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都太大, 出巡走全城是不可能的,天黑都回不去,所以他们只是走到最热闹宽敞的市集便回去。
出乎意料的是,与百姓对话的不是华婃, 而是国师。
他好不容易止咳, 道童撩开帷幕扶他出来。
“扰乱国运多时的蛟妖已被二殿下,今日出巡, 特意以此好消息与民同乐。”
他眼睛半阖, 仍是那么无神,说话也不轻不重, 但金溪听出了声音中的穿透力, 灵力高深之人无须大声说话,依靠灵力便能让大部分人听见。
他只说华婃, 半点不提那群被她杀完的道士。
金溪看着看着忽然对他好奇起来。
宁聿真之前被咒夺走灵力,也不知真实的修行之法,饶是那般艰难地熬着, 也没他这般羸弱。
没多久,出巡便结束, 金溪没再多关注,抱着猫猫到处溜达, 听听八卦。
小猫的小爪子拍了下她的手臂。
“怎么了?”
小猫指了指不远处的果子铺:“要不要买点酸甜的果脯呀?”
金溪睇向生意红火的铺子:“你想吃吗?”
“嗯,不知为何,闻到这个酸味有些开胃。”他又动了动鼻子,眸子亮亮地, “我闻到柠檬味了,瞧瞧有无柠檬干吧,回去泡茶。”
他近几日进食的确太少了, 难得有胃口,她不带犹豫地走过去。
走着走着又低头,和小猫四目相对,她一脸狐疑道:“你不是真怀了吧?我一个女子还真能让你怀?”
小猫盯着果脯酝酿着食欲呢,闻言一愣。
惊恐的猫猫:?
金溪揶揄他:“哇哦,难不成天生纯灵体真能怀?可我入你的只有灵力啊。”
猫猫像逃避似的转开脑袋,目光紧紧盯着果脯,像极了小馋猫隔着远远就开始挑果脯。
闻言,神使鬼差地提醒她:“你的元神变了东西入我了。”
金溪:?
他再次补充:“其实你的元神和灵魂紧密相连,也算是灵了吧,我也是灵。”
这次轮到金溪震惊了:“那岂不是还真能让你怀?”
小猫扬起脑袋看她瞪大眸子的模样,窘迫的终于不是他了,但他向来没什么坏心思,也没有得意,反而生出一点娇羞。
“不知道呀。”猫猫的小爪子捂了捂脸,粉嫩的肉垫摸到一爪子毛,这才想起自己是小猫,看不见脸红,于是他从容得很。
指了指山楂:“我想吃这个,你用我给你的钱买吧。”
回到自己的家,猫猫发现自己的钱还在,如从前一般豪爽。
金溪像是看穿了他的羞赧似的,笑嘻嘻的。
“都怀了我的崽了,怎么还能花你的钱?”她还像是很认真的模样,“没想到我年纪轻轻,就要夫君孩子热炕头。”
猫猫:?
他终于是哭笑不得:“哪有那么容易怀,可能是前阵子吃太多了,有些腻吧。”
进到果子铺里人多,他便不敢说话了,只用小爪子指指点点,给她指位置挑糕点和果脯。
皇都不愧是最繁盛的地方,糖果的样式也不同,甚至稀奇古怪,还有咸甜味的,但猫猫今日特殊,净挑酸甜。
“国师大人平日里,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尤其是冬日,今日居然出来了。”
“看来皇后很看重二皇女啊,都派国师大人出来了,都说皇后宠信国师,今日不心疼了?”
金溪脚步顿了顿,装模作样地捻起试吃的蜜枣。
一人一猫竖起耳朵,听八卦。
“是呀,一双儿女离京数年,皇后自从那次为他们自罚赔罪,一直身子不好呢,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听闻身子好一些便日日跪在皇家神像前祈愿,求国泰民安。”
“嘿,说起这个,或许真是感动上苍,近些年没再起战事了。”
不远处也在偷听的人扭头过来:“倒是听闻敌国那边乱得很,都有些人逃进边境了。”
那两人面面相觑。
“哎呦,北境蛮夷若是混进来可不妙啊,我听说了,他们不止人人身材高大,还野蛮不讲理,若是烧杀抢掠如何是好啊。”
“不会南下到皇都的吧?”
……
金溪接过掌柜打包好的果脯,待出门才悄声道:“你说,我们是不是来错皇都了,我们是不是要先去北方瞧瞧呢?”
猫猫不太懂神官的考量逻辑,愣愣地问:“怎么了?可是……你不是说从姑苏离开便没见着星辰指引了吗?”
“是啊,就连龙栖山,还是我们闯了人家的蛇窝才发现的。”金溪心不在焉道。
她偶尔纠结一些事的时,会不自觉地微微蹙眉,她面无表情时尚且会吓到猫猫,何况是蹙眉,小猫看不得人类愁眉苦脸。
他攀高身子吻了一下她的眉心。
毛茸茸突袭,还有温暖的舌尖滑过眉间,毛茸茸不会让人烦躁,只有治愈,金溪果然不蹙眉了。
她抱住小猫挼:“龙栖山那么严重的线索尚且能被他们屏蔽了,皇都若是同样被屏蔽也不奇怪,何况……”
“已有的清晰线索,都是指向皇都。”
他似乎也跟随她的思路深思,片刻后才温声道:“你或许,可以先试着相信自己的直觉。”
小猫温柔的嗓音总能安抚情绪,如柔和温暖的一缕春风,驱散了冬日的寒风,以柔克刚。
她忽而眸子一亮,笑嘻嘻道:“其他的神官不也入世了吗,让他们去北方就行了呀。”
结果师祖听了她的疑虑后,直接把人都分散开来,迟出发那一批甚至直接转道去别的国家,顺着她遇上这些事的线索,去探寻是否有一样的事情。
若是依靠怨气炼魔,除非那人隐藏了算不清的年月来积累,不然就只能满天下去制造收集了。
从生灵意念中的怨气诞生的魔,是神灵都为之头疼的六欲魔。
神灵亲自降世灭魔都讨不着好。
毕竟连神域的天罚雷都能殃及大海无辜,灭这样一只六欲魔,殃及的可就不止大海了。
他们神官也是世界里的之一,最不愿意看见这个局面。
哪怕以神灵的俯瞰来看都是蝼蚁,可他们也是蝼蚁中的其一,都是同类。
不得不说,“蝼蚁”的意念真强大啊,灵气养不起大妖与仙,能量守恒下的怨气也不可能成魔。
那就制造更多的怨气,无中生有。
不过……供体是谁?
干这种事必定会反噬的。
她脑中忽然浮现出国师那个孱弱的身体,若不是察觉到他体内的灵力足够强,怎么看都像是一根手指就能夺他命的病弱书生。
她心不在焉,走路也慢,走到酒楼时,所有人早已到期等她用晚膳。
所幸他们来得早,订到雅间,猫猫可以变成人用膳。
师姐知道猫猫最近胃口不好,点的鱼还是糖醋鱼。
一桌子饭菜的香气,金溪没空纠结别的了。
反而是白猫一直望着窗外出神,奉川拍了拍她:“阿娘,吃饭了。”
糖醋味掩盖了鱼腥味,猫猫无甚反应,还很高兴地给金溪夹了块鱼腩。
但他自己吃下一口鱼脊肉时,脸色剧变,直接快步绕去屏风后。
一桌人面面相觑,师姐惊奇道:“他不会是怀了吧?”
玄戈这个看戏不嫌事大的,夹到嘴边的菜都不顾着吃了,挑了挑眉揶揄金溪:“你这般厉害吗?还能让一只大老虎怀了你的崽?”
金溪站起来,哼了一声:“怎么了?羡慕啊?让师姐给你揣个崽呀。”
他一脸欠揍:“我也想呀,可我没有你家大老虎天赋异禀。”
金溪正走向大猫猫,闻言转身,一脸认真道:“哦,不难,隐林里有种果子叫孕果,炼化吃掉能让男妖怀孕。”
大鱼玄戈:?
金溪不理他,绕到屏风后:“怎么了?又想吐?”
猫猫美人的脸色有些发白,原本朱唇也褪去颜色,成了一副极少见的病美人模样,他洗干净手,无奈地叹气:“也不知怎么了,这也太难受了。”
金溪想了想,问他:“你从前假孕也这样吗?”
话一出,他脸色更难看了!
“只有一点点,哪有这般严重影响食欲呀?”
金溪想说他从前灵力高深,也不怎么需要进食呀。
抬眼见他苦着脸,可见他那次是真被折腾怕了,她扶他出去:“师姐!你不是会给鱼看病吗?劳驾,来瞧瞧大猫咪!”
把脉片刻的英绥:?
不明所以的大猫咪:?
“怎,怎么了?”
英绥震惊:“你真怀了?”
一屋子人:?
不是,金溪这么一只人类怎么让大老虎怀的啊?
金溪同样瞠目结舌,片刻后才不可置信道:“你确定吗?还真能怀啊?”
“不确定。”英绥笑吟吟道,“他没有心脏,我只能依靠他的灵力波动来判断,或许是假孕?妖怪似乎是有假孕反应的。”
金溪就很无语,她也没想到年幼不懂事,一个果子就把人家搞出两次假孕啊。
这对吗?太离谱了!
然而,更离谱的很快就来了。
冬日夜间寒冷,没关系,大猫咪毛茸茸的暖和。
金溪趴在猫猫美人的怀里睡,腰间还环着他的大尾巴,是非常善解人意的大猫咪。
她原本就是贪睡又爱赖床的,可今日半夜被一阵浓郁的香味惊醒了。
皇都这边处处是未知,她的精神总有点紧绷,这次醒得快。
睁开眼的瞬间她惊得怔住。
大猫咪他开花了!
美人的皮肤本就白皙,在月色下甚至偶会错觉他会发光,这次是真的发光。
他露出的手臂上现出淡蓝色的脉络,如冬梅的开花枝一样,但开的不是红梅,而是白色的。
白花彻底盛开时,花心像盛着碧蓝海水,连靠近花心的花瓣都染成淡蓝色。
这白花,熟悉极了。
是极为罕见的扶桑花,大海里的扶桑树常年为茂盛的通天树,可是到了机缘巧合的时候它会开花,便是这种。
见得少,她便也不如何记得清晰。
她从前就觉得大猫猫身上的香气熟悉又模糊,直到此时……
香味也变了,淡雅的清香中混进一丝甜腻,如蜜。
盛开的扶桑花,便是这样的香气。
“猫猫。”她愣神中,下意识唤他。
他许是睡梦中也察觉到自己有些不适,这么轻声都能叫醒。
他眼皮动了动,睁开迷茫的睡眼:“怎么了?不是还没天亮吗?”
金溪指了指他的手臂:“你开花了。”
美人茫然,以为自己在做梦。
金溪干脆把他衣襟扒开,果不其然,他全身开花了!
只有缺了心脏那部分空荡荡的。
美人的脉络像是化成淡蓝色的花枝,白色的扶桑花盛开。
胸膛上遂不及防一凉,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立即醒神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可置信。
像被花枝化为藤蔓缠绕全身,却不显妖冶,因为扶桑树本就高雅,开的花一样。
他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金溪指尖划过他盛开的花枝,戳到如海水一样的花蜜中,舌尖卷走沾上的蜜。
“甜的,是扶桑花。”
“扶桑花?”
“嗯。”此时的情形,开花的美人最适合享用玩弄,可她没有心思。
她直接拿出之前给他填补伤口的药罐,是扶桑树树脂。
对比一下气味,相似的气味有了真实的对比,她便确定了。
“猫猫,你之前那具身体,或许……是被人用扶桑树做的。”
“什么?”
金溪忽然眼睛湿润:“猫猫,扶桑树不会轻易流落在外,一根枝叶都难。”
猫猫闻言还未来得及琢磨她的话,少女便笑着扑入他怀中,紧紧抱住他。
“有人真心要救你,那人想让你活,不是阴谋,是让你活。”
这下他就明白了。
自从回归那段记忆,她一直藏着愧疚。
她远在大海过得充实恣意,他则不知何时被杀,还被世界遗忘,在她的遗忘里困在镇妖塔中受怨气污染。
原来还有旁人真心想让他活,让他有机会顺着言灵术去瀛洲和她重逢。
怎能不欢喜?
“我真想知道那人是谁,得好好感谢的吧。”少女埋在他怀里笑道。
猫猫抚着她的头发:“若是有缘,会见到的。”语毕,忽然推开她,捂住嘴唇快步走出房间。
金溪忙跟上去,莹白的扶桑花覆在他身上,本就白得晃眼的雪肤在灯下更是泛起一层柔光。
一举一动都那么温柔,难受得轻蹙的眉更是给他增加几分脆弱美感。
她惊奇地发觉他的小腹似乎真的变了,从前是纹理漂亮的薄肌。
真的好像圣父下凡啊……
一想到植物开花就是繁殖期到了。
金溪:……
“不会真怀了吧?”
美人侧头睇她,无奈道:“我也不知道呀。”
金溪一脸懵:“若是真的有崽,留吗?”
“当然留,怎能不留呢,一个小生命呢。”他松开手,仰头看着屋檐下的琉璃灯,微笑着道,“小溪,这是我们的崽,你想想你阿娘抱起你来挂灯,那是家呀。”
金溪想了想,本来她对久远的记忆已经淡去,可是那个梦就像是让他们亲身回到过去再经历一次。
如今竟清晰得像在不久前。
也是啊,有爹娘那段岁月多好啊,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段无忧无虑的岁月,后来则是猫猫美人陪她度过的。
说起来,除了短暂的自己活着上山那段日子,她似乎没怎么受过苦。
前有亲爹娘,后有如父母如夫君的猫猫美人。
“行吧。”她转身回屋去,“我给你翻点果脯出来吧,这些怕是不够酸,明日去买更酸的。”
可她找半天都没见着,奇怪道:“怎的不见了,莫不是丢在金家宅院了?”
他们回来时确实有在打闹过。
她拿起一颗珠子放在地上,松手的瞬间,这颗珠子便像是补全了一个法阵,地上浮现出传输法阵。
她毫无戒备地打开阵里的一扇门出去,寻找几番果然是掉地上了,所幸包得严实没有散。
她拍了拍灰尘,正要转身回去,骤然一凛:“谁!”
原本的脚步声轻而急,她出声后,脚步声反而不急不慢的了。
夜色中,一抹白色走到近前。
白发,黑色鹤袍。
金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走到近前站定,那双灰色的眸子仍是如冬日灰烬,死气沉沉,无悲无喜。
“国师?”
还大晚上不睡觉的夜游,还踩进她的旧宅,自己的地盘被闯了,金溪像被挑衅的深海巨兽,面色冷淡地审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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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猫猫观察日记:
大猫猫:是怀了还是假孕?令猫好奇。
金溪:我的猫开花了。
哈哈哈,猫猫会开花,所以误入隔壁竹马的世界能给他做出共感花。
应该还有几章的完结了,磨磨唧唧也不超10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