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晚风刮起树叶盘旋而下, 林间沙沙响,萤火虫如星群环绕,远离了猛兽夜嚎,一屋子人与妖都颇为惬意。
屋子是金溪的金屋法器, 可放大成居住用的小屋。
她坐在窗边凝视黑夜中的鹿泽城, 他们身处龙栖山外围,相邻的是鹿泽城。
依衫伴水, 人杰地灵之处, 可……
“这里是龙脉之地,怎的这城里的泽运这般奇怪?这种地理应该挺富裕的吧?怎的像穷山恶水之地?”
英绥凑过来看:“黑灯瞎火的, 这里理应不比姑苏差多少才对呀, 瀛洲都没这般早就打烊。”
一地的穷富,就数官府最为了解, 他们下意识看向苏慈。
率先解答的是皇女华婃。
她声音淡淡如平静湖泊:“没记错的话,路泽城早年给朝廷纳的赋税没比江南等地少,有一年地龙翻身死伤无数, 之后便灾害不断,之后便给他们减轻了赋税了, 如今……不知可有好转。”
宁聿真正巧进屋,听到这话, 无奈道:“也许……没好多少,我出去观望了一圈,龙脉似乎被夺主了。”
众人面面相觑。
他犹豫片刻,问金溪:“我们管吗?我们去皇都大抵还需一月有余, 不管的话,初冬能抵达。”
一室无声,似都在考量利弊, 苏慈和华婃的脸色欲言又止。
金溪收回望天的目光:“管。”
华婃冷淡的脸上登时露出几分喜色。
金溪道:“只是要快一些,不宜耽搁太多时间。”
英绥笑道:“我就说不会无缘无故聚起这么多人组队的,冥冥之中,或许是地灵无声中的求救。”
“是啊,分工合作,做事快一些。”宁聿真道。
金溪起身抻平衣裙:“那群不是人的呢?”
“你这话怎的像骂人呢?”一想,那群又是毛茸茸又是鸟或是鱼的,还真不是人,失笑道,“和奉川在外头聚众讲鬼故事呢。”
金溪只觉惊奇:“不都怕鬼吗?还敢瞎灯黑火地讲鬼故事?”说着她就走出去围观。
“那个新娘子只觉惊疑,新郎官乃竹马,最了解不过了,身形挺拔的男人,走路怎会声音这般轻呢?何况成亲都会喝酒,脚步更是笨重才对。”
“她还在犹豫,那个鞋尖堪堪闯进视线里,竟是一双空鞋自己走路,她一惊便掀起盖头,就见……”
猫猫正抱着尾巴,凝神听着宁墨讲,心里正发毛呢,忽然耳边被吹了一口气,一道幽幽的声音道:“见到什么呢?”
鸦雀无声,一群妖怪都一脸懵,还有藏不住的恐慌。
那道声音鬼里鬼气道:“怎~么~不~说~呀~”
“啊——”
一群毛茸茸全员炸毛,爬的爬,飞的飞,“嗖嗖嗖”几下便没了影,只剩玄戈一条鱼在陆地没他们跑得快,他跑到半路觉得不对劲,又回过头。
猫猫被看不见的东西揪住命运的尾巴,手脚并用爬出残影都没能离开原地,吓得嗷嗷叫:“主人救命!有鬼啊——”
玄戈指着靠在树旁的金溪骂道:“好你个金溪!”
一群毛茸茸这才从草丛或者大树后面探头探脑,沉莎心有余悸地指指点点:“大人你太坏了。”
猫猫扭头看一眼金溪,抖着声音道:“可,可是,还有东西抓住我的尾巴。”话一落,尾巴上的桎梏消失,猫猫一愣,“是你的元神吗?”
金溪笑嘻嘻道:“是呀,你们怎么都怕鬼啊?妖怪不都能看见鬼灵的吗?”
猫猫闻言,拍干净身上沾的枯叶,尾巴尖指指点点:“真坏啊。”
金溪牵他回去:“回去休息了,明日有事做。”
几只妖面面相觑,相继跟上脚步。
沉莎问道:“不是只路过吗?”
“路过不平,拔刀相助罢了。”金溪道。
*
黎明到来时,通常是人类起早贪黑的最佳时候,可鹿泽城还是很安静,直到辰时过去将近一半,太阳带来充足的阳气,城中才有了生气。
城里似乎遇上什么大喜事了,家家户户,大街小巷挂满红灯笼,但来往的人群中只见忙碌,不见喜色,甚至是如临大敌。
金溪一行人坐在馄饨摊子上吃着馄饨,跟摊主套话。
摊主犹豫片刻,走近她身边压低点声音道:“客人是外边来的吧?不巧,近几日是一年一度的鬼将军娶亲。”
“鬼将军?是……冥婚吗?”猫猫舀到嘴边的馄饨顿住。
摊主嘘了一声:“可别冒犯了,这几日城里可不太平,就靠鬼将军接新娘高兴了,给城中安稳个一年。”
宁聿真蹙眉道:“不给就在城里作乱吗?什么鬼不进酆都,还能在人间作乱?”
“其实,也算不上是鬼将军作乱,反而是他镇压作乱的,只是他出现时一身戎装,面目正气凛然,曾有游方术士说要留住他保一方安宁,需给献上新娘。”摊主道。
几人面面相觑。
摊主又提醒一句,“你们若是要离开,今日就该走了,城门需要关闭三日准备送新娘入山,听说这事连皇女都重视,今年特地来观礼。”
“皇女?哪个皇女?”苏慈问。
摊主想了想,道:“似乎是二皇女。”
真正的二皇女华婃嗤笑一声。
“你们若是观礼可千万不要坏了礼数,大伙儿来年还得靠鬼将军,不然都得倒霉,气性大些的怕是会打人。”摊主好心提醒完,被新来的食客叫走了。
几人面色略微凝重,馄饨都有些食不知味。
金溪道:“不能袖手旁观。”
英绥道:“老规矩,分头观察。”
于是金溪依旧是一人一猫一鸟分为一组。
沉莎变成鸟飞上高空去看:“大人,我似乎看见他们入山的路了,灯笼为路引,直入深山。”
金溪牵着猫猫走向宅区:“我知道了。”
“阿娘……为什么是我?我还年轻,我明明有为官之才,为何要去做祭新娘?”
她脚步一顿,循着声音走入一条宽敞的巷子,大宅里人声众多,似乎聚集了许多人。
少女哭着质问,可她的家人只抹着眼泪无法回答,父亲苦涩道:“我们都知道你本该走入皇都,可是……为了偌大一城的安宁,委屈你了。”
她像失去了生气的人偶一般,跌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片刻后仍是不屈,抬头盯着一个方士。
“张宗师,只能祭新娘吗?一定还有别的法子的是吗?我分明记得古籍都说鹿泽城人杰地灵,怎会出这等事情呢?一年祭一个,往后还要多少个无辜女孩才能结束这等悲剧?”
张宗师手持罗盘,脸上丝毫没有动容,淡淡道:“没有了,只能请姑娘行大义,今年这些适龄的姑娘里,就数你八字最适合。”
母亲顿时泣不成声:“我命苦的女儿啊。”
“每年都要见一遭生死离别。”县令叹了叹气,“今日二皇女入城准备观礼,这几日,还望两位父母看管好她,此事过后,必有补偿。”
金溪混在门外的人群中看着,打量少女的面相。
丝毫没有早死之相,如她自己所言,还有官运,专挑命好的去祭新娘?
她睨向几个方士,为首的张宗师居然和张家女郎有少许相似,看他所持法器像是风水师,那法器奇怪,中间像一只竖瞳的眼睛。
他结印唤醒法器:“这次二皇女重视,不能出岔子,我需再确认一下你是否最合适。”
虽是这样说,可他脸上只有笃定,衬得面露希冀的少女与其家人像愚人。
只是,张宗师看着法器面露惊愕。
身旁的方士见他半响没作声,凑过去看:“怎么了——”声音戛然而止,俱是不可置信,“这,这怎么……”
其余人不明所以,连县令都疑惑:“张宗师,可是出什么事了?”
张宗师蹙起眉再次结印重来,这下他周边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纷纷转过头……
门口聚集看热闹的人正交头议论,张宗师道了一句:“人选……忽然被换了。”
“什么?”
“换了?”
“快快快,闺女快避远些。”
门口的人群瞬间散开,只剩下面无表情盯着他的紫衣少女,和被她牵着的银白色郎君。
骤然四目相对,率先注意到的是她的金瞳,他莫名地有些腿软,定了定神才低头看向法器,再看一眼少女。
“你似乎更合适。”
金溪意味不明地笑一声:“敢问宗师,人选都是这般没个定数的吗?到底是按照八字,还是按照富贵之人的气运,亦或是……”
她睇着法器上的,冷冷道:“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给你选的?”
神官的命格被神域屏蔽,若不是自己暴露,什么法器那般厉害能勘破神域的屏障选中她?
“一派胡言!”
“胡说什么呢你?怎么可能有别的东西左右人选?张宗师可是城外玄渊宗的掌宗,神通必无需质疑,你一个无知小姑娘不要胡言乱语。”
“是吗?”金溪一手推远猫猫,“那现下再测呢?”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还是我吗?”
“哎你这小姑娘哪家的?这般不懂事——”旁边的方士瞪大了眼睛,猛地转头看向大猫猫,“这,这?”
果然不出所料,又是指向大猫猫,能指向他的,还能是什么,当然是觊觎他的东西觉得比起跟这群风水师合作,猫猫更加有利可图,反水了。
她笑道:“今年的祭新娘,是我的夫君啊?真有意思。”
猫猫闻言一怔,慌慌张张走回她身边:“什么?我?”
“什么?”县令大惊,还未来得及问张宗师,被团在一旁围观的人掩盖了声音,议论声鼎沸吵闹。
一位牵着闺女的阿叔忽然道:“也许,也许,今年的鬼将军换口味了呢?”
顿时附和声响亮,若真是个郎君,那今年自家中的闺女都能安然过一年,明年或许就不用祭新娘担惊受怕了呢?
金溪状似不舍道:“不行,我家郎君是我好不容易娶回来的,怎能祭了去?”
人声静了一瞬,所有声音指向她,有劝她行善的,有指责她自私的,也有求她的,更有甚者想要上前来捉住猫猫。
金溪护着猫猫抵抗了一阵,装得差不多了,作忍痛状答应。
“可是,我对我家郎君实在喜爱得紧,可否容我与他再相处多些时日?好让我留点回忆?”
见她松了口,那些人纷纷变了脸色,都在为她惋惜,说是娶亲在后日,明日夜间前都不打扰他们夫妻。
金溪只心中感叹,人间百态,喜怒哀乐,善恶虚伪,此刻都被她见识了。
只是……
她回头看向又委屈又害怕的猫猫,她直接拉着他离开,走远了才凑到他耳边安抚他:“没事,我会跟着你,不会让你自己一个进山的。”
“可是万一活人不能跟进去——”
“我不是可以隐身吗?他们又看不见我,再不济,我的元神也能离身了,更适合隐身。”
猫猫顿了顿,怨声道:“什么坏东西又挑着我来欺负。”
金溪仰头亲了下他的嘴角,笑道:“就是啊,看把猫猫气得,看我如何揍它。”
猫猫缓过来情绪,又问一声:“你会寸步不离吗?”
“会的。”
“那,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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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猫猫观察日记:
大猫猫:要去当祭新娘,我害怕呜呜呜。
金溪:收拾收拾准备打架。
下章又是可能被锁的,猫猫穿嫁衣被看不见的金溪元神吃掉。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