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婃最先迎出来, 直接挽住皇后的手臂,一贯冷淡的脸上多了些笑意:“母后怎么绕远路过来了?直接到太庙里歇歇不是更好吗?”
“你的人生大事呢,怎能不亲眼瞧着?”皇后握住她的手细细打量,满眼是欣赏的笑意, “总算等到你成为帝姬的一日了。”
大皇子下意识抬手想摸她的头, 见着她梳理整齐的头发便放下手,只拍了拍她的肩, 颇为欣慰:“阿婃长大了, 往后阿兄见着你便是要君臣。”
“我们从不见外的,阿兄。”华婃就像和家人说家常一般。
比起往日和苏慈相处, 此刻的她更像是家里最得宠的女郎, 在外从容淡然,在家便只是一个女儿, 一个妹妹。
金溪特意往后站一些,借着苏慈的身形稍微遮掩,不动声色打量皇后。
如民间所言, 她脸上带有些许病弱之气,却难挡雍容华贵, 一颦一笑都那么得体庄重,与华婃说话时没有半点君臣的隔阂, 就一对情深母女。
国师被道童从肩舆上扶下来,比前几日更孱弱几分,眉间隐隐藏着痛苦之色,额间闪过一丝黑气, 再定眼一看又没有,疑似看错了。
整体来看,还是脸上淡淡, 死气沉沉的眸子只随意一扫,扫向金溪这边。
金溪忽而察觉小猫的身子在发颤,可他自己也说了大老虎不惧寒冷,不可能是冷。
她低头看他一下,果然见他眸子里蕴含惧怕,可大庭广众又不好与猫讲话,只抚着他的背。
华婃与皇后寒暄完,逐一介绍这些救命恩人,皇后看见金溪时,笑意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国师几乎同时抬眸看过来,仍是捉摸不透的视线,金溪这次明显一些察觉他在看自己,确切地说,他在看自己肩上的白猫。
这是有情人在隔着人猫认知的考验,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不知他的执念够不够让他相信。
金溪顷刻间便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看了一遍。
说来奇怪,她总觉得皇后笑吟吟的气质有点莫名的熟悉,明明是第一次见。
皇后看见她的金瞳时顿了顿,笑意不减:“多谢几位出手相助,不然我的儿女可真就与我天人两隔了。”
先帝早些年已驾崩,人人都知帝后感情深厚,无后宫,子嗣单薄,皇后非常重视自己的一双儿女。
金溪笑眯眯道:“只是帝姬与大皇子吉星高照吧,我们这些初来历练的小小修士也只是能捉个小妖。”
皇后盯着金溪看半响,美眸露出疑惑:“说来,我感觉你有几分面善,可是出自哪个大家族的?”
“许是人有相似吧,我父母只是普普通通的田野夫妻,早些年家贫不幸病逝,我有幸遇上山中隐士,这才入了道。”
她的诳语说来就来,小猫忍不住仰头睇她一下,面不改色,坦然得很!
皇后闻言露出几分怜悯:“都怪我,夫君子嗣单薄又去得早,儿女遭遇不测还不知,又管不好朝政。”
“皇后莫要自责,您已经尽力了,民间人人都看在眼里呢。”金溪笑眯眯地劝慰她。
皇后叹了叹气,转头满目期盼地看着华婃:“这次婃儿回来,定能好起来,希望受苦的百姓少些吧。”
她说得真情实感,在场的官员侍人无一不暗暗感叹,皇后为民为儿女劳力,可真是皇家典范。
*
吉时将至,金溪跟随他们后面去太庙祭典。
她一路上暗戳戳观察,沉莎就在空中俯瞰,给她细看遮挡的角落。
猫猫一路上目光都看着一座似高楼的神殿,比起太庙更为壮观,因为太庙也仅仅是一座宫殿,那个神殿却以金丝楠木为支柱,耸立在一座座宫殿之中,似乎更受重视。
不似观星楼那么多层数,却很高大。
她记得梦里的猫猫从山上俯瞰皇宫时,露出过怀念又不舍的神情,此时近距离眺望,他眼中却有种离乡别井再归乡的复杂情感。
金溪也好奇地抬眼望去,她脑中忽然想被什么东西呼唤了一般,打了个激灵。
像若隐若现的万物语,在试图与她沟通。
金溪把小猫往上抱了抱,低头凑到耳边压低声音:“那个像神殿一样的,是什么地方?”
猫猫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他甚至想不起来梦中那种浓重的情怀是什么原由。
可是心里的伤感非常真实,仿佛来自灵魂深处,圆溜溜的猫瞳看着看着便湿润了。
伤感的背后是足以让他窒息的孤寂空虚,当初金溪跟着灵渊尊者走时也是这样的。
明明知道她也在世界的另一个地方,却无法相见相谈,甚至不能跟别人透露她的存在,他只能独自守在山里,只有懵懂单纯的灵物们相伴,陪他度过漫长的等待年月。
那几年环绕耳边脆生生的童音,深深刻在记忆里,支撑他静心等待。
她走时那么信誓旦旦地说会回来娶他,小小的人类幼崽,他一边告知自己童言无忌,一边又憧憬她真能记住自己的承诺回来带他走。
离开这个如困兽笼一样的隐林,去往她的大海新家乡,哪怕只是以“养父”的身份旁观她的修行之路也好,好歹时不时有能相见的家人。
山君统领山间万灵百兽,听在凡人耳中那般强大,可他自己知道,弱得很。
他不禁深深把自己埋进金溪的怀里,摄取她的气息,平复自己快要窒息的怅惘苦闷。
金溪拍了拍他的背,暗自记下这个地方。
祭典时,悠长庄重的钟声响彻皇都,华婃规规矩矩地跪在太庙列祖列宗前,双手接过国师递给她的监国玉玺。
此后,景国空虚已久的朝廷,终于迎来一位真正的皇族主心骨。
百官纷纷跪拜高呼:“拜见帝姬殿下。”
“众卿家平身。”
金溪望着盛装衮服的华婃,笑眯眯地点头致贺。
华婃眼底含笑,轻轻唇语:“多谢。”
金溪转头悄悄跟宁墨耳语:“墨墨,能不能试试过去那个神殿探一探?”
宁墨等到祭典结束,人群走动时,逮到机会瞬移跑了。
沉莎给她传音道:“大人,皇宫布满守宫的宫铃,错综复杂,牵连我看不懂的阵法,连个角落都慎密,你若是想掩人耳目闯的话,不好闯。”
不多时,宁墨回来也这般描述,只能在稍远处观察那个神殿。
奇怪的是,那里大门紧闭,仿佛荒废已久,只有两个年龄大的侍人守在那里清扫积雪灰尘。
她想起在姑苏是听的皮影戏,景国从前是供奉护国神的,但神像不再有回应,至于为什么,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凡人自然不得而知。
金溪垂眸看猫猫,正巧与他对视上,猫猫似乎也想一探究竟。
她轻声道:“得计议一番吧,总不能一来就把人家老巢给闯个底朝天,打草惊蛇可不妙。”
“喵~”
太庙里忽然轰动,有人惊呼:“国师大人晕倒了!”
身旁的官员面面相觑,纷纷惋惜:“国师大人一到冬日便难熬。”
“他的身子每况愈下,哎……”
“可惜了,这是有史以来最年轻也是神通最妙的国师。”
映雪原本蹲在宁聿真的肩上,闻言慌乱地看向金溪。
金溪点了点头:“去吧。”
她白色的小身影成了一道残影窜出去。
金溪他们快步跟上。
大殿里的道童慌忙扶起国师,他此时面色煞白得不似活人,早前金溪以为看错的那丝黑气再现,像两道泪痕从眼睛下蔓延,来到脖子处像藤蔓一般缠绕开来。
金溪心里一跳。
这是反噬?
他紧蹙着眉,忽然挣扎着睁开眼睛,看向白猫,抖着的手指像在极力挪动去触碰她。
但白猫只站在金溪脚边没再靠近,静静看着他。
皇后原本在和华婃谈笑,闻声走过来,敛去笑意,担忧道:“哎呀,国师这身子骨,怎么还让他留在这里?快些扶他去偏殿歇歇。”
仍是慈祥从容的一国之母,但金溪捕捉到她眼底一闪即逝的责怪,甚至是气愤?
皇后说话时,金溪察觉到国师的脸色更是苍白了几分,身子抖了下便任由道童们摆弄,从挣扎到惧怕,再到逆来顺受,只在这短短一句话间。
一直到祭典结束,达官贵人都已经离开,国师还未见好,最后是被道童背着离开的。
金溪蹲下来问映雪:“你要跟着去瞧瞧吗?”
她摇了摇头:“我只相信你,你去哪里我便跟着,若是有缘,我还是可以见着他的。”
金溪明白她其实更放不下奉川,稚子坎坷,她若是一意孤行出了意外,他小小年纪便要孤身一人了,虽然宁聿真对他如子一般教养爱护。
她叹了叹气,伸手让她跳上自己的肩离开。
*
金溪怀里抱着一只猫,肩上蹲着一只,悠游自在地穿行市集回家。
今日的市集似乎不寻常。
小猫凑到她耳边道:“我们是不是暴露了呀?我怎么瞧见有人在看你,还不止一个。”
“是暴露,但不是敌人。”金溪笑眯眯道。
小猫一脸懵。
直到回到自己的隐林院子,猫猫震惊。
好多毛茸茸!
不知哪里来的一群妖,又嗅不到妖气,气质更是仙风道骨,和山里的妖一点都不一样。
毛绒耳朵和尾巴恣意外露,在背后晃得欢,只有少数背后是鱼尾巴或者蛇尾之类,还有章鱼。
见到金溪的那一刻,一个个的淡然变成亲切的笑:“入世可玩得顺利啊?毛绒狂徒。”
聪明小猫顿悟了,是隐仙踪里的灵妖!
没想到会这么多,绝大部分是毛茸茸,全都对金溪那么热络!
他看看金溪明显变得手痒的手,正在无意识间搓他的毛,又看看一个个毛光水滑的大尾巴。
再抬头看看她,眼神都变了,饥渴得很!
“他们……都是谁?”
金溪垂眸对上小猫询问的眼神,正确来说,是幽幽的小眼神,仿佛遇上吃干抹净还三心两意的负心人。
金溪:……
就……听挑战她的自制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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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猫猫观察日记:
大猫猫:呜呜呜,他们是不是被摸过来找她负责的?[爆哭][爆哭]
金溪:挠头,如何有效背着自己的猫摸别的毛茸茸?[求你了][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