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溪没敢贸然暴露, 人生地不熟的,只暗中观察一切,先弄清楚自己是身处梦境,还是别的什么空间。
她感受不到脚踏实地的实感, 能行动自如, 却缥缈。
见着旁边路过一只小红狐,蓬松的大尾巴就这么擦着她晃过去, 丝毫没有被扫过肌肤的痒意, 想要挼毛时,她的手穿过了它的身体。
她像是游离在这方世界之外的外来客, 作为唯一的观客, 观看这一个故事。
既如此,那没必要藏了, 她走入院子,以最近的距离跟随主角,看尽这一场戏。
两夫妻的确是夫妻, 是一对修炼超千年的老虎。
老虎在人世间被称为山君,可终究是畜生, 畜生修行比人类难太多了,得之机缘开智, 修成人形,之后的漫长修行年月都在学习人类的仁义道德,跳出畜生的思维。
之后的修行,则是积攒功德, 顺应天道法则行善,山君最适合的修行之法则是顺着“山君”这一条路继续走,那就是“守护”。
只要修行成功, 便可汲取世间灵气得长生,往后生生世世,生命起起落落,都不用再入畜生道轮回。
修行之路漫长,少不得见证皇朝江山分分合合,人间沧海桑田,一方天地的繁荣凋零。
但山君眼中只是众生平等,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救起眼前的人。
这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这时只是平平无奇的人,无论是样貌亦或是窥见的气运。
殊不知这将会成为赋予人类文明新生的明君。
他派来的使臣在山下徘徊许多时日,都找不到隐林的入口,毕竟凡人入仙境,就连误入都算是天时地利的机缘。
直到一次山洪,山君号召当时善水的蛟妖们一同治水,治水之功德有助修行,蛟想要成龙就像是刻在灵魂中的执念,所以事情很顺利。
被救起的使臣也是伶俐的人,看出这对夫妻便是皇帝要找的恩人,毕恭毕敬地请他们去皇都,皇家愿意以供奉的愿力助他们修行,报当年之恩。
没想到当时平平无奇的落难人类,竟成了当世的紫微星之人,这对他们的修行的确大有裨益。
于是,守护一山多年的山君,离开了,得金身,受供奉,从护一山变成护一国。
皇都在人世间最繁华的地段,也是人类最密集的地方,这就有了另一种修行方法,那就是入世。
也是非常适合了解人类,学习人类处世的方法。
他们时常会离开供奉金身的神殿,到处去见识人类的生活,一本空白的手札,一字一句记录着人类的人间烟火。
人类的七情六欲贪嗔痴,复杂又令人痴醉,无忧无虑时欢笑声不断,颓丧时如同秋冬的落叶等待腐朽,恨时令人疯癫,爱时缠绵沉醉,到最后成了一生一世的感情,以名字见证他们的一世因果。
山君们同样被这等丰富的情感感染,见过落魄与圆满。
山君怀孕了,已入修道的妖改变畜生体质,已经不容易繁衍,所以这就像是天赐恩典,他们珍惜至极。
此后,他们少了外出,时常呆在神殿里,皇宫也足够大,随出随入的他们也没觉得多闷,反正修行本就修行养性。
金溪基本上是,他们走到哪就跟到哪,借他们的眼睛,看不曾知晓的世间过往。
皇宫建造观星楼,入驻钦天监,观天时,测地理,探究宇宙奥妙造就人类新的文明。
这是人类在众生中最独特的天赋,是聪颖的智慧,脱离灵气玄学依赖,运用世间常规法则。
不断探究新知识,世界文明不断延续,以短短百年的生命,一代又一代地传承,这是让文明“长生”的最佳之法,也是独属凡人的“长生”。
山君的手札成了宝典,记录人类的万事与传承。
钦天监许多修士。
最出色的,是那时候的国师,一个年轻的男子,时常面带若有似无的笑意,面目亲和,孩童的好奇心重,皇子皇女们时常去找他见识玄奥的东西。
神通广大之人,必然和护国神联系深切,山君们也不如何对他设防,时常互相交流术法见解。
金溪不禁心里腹诽,小动物就是单纯,不知人心险恶,心口不一的真与假,完全不设防定会出事。
她趁机凑到跟前去,看观星楼的“奥妙”,一群道士少不得术法类的东西。
她看见一些正在构造的阵法,她认出里头有皇宫中的宫铃法阵,原来已经用了这般久了,的确厉害。
再一看,她愣住,这不是现任国师背上的法阵吗?
原来,他们的筹谋已经这么多年了!
为何扶桑树毫无察觉?
神官虽隐世,可也时常有人会入世的,灵妖众多也少不得会去凡世,为何从来没人发觉这些东西?
气运的流动若是有异,定然瞒不过的,何况这里是紫微星之气的地盘。
底下渐露一角的法阵引起她的注意力,像隐仙踪藏书宫里的,长辈们从不许他们多看禁区里的古籍,从前金溪调皮误闯过,所以有点印象。
这种东西不可能会流传给凡世,哪儿来的?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抽出纸张,可惜她不属于这里,无法触摸。
“啧。”真烦。
她认真打量起国师,这才惊觉这人瘦骨嶙峋,病态苍白的脸,诡异的面相无法窥探任何东西,像被一层面纱挡住所有的探究,似死似活,似苟延残喘的将死之人,又像死去的人强行爬回阳间。
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了,可惜他做事躲躲藏藏,她触碰不到,两只傻大虎总跟他探讨天地法术从不曾起疑。
但凡怀疑一下去探索一下呢?让她多看点有用的线索啊!
和自家大猫的呆傻不相上下,但是自家的那只是她纵容的,也不能嫌弃,罢了。
*
钦天监很忙,明明人数众多,但观星楼总是冷冷清清,时常走动的最多就十来个人是面熟的,个个都神通不凡,但偶尔也会被派出去。
疑似被皇帝派出去干活了,走遍景国东西南北,探索不同的地域,习得新的知识,造福不同一方水土的百姓。
此时的金溪对他们做的任何事都存疑,夺运的谋划,怕是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完成的。
两只傻大虎只在皇都范围内活动,没有更宽阔的视角给她见到更多的东西,只能凭借这些蛛丝马迹来猜。
她无法触碰这里的东西,但是观天相这种本事不受约束,感知气运灵气流动亦然,皇都就是一派祥和,一切欣欣向荣。
让金溪有点欣慰的是,两只傻大虎似乎非常珍惜怀着的崽,谁都不透露。
临近生产时是冬日,天气不好便少了走动,正巧不让人存疑。
山君分娩那日,嗷嗷降世的崽让两夫妻好一番惊诧。
虎耳人面,莹白的肌肤,稀疏的头发可见是银白色,半身人,半身虎,非人非兽,怪得很。
饶是修行多年的山君见多识广,还是看懵了。
金溪听到他们的诧异里还有一个线索。
女山君惊愕道:“这,这是灵物吗?天生就带有这般纯粹的灵力?体内没有妖丹呀。”
神殿中,纯阳之灵带着湿润的水汽,瞬间就弥漫开来,近处还水雾氤氲。
“夫君!快封闭神殿,不要让人察觉!”
原来大猫猫是从人家的肚子里降生,从因果系统中诞生的先天灵物?闻所未闻!
不对,肯定还有别的机缘相交。
是不是这时候的世界已经不对劲,这是世界规则里自然诞生的自救之物?
或许也和他们受紫微星的愿力有关?承载江山社稷的愿力,本就是非比寻常的。
小型猫猫人的眼睛还没睁开,和小动物一样,需要一些时日才到睁眼的时候,可是……
他小小的人身部分,淡蓝色的脉络泛起流光,如雪花一样的白色光点从身上漂浮散开。
“人间的浊气……被洗涤了。”她猛地抬头,和一脸担忧的夫君对视。
先天灵物不能留在凡世的。
受凡世情感感染的山君,若说当畜生时的繁衍,是来自自然界的自发职能,此时的,则是因感情而憧憬的圆满。
“他好不容易才来到我们的家,一来就注定要离开吗?夫君,我……我舍不得。”
他也面露不忍,抚上儿子的手那般珍重,力道都舍不得重半分,就像对待世间最易碎之物。
温软的小生命接触到父亲的首次触摸,晃着的小手摸索着抱住他的手指,小小的脸在他掌中蹭了蹭。
男山君重重地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道:“既然降生在我们的家,那就注定和我们有亲缘,没关系的,父母保护孩儿这事,在人类里再寻常不过,反正,我们不是寻常人类,我们有能力保护好他。”
女山君闻言,愁苦的眉目舒展,望着小猫猫人笑得欢喜:“对,孩儿别怕,爹娘会护着你长大。”
“既如此,他的名字就唤作君溯,承我们之愿,带水灵而生,我们强留你于世,愿你如名,拥有逆流直上的力量,快快活活地活着。”
“溯儿。”
从不曾知晓的真名,就这般遂不及防揭晓了,大猫猫丝毫想不起来的那部分过往,包含了这里,属于他幼年期的记忆,就连之后的,连名字都不记得,像一整条完整的线被抽掉。
金溪原本还苦恼他们不出去,无法见到更多的线索,可此时又觉得能见着小猫猫人还不错。
他第一次睁眼时,如大海一样美的碧蓝眼睛映入眼中,如同眼里就带有净化之力,清澈的水灵从大海而出,洗去她心中所有闷烦。
金溪试探着唤他:“猫猫?”
小猫猫人没有反应,只好奇地看着父母,第一面便是笑着回应父母的呼唤,天生就这般喜爱以微笑对待世界,果然是与生俱来的性子。
没有回应,他或许没有进来这个空间里,金溪叹了叹气,没有猫猫人逗弄,有点失落。
天生灵物在刚诞生之时比较弱,混居在一众小灵物里只像一只小妖,平平无奇的灵力,不引人瞩目,等接近完全时期,纯粹的灵力开始在世间蔓延,察觉到一丝一毫的气息便会引起掠夺。
扶桑树同样会察觉,通常会让隐仙踪派人去接入大海。
大猫猫承载的机缘不知是什么,生来就像是完全体,两夫妻想尽办法藏起他的气息,小心翼翼藏在神殿里养着。
小猫猫人的成长每时每刻都被珍惜,那本凡道手札上开始了他的成长记录,字字句句蕴含记录者的情感。
有时是女山君,有时是男山君,不一样的字迹,一样的珍惜之情。
可是他越大,与众不同的灵力就越难遮掩,而且,他的身体需求纯一些的灵气来供养生机。
凡世里的灵气稀薄,还浑浊,他生来不沾世间污秽,同样难以吸收这些浑浊灵气转化生机。
事关他的健康,已经不是想要他陪伴身侧的私心可比的了。
于是,从来没有孤独生活过的猫猫人,开始了隐林的独居生活。
金溪本来还恋恋不舍,跟随山君的视角,就看不见猫猫了。
然而,不知何为何,她的视角变成猫猫的了,或者说,像是有一双眼睛暗藏在他身边,关注他的一切。
不管如何,都是好事,她喜滋滋地跟着他上山去,那边或许有别的线索呢,留在宫里太久了。
那时的猫猫年少一些,有些稚嫩的五官已经眉目如画,就像个温润如玉的小郎君,身姿翩然,如精灵入世。
若是生在凡世,少不得引起奇奇怪怪的话本故事。
寂寞猫猫刚开始时,每日俯瞰神殿发呆,眼眸水盈盈,夜间则望月发怔。
后来发现山里有不一样的热闹,小灵物亲近他,日日闯入院子绕在身旁,偶尔救助的小妖怪变成小动物盘在膝上,像养了一院子的宠物,还挺新奇有趣的。
于是,他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正式开始学习做山君了,得守护好这些安宁才行。
学习当山君,不外乎就是行善之事,于是,小郎君猫猫开始捡人了,救人一命,引之下山。
人类下山后,几乎不再有第二次机缘误入隐林,只恍惚觉得自己遇上山神了,救的人多了,他甚至得到人类给他供奉的小神龛。
人类的信仰愿力乃世间最强的能量,天生灵物接收这些能量如喝水一样简单,所以猫猫变强了,纯阳大老虎,只需往那一站,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不敢靠近。
久而久之,小妖怪都少了来,只偶尔需求帮助才大着胆子来找他,寂寞猫猫又蔫了。
小妖怪最多停留几日便离开,都没什么有灵智的活物与他说话。
后来捡到一个落魄修士,作为报答,他自请当猫猫的侍从,那阵子总算有人同他说话了。
只是人类心思复杂,承载太多的东西,而且人类的一辈子最多就百年,平平无奇的修士也只是长寿些许。
所以,他还是下山了,回归人类族群。
金溪看着呆坐在溪边玩水的猫猫美人,水系法术把水变成各种模样,逗水里的小妖玩。
虽然面上还是温柔的微笑,可金溪知道寂寞猫猫不高兴,这时的他像是灵魂有些许迷茫空洞。
仿佛不知如何面对自己孤寂漫长的猫生。
一晃眼,猫猫已经是她初见时的模样,一个美得让她悸动的成年男人。
他似乎正在说服自己,过着日复一日的相同日子也不错?可是自己如同山中虎,隐林就像是巨大的困兽笼。
有时实在忍不住,就变出黑发,戴着面纱下山进城了。
偶遇到父母也不敢贸然抱头痛哭,倾诉自己的孤苦,因为他怎么看都是成熟大老虎了,不再是小猫猫。
何况,他知道父母为了保护他,护国神的身边总会出现达官贵人,这些人站在权力高点久了,胃口恐怕越来越大,怕他们把注意打到大猫猫身上,所以一直形同陌路。
知晓他会下山寻乐趣,能给他的就是金银财宝,让他玩得尽兴些。
但是孤身一虎能玩什么呀,他时常下来溜达一圈便回山了,像误入村庄的大老虎,同惧怕猛兽的村民格格不入。
直到……金溪看见了猫猫捡到了自己。
此时以旁观者来看尽这段岁月,这才发觉猫猫的猫生里,最快活就是这几年,那些金银财宝都用给她了,只要她想要的,猫猫绝不吝啬,要吃的都是买最好的。
肉眼可见的,把瘦瘦小小的人类幼崽,养得粉雕玉琢,丝毫不输富人家的千金小姐。
在她沉迷手上的玩物时,猫猫虽然静静坐在一旁,可看着她的眼神是那般满足,如大海一样的眼睛,莹莹生辉,美极了。
直到师祖带她离开,他没有转身看她,是因为他哭了呀,回到山里还自己躲在屋里哭,看得老心疼了。
“啧啧啧,难怪这般粘人。”金溪忍不住指指点点。
回想一下再瀛洲遇上他时,似乎……他刻在灵魂里的情绪尽数投在小猫身上了,失忆的他,没了“成年大老虎”的拘束,反而因祸得福,补上了他缺失的归宿感。
她看着独自抱着尾巴哭的大猫咪,下意识想去抱住他,直到自己的手穿过他的身体,才想起自己只是故事之外的观客。
她还是没忍住,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耳朵:“别哭了,等我回来,你的好日子就来了。”
眼前的一切忽然被黑暗吞噬。
金溪:?
结束了吗?
可她静静等了许久也没见着多年后的神殿。
耳边听到隐隐的哭声,好像是大猫猫的声音,她扭头想要探寻一番,金瞳久违地滑落金色眼泪,跟山间流水一下擦不尽。
太久没被他的痛苦情绪影响到了,即便是在空间里,明明不是真实的他,还是被影响到,是否当时的他意念传递太强呢?
那就是说,他痛苦至极,她忽然有些着急了,可是四处都是黑暗,找不着路。
哭声由远及近,这像是她在靠近某个地方。
“溯儿——”
黑暗褪去,眼前是山君们急奔而过的身影,唤着猫猫的声音凄厉异常。
“啊——救命,救我,好疼啊——”金溪一愣,的确是猫猫的哭声!
比起她听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凄惨,仿佛在阿鼻地狱受刑。
噼噼啪啪一阵响,那边似乎已经在打起来了。
她急忙追过去,当她寻着山君们的身影站在一处诡异的地方时,所见的一切都令她窒息,心脏像被一把刀搅碎,疼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颤,渗出冷汗。
一地的蓝色液体,如雪花的白点在其中流淌,渐渐失去光泽再消失。
这是猫猫血液,可她到时,只有一地的血,猫猫不见踪影。
水灵之力诞生于灵魂,此时的血液中的蓝色渐渐褪为无色,空中湿润宜人的水汽渐渐消失。
“夫君,他要死了吗?溯儿——”
“不,他们拘了他的魂!没死,正在被隔绝气息,我一定要救他。”
他起卦,尝试寻找一个生卦,可是猫猫似乎不诞生于因果系统,又因他们的私心,也几乎没有在世间简历过重大的因果。
因此,次次为死卦。
金溪对这事熟悉,只感觉有些奇怪,这像是天道和这里断了关联一样。
“他的气息快要消失了——”
男山君闻言,当机立断,一手捅穿自己的心脏,他口吐鲜血,虚弱的眼睛仰头望天,坚毅果决。
“吾以毕生修为功德,化为世界生机,奉献于你,只求一个生卦,换吾儿活。”
脚下一个祭天法阵浮现,代表时间的那一圈不断旋转,代表星辰世界的则不动,这是天道无法接收。
可是有东西接收了,法阵符文浮现出四季,天道无法接收,可是世界接收了。
命祭乃禁术,即便接受了,仍会雷罚以示警告,外面闪电雷鸣,天地在一声声雷鸣中地动山摇,威慑力让人惊心动魄,百兽奔逃。
她想起自己觉醒神之血脉那一日,同样的不同寻常的雷鸣,那时她感觉自己的浑身脉络快要爆了,下一刻就要暴毙。
她都做好准备死了,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增强了灵脉和金丹,瞬间补上她锻体不足以升阶的缺陷,成功以神之血脉活了下来,此后修行吸收灵气顺畅得不得了。
金溪听到一声远古悠长的钟声,因果系统动了。
她急忙闭眼,天目窥探。
因果系统中一条属于她和猫猫的那条线抽离,其他的消失,关于猫猫的一切被抹去。
世界以遗忘来保护他,强行扭转生死,接收山君的生机换取一个机缘,法阵的四季转到春,一截扶桑树的树枝从法阵而出。
“魂,他的魂不见了!”像是有人回来了。
女山君想要冲出去让那些人付出代价,男山君拦住她,看着她的目光缱绻,又像无声的道别,这一眼就是永别。
“我……对不住,我不能与你相守了,他注定要离开我们,果然逆行之路是行不通的。”他用最后的力气抚上爱妻的脸,“剩下的交给你了……”
她滑落眼泪,憧憬着一家密不可分,最终只能这样的收场,没关系,这一切是逆行的下场,代价由他们夫妻付出了。
她祭出自己的肉身与灵力,全部注入扶桑树的树枝里,以拘魂阵把猫猫的魂魄困在里面。
她的身体化为光点一点一点环绕进入树枝,身体在一点一点变透明,眼前的树枝则渐渐形成猫猫身体,她最后俯身吻了一下猫猫的额头,一道言灵术注入树枝。
“去瀛洲,遇到任何事都不要停下来,好好活下去……”
她的身体消散,树枝变成实体,一个法阵刻在猫猫的手掌里,封进母亲给他的所有生机。
他承载父母希憧憬而降生,最后接受他们的希冀活下去。
那些人回来了,进来之前,猫猫直接原地消失,只剩下一地的水,是猫猫的血液失去水灵之力后变成普通的水。
金溪看着这一切,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猛地转头怒视那些人,连自己是观客的身份都忘了,直接一个响指打出一个雷,只想把这些人都劈成灰烬。
轰隆巨响,灼目白光过后,她回到无尽的白色空间。
眼前有一位女子,赫然是半透明的女山君,是猫猫的母亲。
金溪拱手给她行了个见面礼。
山君也不多说别的话,由衷道:“多谢,给了我儿活着的机会。”
她和猫猫几乎如出一辙的温柔,多一些长辈对后辈的慈祥,真实的亲和,不似皇后那么虚假。
金溪敛起自己暴怒的情绪,努力做出得体的微笑:“是他自己争气。”
的确是他争气,但凡他脾气坏一点,金溪就只当他是短期玩物,离开瀛洲之时,就是分别之日,毕竟那边还有好心人给建的猫舍呢,她无须执着自己养。
念头一起,又觉得不可能,他们的缘分从初见时就定下的,在她懵懵懂懂的时候已经因他的善意结缘,初见便是两个极度契合的灵魂相遇。
金溪问她:“进来这里的,只有我吗?”
“是呀。”
“为何不让他进来,若是让他知道有这么爱他的父母,一定很高兴吧。”
她摇了摇头,看着金溪的目光满含感激与欣慰,又像释然。
“可我觉得,作为祁微的他就很好,那些过去,太苦了,他被杀的那段回忆也太苦,我……”
“还是不要让他想起来吧,他的一切苦难都是因为我们夫妻的执念,多谢有你,他在山里的日子没想到会是他新生的开端。”
“你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他?”
她点了点头。
金溪不知如何作答,虽说这是好意,可是还得看猫猫自己的意愿吧。
“君溯这个名字,承载他的所有过去,他找回自己的本名那日,便是他的回忆之时,若是……他有了合适的时机做完整的自己,我还是会让他知道一切。”
山君听此一言,只觉惊愕。
金溪道:“我明白父母之爱,可我是他相伴一生的伴侣,我有信心,我们的爱足以抵挡久远的苦楚,他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过去。”
山君叹了叹气,看她的眼神像在欣赏什么出类拔萃之人。
“能和你结缘,他总算是有属于他的福气,还是他自己争取来的,你说得对,父母的爱和你的不同,罢了……往后的日子是你们过的,我们不该管。”
她忽然行了一个礼,是敬重神官尊者之礼:“多谢尊者之爱,我相信,我的记忆记录足够让你解决这些祸事,吾以最后的灵魂之力,祝愿尊者得以成功,往后顺顺遂遂,我们就此别过了。”
“等等!”金溪唤住她,“连你也死了吗?”
她摇了摇头:“虽说我们已经脱离了畜生道,可以与人类一般转生,可是,再生之人终究不是旧人。”她从怀中抱出一个光点,“我会带着我夫君的灵魂,从灵物开始再次修炼。”
金溪这次笑着与她道别:“往后有缘再相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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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猫猫观察日记:
大猫猫:???
金溪:大苦瓜啊你!
还有一章,12点前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