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宅院尘封多年, 第一次有人停留。
金溪控制木偶清扫出一个房间,昏迷中的国师正躺在榻上,映雪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不言不语。
师兄是药仙宫里天赋最高的修士之一,他细细探查国师好片刻, 最后转头睇着金溪。
“两个消息, 你想先听哪个?”
金溪:?
“怎么还有我的事?怎么选不都是要听的吗?”她不甚在意地戳了戳怀里的小猫,“猫猫你选吧。”
师傅和师兄来时就撞见国师昏倒, 他此时才发现她怀里抱着一只狸花猫。
如黑水晶一样的眼睛看向小猫, 神色淡淡,不似金溪和英绥一样笑吟吟的。
猫猫紧张兮兮的:“先, 先坏的吧。”
师兄抬眼看金溪:“坏消息是, 这人不知做了什么,反噬严重, 已在生死之间徘徊,好消息是……”
“恭喜你,你的族人还有一个。”
“啊?”金溪瞪大了眸子, “还有?是他吗?”
“是。”
震惊的不止她一人了,连英绥等人都面面相觑。
他们已知的金氏血脉, 不是早逝就是被灭口,但这位明显和炼魔有关, 一时不知这算不算好消息。
最终都扭头看着映雪。
金溪问她:“你相信他吗?”
“我也不知道……”她显然也是六神无主,只求助一般望着金溪,她只愿意相信金溪的判断。
她从瀛洲跟随他们神官走了一路,也知晓兹事体大, 不是情情爱爱可以相提并论的。
金溪沉思片刻,道:“师兄,能让他醒来吗?”
他一直把着国师的脉门打探, 此时蹙着眉:“有点难,他……很奇怪。”
当年药仙宫宫主入世遇上金溪的阿娘,金氏一族体内流转的生机特殊,宫主记录过她的脉象,后来他打探金溪的时候,基本是如出一辙,国师的也很相似。
但是……
“像是有两股能量在撕扯他的身体,一方抢夺,一方压制,他的血脉特殊,他将将能压制住,夺到身体的主控权,但损耗非常大,熬不了多久的。”
“什么量能?”映雪下意识问。
师兄沉吟了半响,谨慎斟酌过后,道:“很诡异,游离在愿力和怨气之外,又很相似,或许是可以当做怨气。”
一时静谧无声,他们没有见过魔,不知道这是否和怨气转化出陌生能量有关。
金溪问他:“你觉得可以尝试当怨气来处理吗?”
他点了点头,还未等众人欣喜,又道:“但是,能诛邪的只有雷刑,他的身体已经受不住你在体内用雷咒了。”
金溪:……
这就跟被追杀到死胡同一样难受了,当初宁聿真那么弱都能用雷刑咒印缓慢解咒呢。
这是弱到什么地步了?
她垂眸睇白猫,正好与她忐忑的猫瞳对视上。
有心无力的挫败感可真难受,她抿唇深思,犟上了。
“或许……让我试试?”怀中的狸花猫轻轻说出一句人言。
师傅和师兄齐齐扭头看他。
英绥眼神一亮:“对啊,不是有绝世猫猫吗?”
师傅玄菱震惊:“你捡的还是只猫妖?”
金溪道:“要不,你仔细感知一下他的气息?”
玄菱将信将疑,指尖点到猫猫的脑袋上,瞪圆了眸子:“这……这是。”
金溪笑嘻嘻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可以净化怨气哦。”
玄戈忽然提醒她:“但是你这猫也是个娇弱的家伙。”
金溪的笑容消失了,面无表情道:“对,你提醒我了。”
猫猫的小爪子拍了拍她的手臂:“没事的,就试一下,我不逞强。”他怀着歉意看向映雪。
她却尽是感激:“不管结果如何,都多谢你愿意出手相助。”
猫猫又仰头征求金溪的点头,毕竟金溪多在意他的安危,自己心知肚明,总不能为了别人,辜负了重视之人的心血。
只见金溪叹了叹气,点头了。
他一下子跃到地上,从尾巴里扒拉出一套衣服,自己钻进去,盖在底下的小猫缓缓变得高大,在玄菱的好奇目光下,成了一个大美人。
玄菱不可置信地抬眼看金溪,指着她道:“你也没说捡的猫会变人啊!”
金溪挠头,看向师姐,她是忘记了,师姐也没说吗?
师姐却笑得贼兮兮:“我寻思这般惊喜要当面表演才震撼。”
玄菱笑骂她们:“你们两个,入世就不把我和你们师兄当家人了是吧?”
两人被骂了还笑嘻嘻讨乖,师兄淡然的脸上勾出若有若无的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猫猫抱着尾巴看他们四人就像是一家四口,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们才得体,这是金溪离开他后,结成的重要家人。
然而,事与愿违,他控不住惴惴地小声打招呼:“你,你们好。”
玄菱细细打量他,少有这般漂亮的男人,懂礼貌,可眼里的怯意又控不住泄露,居然给人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都舍不得为难他的。
她笑吟吟道:“你也跟着她唤我师傅就行。”
猫猫看着长辈这般亲和的笑语,紧张变成了受宠若惊,忙道:“师,师傅好。”又转过头重新打招呼,“师兄好。”
太乖了,和这个成熟的外表一点都不像,像极了小动物。
玄菱向金溪挑了挑眉,这家伙运气真好,喜欢毛茸茸,还捡到这么一只特别的。
师兄的笑更明显了少许,点了点头,示意他坐过来开始试验。
猫猫按照他的指示,从国师的灵台开始,修长白皙的指尖点在他的额头,露出的手背上缓缓浮现出淡蓝色的脉络,衣袖遮掩的手腕里晃过一截龙纹。
如雪花一样的光点渐渐浮现,缭绕他的手,顺着指尖进入国师的灵台。
金溪紧紧盯着他,随时准备把他带离。
室内明明不少人挤在一起,却寂静得只剩下轻轻的呼吸声,都在静心观察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死气的国师回转成普通的病态苍白,微弱的呼吸恢复得明显瞧见胸腔的起伏。
倒是猫猫原本白里透红的气色变色苍白,头上渗出细细的汗。
金溪动了动手又停下,到底没去扰他的注意力,只静静盯着他,一旦有异就抱离他。
直到一连的咳喘声打破室内的安静,国师咳得眉头紧蹙,还未清醒的身体下意识侧过身体,让自己顺气。
猫猫缓缓收回手,想去扶起他靠在靠枕上。
他微微一动便身子软倒,金溪连忙接他入怀:“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我有点累,睁不开眼了。”
金溪一怔,忙道:“没事没事,可能是灵力耗尽了,我给你——”
他伸手按住她要点上额头的手指:“不,我歇一歇就好了,你……你此时不宜耗费太多灵力,你要打架的。”
“没关系,就一点。”她挣脱他的手,再次尝试,却被他尽力一躲。
他努力睁开有点涣散的眼睛,不太清醒的神志满是担忧,坚持道:“不行的……我,我帮不上忙,更不能成为你的负担,我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抱在怀里的身躯没了平日里的温热,纯阳虎体的体温变得像是病弱的人类,可他少见这般犟。
又想起他从前自己痛苦,还会固执地让幼崽的她去吃他做的美食,不让她担忧。
他好像一直都这样的吧,把最无忧无虑的一切都给她,自己只要死不了就无所谓。
她默默无言,抱起他退到一旁,静待师兄查看国师。
倒是英绥和师傅注意到她这边。
英绥叹道:“我就说吧,他很爱你。”
师傅不知为何,一脸的不出所料:“我猜到你入世会有什么缘分之类的,没想到啊……你居然都到这个地步了吗?”
金溪坐在椅子上,把他稳稳抱在腿上,他说完几句话已经昏睡过去,他侧着身子窝在她怀里,垂着的脑袋就靠在她颈侧,呼吸扫在颈侧,还算是平缓有力。
她轻轻给他抹去细汗,仔细拂开沾在脸颊上的凌乱发丝。
“师傅,师祖来接我之前,是他养大我的。”
玄菱懵了:“啊?”
国师已经醒了,多的话不便多言,金溪没再说话,只看着猫猫虚弱的睡颜。
明知道国师有可能是之前一路欺负他的其一,还会选择去救,哪怕是为了映雪的同伴之谊,也是大度得离谱了。
金溪叹道:“不愧是虎之胸襟,有容 | 奶 | 大。”
“啧啧啧。”玄菱和英绥太了解她了,一下子就懂,有心情开玩笑,那应该没什么事,于是注意力又回到国师那边。
他死气沉沉的眼睛从没见过这般有神气,细瘦的手缓缓伸向坐在不远处的白猫,动作缓慢又胆怯,细看还有些颤抖。
“映雪……映雪。”
她不为所动,只平静地问他:“你有什么想说的?”
几人再次面面相觑,人家怨侣的私事好像不太适宜打搅,他们要离开时,白猫目光不明地盯着金溪。
金溪不语,只拔动一下猫猫脖子上的金铃,又睇着她脖子上的。
她明白了,她能透过金铃看她所见,听她所听的。
随后,金溪翻出一件斗篷裹住猫猫,伸手穿过他的膝下,抱起他出去院外。
几人也没走远,就留在金家宅院的亭子里,她一落座,师傅就抬手设下结界。
“他是怎么回事?”
金溪这才娓娓道来,述说他们的缘起与重逢。
师傅听完,提醒她:“不,还没完,你最好给他补充一点灵力让他行动力好一些,至少逃走能利索点。”
金溪想了想:“我一会就找从前注入多余灵力的法器,都给他。”
房里那边,一人一白猫,跨越物种的复生仍会让挚爱之人认出。
他的解释也和映雪所知的大差不差,有出入的只有他真心想保护她,送她离开,只是计划被人知晓,背着他把人杀了。
他的身体特殊,背负因果反噬,可是意外有了奉川,果不其然成了鬼童,他把鬼童交给鹿澈本意是他的阴法修行有利于儿子的生存,没想到鹿澈早已信仰崩塌,道心已崩,差点害了儿子。
幸好遇上引路人。
两人把所有恩怨一点一点摊开来对账,到最后,映雪不置可否,只问他:“事到如今,我只想你告知我,你在做什么,背后之人是你吗?”
他动了动唇:“我——咳——”他刚说了一个字,猛地吐出一口血。
金溪冷冷道:“果然,他无法透露半个字,别问了。”
金铃能和映雪传音,她那边紧跟着出声:“好了,不用说了。”
国师喘着气,猛地抬头:“你,我不——”他再次咳出一口血。
“我让你别说了!”映雪喝道。
国师抖着唇,终究噤声了,那双好不容易有了点生气的眼睛,渐渐如灰烬一般。
“那你想继续做那些事吗?”她问。
国师苦笑一下:“这不是我想不想就能决定的。”
他抖着手伸向她,伸到半路又收回来擦干净血迹,再次颤颤巍巍地探向她的脸颊,见她没躲,这才细细摩挲她的脸颊。
像在认真地重新认识不一样的爱人。
白猫再次问他:“那你想吗?”
他只痴痴地望着她的猫瞳,却问非所答。
“你想留下我吗?”
白猫一愣:“什么?”
他露出一个真挚的笑意,唇边留下一抹残血,衬得这个笑又可笑又凄凉。
“我是逃出来找你的,我用了些法术,他们一时半会找不到我。”
“但此时,他们应该发现我不见了。”
“映雪……”
“你想要我吗?或者说,你是不是在恨我呢?恨我接近你,与你相爱,让你遭到这一切。”
“我赔给你好不好……”
白猫看他像一个穷途末路之人,放弃一切自我挣扎,只听一人做主。
苍白的脸上那抹血迹,更是显得他从地狱而来,等待面前的人使唤他再回去地狱,永不再回人间。
明明从前那般光风霁月,正是那般出尘才吸引她的靠近,一个孤独的孤女,说服不了自己拒绝他的示好。
可是从前的仙风道骨,此时就像地狱里爬回来的鬼一般凄惨。
她不解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若是被捉回去……只能受罚。”他忽然扭头望出窗外,像在迎接地狱的大门,语气却那么淡然,仍是像面对挚爱一样笑着。
“你恨我是吗?那我的性命交给你决定,你若是希望我死,尽管赶我走,只要回宫,我便不会再来碍你眼了。”
金溪蹙着眉,转过头去:“外面有声音,似乎在找人。”
那边的白猫呼吸都忘了一样,只注视他。
明知自己不该因私心成祸,可看见昔日的爱人这个样子,还是有点怜悯。
他的笑仍是那么好看,眼睛却流下两行眼泪。
她动了动猫耳,宅子外面似乎脚步声,隐隐听见人声在吩咐分散找什么人。
“映雪……你想如何?”
她听到有人推开了宅门,可她脑子乱糟糟,想不到任何一个字作为回答。
“映雪……”
凌乱的脚步声快速靠近。
然而,比脚步声更快来的是一阵风。
房门“砰”一声被打开。
几人左看右看,空荡荡的房间,一阵灰尘呛入鼻间,几人一边咳一边退出去。
“这里也没有,继续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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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猫猫观察日记:
大猫猫:见家长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金溪:虽然但是,你其实也算是家长。[吃瓜]
突然发现我喜欢的男主人设多少有点圣父特质。[捂脸笑哭][捂脸笑哭]好刁钻的口味哈哈哈,活该我文荒要自己做饭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