是往后看又是属于岁月的推移。
到后面,笔者也感叹林中越发沉闷,大妖争夺地盘打架频生,小妖灵物总被殃及,后来灵物消失或是沉睡。
最后写:“若是山君还在,定会平静许多,山君曾经统领百兽的岁月啊,真真令人怀念。”
……
夜间林子幽静,远处狼嚎渐起,山中的猛兽系妖怪不少,唯独没有虎。
猫猫静静在一旁练习法术,储水珠放在身前,学着调动里面的水变成各种形态。
如金溪所言,他被偷了心脏,灵力无法积存,但他可以吸收外界的灵气转为灵力了。
金溪盘腿坐在地上看一本灵魂修炼之法,她还没见过这种修炼,只觉惊奇,可这是引路人一脉的术法,同神官一脉不太融洽。
她顺着书上教的,心里一动,尝试改为元神的进阶修炼,若是成功的话,元神化形,相当于一个分身。
如此一来,可以解决她灵力溢出的问题,她总不能日日去找地方消耗灵力吧,灵力太多又会出现幼崽版的她,幼崽版的还不可控,元神却是可控。
她凝神,把意识聚在灵域内,大海岛屿,这是她的灵域之境,空中悬浮着一个金色光球,里面是一个抱膝卷缩着她,正静静地闭着眼,仿佛这方无边海域都因她而生。
她入道得早,元神保持着幼时的模样。
意识控制灵力涌入金丹内,开始给元神锻体。
猫猫恢复部分记忆,一如既往的粘人,却不会打扰她。
他这会练累了,收起储水珠。
兴致勃勃地掏出一个毛球,薅一把自己的尾巴毛,用一根针在毛球上戳啊戳,细看毛球,赫然是他小猫模样的毛毡玩偶。
忽然肩上被戳了下,扭头只见闭着眼睛打坐的金溪。
他只当是错觉,又回过头来继续戳啊戳,这次是脑袋上被拍了下,可是再转头还是没有别的东西,他左看右看,心里有点发毛。
“主人?”
没听到回音,他探身过去,瞄她的脸,只见她闭着眼睛,似在入定。
他打量一圈藏书阁,没见别的东西在,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注视他,猫猫寒毛炸了,轻轻挪过去贴着金溪坐下,她辟邪!
他背靠着书架而坐,伸直双腿,鼻间满是属于主人的气息,仿佛她辟邪的气息能裹住自己,猫猫高高兴兴地低头继续做毛毡玩偶。
嘴角带着的微笑忽然僵住,呼吸一滞,尾巴毛炸了,猛地抬头看向自己脚上,没有东西,可他挣动不了自己的腿,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足踝。
惊慌中想要回头叫金溪,又不敢打扰她,怕她被打断修炼会出事。
犹豫半响,不温不凉的不明之物已经托起他的腿,似乎不知一只,另一只则沿着他的腿侧抚上去,时轻时重,像在调戏他,看他羞耻窘迫。
守男德的猫猫确实又羞又怒,抬起能动的腿踹过去,可是踹了个空。
只能它碰他,他却接触不到,那他岂不是无法防备抵抗!
大腿上的皮肉娇嫩,只需轻轻划过的瞬间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炸起,他顿时浑身酥麻发软,踹它的腿骤然卸力。
鬼物趁着他抵抗弱,摸到了胸膛,他懵了一瞬。
直到一下子痛叫出声:“啊!”
恐慌代替了羞怒,他的男德没了!
“主人!主人!有脏东西非礼我!”猫猫泪汪汪,顶着被揍的风险抓住金溪晃她。
金溪没动,可是他双手被看不见的鬼物抓住,还压上头顶,胸膛上的鬼物更过分了!
不行的,脏了就成无家的猫了。
他奋力挣扎,一边哭着叫金溪:“主人,主人,救我,快救救我。”
许是他忽然哭得太惨,那东西都被吓走了,身上的禁锢被松开,他整只猫摔到地上,顾不得滚落地的毛毡玩偶,哭着过去晃金溪。
金溪一睁眼就看见一脸惶恐的美人在哭:“哎哎哎,别怕,是我是我,不是别的东西。”
猫猫没反应过来,只顾着哭着解释:“刚才闯进来一只鬼非礼我,不,两只,我脏了,怎么办啊?”
金溪:?
她忙抱住他擦眼泪:“不是鬼,是我,我练习元神化形呢,只是这个阶段似乎只能离身,还无法现形。”
猫猫顿住,瞪着泪眸问她:“是你?没有骗我吗?”
她干脆把书给他看:“你瞧,锻魂之法,只不过不适合我照搬来用,只好改成练元神化形。”
他低头看看书,又看看金溪,她一脸恶趣味得逞。
猫猫不止没有缓和,甚至哭着控诉:“你欺负我……吓死我了,我以为我脏了要被你弃养了。”
金溪:?
吃干抹净的道侣是说弃就弃的吗?
“不是,且不说宗门里有法阵,我人就在这里,什么鬼东西能进来非礼你啊?何况到了这种关系是说弃养就能弃养的吗?我是这样缺德的人?”
猫猫只顾抽泣没说话,俨然是被吓得够呛。
金溪只得抱住他哄:“我错了,别哭呀,下次先告知你,好猫猫,别哭了。”
“你是水做的吗?怎的这么多眼泪啊?”
“求你了,别哭了,我亲你一下行不行?”
猫猫终于说话了:“要两下……”
“行行行,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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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猫猫观察日记:
大猫猫:(指指点点)真坏啊,啧啧啧。[托腮][托腮]
金溪:不是,怎么一个两个妖都怕鬼啊?[化了][化了]
专栏里开了个新预收《师尊被梦境玩坏了GB》在下方的预收里能点进去。
我回看了下上篇的科幻番外,人外触手太好玩了,我决定制造更多的人外哈哈哈,所以开个预收。
师尊白天斩妖除魔,晚上被酱酱酿酿欺负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