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溪坐在栏杆上, 一根竹签戳起一块烤肉叼走。
院子里烤肉的香气淡了许多,炭火只剩下星星点点,喝了酒的一群人正走回屋里休息,但那步子走得歪歪扭扭的, 滑稽得发笑。
沉莎摇摇晃晃地飞上树, 还打滑几下差点掉下来,还是她眼疾手快控风托稳她。
“哈哈。”金溪还是没忍住, 这群人酒品太差了!
仰头望着屋檐下的琉璃灯, 多年无人问津,仍是不占灰尘, 透出的光泽还是那么明亮, 和跨越漫长岁月回来的人不曾变过一样。
多余复杂的气息散去,久远记忆里的气息便清晰起来, 那是大猫猫从前留下的护院结界,残存的灵力。
灯下观残月,美人在身旁, 一如从前。
“我没记错的话,你从前不是异瞳的吧?两只都是茶色的来着?”
温柔似水的嗓音近在耳旁, 金溪笑眯眯地身子一歪,靠在大猫猫的胳膊上。
“我觉醒了神之血脉!”少女回应的声音带有几分骄傲。
“神之血脉?”
她点了点头, 很是兴奋地跟他解释。
“金氏一族,其实也算是上古流传下来的血脉,创世神灵当初受人类的影响,有感而孕, 神的孩子后来和普通人通婚,一代又一代地稀释了血脉,但遇上返祖的话会暴毙。”
“暴毙?”大猫猫一怔, 慌忙问:“那你这算是返祖了吗?”
“返祖了。”还未等美人大惊失色,她笑嘻嘻道,“但我修行厉害呀!”
她还自傲起来了,像极了从前求表扬那样。
可是长大后的她更多一些不受世间拘束的神气,看着她的眼睛就像发光,普照她身边的一切,尤其是他。
连冬日的寒气都像是被驱散了去。
她坐在栏杆上晃着腿:“会暴毙是因为凡躯撑不住神的力量,我因为武修有天赋,锻体比较勤勉,偶尔灵力太多了用一下锁灵术就行了。”
闻言松了口气,这就和上古大妖无法存活差不多的意思,世界灵力不足以供养他们,何况这还是神血。
大猫猫注视着她悠然自在的眉眼,短短几句话,诉说了这些岁月,她的日子过得如何恣意满足。
他忽然有种满足感,自己养的崽子在别处也不会受委屈。
他眉目弯弯地看向院外,若隐若现的白色在周围一晃一晃的,是被金溪的结界拦住了的灵物。
他没有从前那般厉害的灵力,金溪不敢随意让那些东西靠近他,说是……嗅着嗅着吃一口猫可不好。
猫猫那么漂亮,不许吃猫猫!
他暗暗感叹,曾经的小幼崽成长了,还变得无人能及的强大。
“幸好当初你没耽搁就跟着尊者走了。”美人由衷地微笑道。
金溪把竹签子搁在盘子上,撇了撇嘴:“早知我走后你会被杀了,我就是撒泼打滚也要求师祖把你带走。”
这语气……不愧是她,不管跟谁混熟了都是最会得寸进尺,偏生又会拿捏得当,从不惹人生厌,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好极了。
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的脑袋,失笑道:“世事难料呀,已经过去了,向前看吧。”
也是啊,向前看,但眼下还有最后的事情解决。
她仰头睇着美人赏心悦目的笑颜:“除了梦里的那部分记忆,别的还是没想起来吗?”
美人的笑意顿住,无奈道:“想不起来,我被杀前后这部分毫无印象,我甚至只记得一直守在这里,只是偶尔回去你从前的家里坐一坐。”
她沉思片刻,忽而扫去阴郁。
“没关系,神官都入世了,他们快到了,你只要重新出现,他们肯定按耐不住,全杀就行。”
她笑得蔫坏:“不过他们到之前,你还是不要让他们发现吧。”
说完,也不顾自己如今不是小崽子的身高了,直接腿一伸,坐到人家大猫猫的腿上,吓得美人手忙脚乱抱稳她。
“你小心些,怎的忽然这么皮呢?之前还骂我闹腾打我……”屁股两个字他说不出口,想起从前记忆的美人一如往前的矜持内敛,反倒失忆的小猫更直率大胆。
但是吧,有什么关系?
反正都是一样的,不管是养大她的大猫猫,还是被捡到的小猫,都是他,都被她吃干抹净了。
她一头拱入人家的怀里,紧抱住人家一顿蹭:“呜呜呜,你的扔子都没从前软,瘦了好多啊。”
大猫猫:?
他一拍她的脑袋,笑骂她:“小也没见你少玩。”
“都怪我,没有灵力的大老虎食量那么大,怎么喂不够呢。”她一边笑话,一边摸向盘子,一摸才惊觉师姐烤给他们的一盘肉,居然剩下几大块。
“怎么剩下这么多啊?你没吃吗?”
大猫猫看一眼灯下泛着油光的烤肉,不知为何胃部像有东西在翻腾,他忙移开目光。
“吃了的,只是不知为何,胃口不大好。”
金溪:?
她抬起头来,一脸狐疑:“你这几日好像食量少了?”
大猫猫茫然道:“可能冬日的缘故?”
“冬日不是更需要食物长膘御寒吗?人家下雪天的大老虎还会下山偷人家的鸡鸭吃呢。”
她忽然一脸狡黠:“莫不是……”
大猫猫不明所以,只见她贼兮兮地仰头凑近他耳边,打趣道:“你怀了我的崽!”
大猫猫:?
美人花容失色,美人瞳孔巨震。
久远的记忆它杀回来了!
那个假孕的刺激体验,毫无阻挡地杀入脑中。
“少来!”
他只要稍微一想就头疼。
“可别折腾我吧,太疼了,若是真给生出个崽还好一些,起码有收获,也算是一个圆满的惊喜了,假孕就是把我瞎折腾一阵。”
金溪居然认真地回忆去了,然后一本正经道:“也不是没收获,我想起曾经吃腻了的猫奶,怀念极了。”
再度惊吓到的美人:?
从前只是机灵活泼,长大了怎么像个登徒子呢?
活像人间通缉的采花大盗,采完还去调戏人家说明日再来。
“别,别吧?我的身体都不完全是从前那个了,那个孕果也没有炼化的,我怎么假孕?”
“啧啧啧,神灵都能有感而孕生出我的祖先了,你是个先天纯灵体,和旁的妖更是不同。”
她忽然很轻佻地手指勾住他的下巴,一人一猫对视。
像登徒子调戏美人的做派:“你体内还满是我的灵力呢!”
美人害羞,他红着脸避开目光。
不太想承认那只孟浪求欢的猫儿是他。
美人选择战术性转移话题:“接下来如何?暂居山里不下山了吗?”
金溪道:“下呀,难得回来呢。”她忽然脸色变得阴沉沉,“当然要看看那些孙贼要干什么。”
大猫猫:?
“怎么了?”
她调戏美人太高兴都忘了这些孙贼了。
“方才我说,我们的血脉返祖会暴毙,那就是说,是几率问题,凭什么没有返祖的也早逝啊?哪怕返祖了,寻到机缘修行也能活下来。”
大猫猫明白了,但不敢置信:“你是说……”
“有人怕我们的血脉啊,灭门呢。”
他忽然想起从前带她回金家宅院时,一出门就是遇袭,那个是曾经侍奉他的道士。
小金溪说,时不时有人在家附近出现。
是要监视灭口吗?还是什么?
金溪又道:“没想到吧,还活了我一个,还成了神官回来了。”
他似乎明白了:“你不仅逃脱了,还被我养在山里,你再次回来已经模样大变,他们以为你死了,所以他们只盯着金家宅院,没有闹到我跟前来。”
“你说杀了你的,会不会也是这些人?”金溪道。
美人愁起眉梢,愧疚道:“我……想不起来。”
金溪转头四处打量宅院,他曾经亲手筑的护院结界还在,东西也没乱。
这里没人闯入过。
猫猫许是下山才被杀的。
“或许,可以找找你的心脏在不在皇都。”
“心脏?”
她双手捧住美人的脸,笑眯眯道:“我说过,隐仙踪一群修行的也不是什么好人,都踩进来人家老巢了,干脆掀了吧。”
“找到事好事,找不到也没关系,回去隐仙踪找办法给你恢复身体。”
美人眉梢舒展:“嗯。”
笑面如花,初冬的寒风拂起他的发丝,灯下的发丝影子投映在洁白的脸颊上,如飘扬的花枝,恍若下一瞬就能在他脸上开出花来。
“好漂亮啊……从前我不懂事,可见着你的脸还是会心脏悸动。”她忽然探身入他怀中,“幸好我下山时回头了,给你盖了盖头,早早就与你结缘。”
猫猫美人仰头望月,被遗忘的岁月里的那些苦,像渐渐远去,被眼前的温馨代替了,但是……
“原来你从小就是登徒子,只是还没开情窍,没露出来。”
美人的尾巴尖戳她的脑袋:“登徒子。”
“哈哈。”金溪抱住他的脖子得意极了,丝毫不在意被美人骂是登徒子。
*
虽说要等神官从大海过来,但要金溪无所事事呆在山里是不可能的,闲不住一点。
他们直接开了个传输法阵连通这里,进城入城都神不知鬼不觉。
后院的房中,地面上出现一圈若隐若现的法阵,一扇木门缓缓出现。
木门打开一条缝,几只纸蝴蝶缓缓飞出,无声无息探查一圈宅院各处再回去。
再之后,吱呀一声,一群修士与妖踏出来,金溪控制一阵风吹开了木门。
“阿啾——”
“呸呸呸。”
打头的几人吃了一脸灰,赶紧逃出去。
呆在金溪怀里的小猫愧疚道:“哎呀,我从前忘了给这里筑结界了,这般多灰尘。”
“你若是筑了结界可能被杀得更快,会起疑我还活着的。”
猫猫美人不宜露脸,老虎形态也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注意到,还是变成小猫为妙。
从前总是精神奕奕的大猫猫,不知是否有冬眠嫌疑,有点蔫蔫的,干脆窝在她怀里了。
平日里的猫猫男仆唤醒服务也迟了,还是师姐来敲门,他才蹦起来叫醒她。
由于时间太紧迫,脸皮薄的猫猫美人豁出去了,使用大扔子引诱大法,把冬眠效应的金溪诱起来。
从前她起来像幽灵,好歹会动,只是慢悠悠。
冬眠的她连动都不动了!
猫猫男仆被轻薄完还要抱人去亲手洗漱梳头。
幸好金溪有良心,醒过神就抱他出行。
尘封已久的金家宅院开门了,但是悄无声息,连门板上那么厚的灰尘都没有留下指印。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除了华婃他们,都到齐。
华婃两兄妹和苏慈杀回城里搅动风云去了。
还未走出巷口就听见喧闹的议论声,拐出拐角,瞧见巷口的人都站在边上。
皇家出行的奏乐由远及近,巷口路过整齐的侍卫。
而华婃两兄妹则坐在血汗宝马上,由侍卫牵着路过。
背后有几人匆匆越过金溪去看热闹。
“快快快,听说真的二皇女不止祈雨,还杀妖救回大皇子,今日出巡呢。”
“这可要瞧瞧,这般英勇的皇女何等英姿……”
“我就说从前那个二皇女怪怪的呢,原来是假货。”
几人聊着,眼见着华婃已经路过,慌忙加快脚步追上去。
金溪他们也加快脚步上前。
他们刚出去,迎面而来的是一个男子,白发,黑色鹤袍,脸色病态苍白。
冬日寒风拂起肩舆的帷幕,即刻便听他的咳嗽声,抬起捂嘴的手瘦得可怜。
旁边围观的百姓惊奇道:“咦?国师大人今日也出来了?”
国师?
她这一路打过来,听过几次,似乎地位不低,原来是这般羸弱的一个年轻男人。
不过……
“他似乎灵力不低,的确比那些人厉害,想不到身子骨这么弱。”
金溪压低声音说和同伴说的,那人仿佛听见似的,忽然抬眸望过来。
他灰色的眸子像冬日里的灰烬,了无生息。
望过来的视线甚至捕捉不到准确的视角,像是看他们,也像是看其他百姓。
等他走过去,金溪低头凑近小猫的耳朵:“你认得他吗?”
小猫也一直看着他,闻言摇了摇头。
“行吧,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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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猫猫观察日记:
大猫猫:从小就惦记着扔子(尾巴尖指指点点)[托腮]
金溪:扔子,扔子,扔子。[抱抱][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