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明明没有人说话, 气氛却是波云诡异,众人各自有各自的盘算。
说句实话,大渊就那么大,资源也就那么多, 皇家占大头, 剩下的各家分一分, 也就到头了,可要往里面塞个人, 那就是从他们手里抢饭碗。
更何况, 林清是个男人,男人就得娶妻生子开枝散叶, 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是一个新家族的诞生。
一个家族出现,就意味着被抢走的资源会更多,没有人愿意把已经装进口袋里的钱再掏出来分给旁人。
他们不怕天禄司么?
当然怕啊, 可他们更怕家族破灭, 沦为贱民。
他们如吃人一般的目光或正面或侧视, 悉数落在林清身上, 若是换个人,顶着这些翻手云覆手雨的老家伙们, 如吃人一般的视线,只怕已经瘫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李明霄仍旧笑着,唯有他自己知道, 他手掌已经被指甲刺破了, 他是真的很喜欢林清,也真的想让林清走到他身边来。
心腹,他有, 属下,他亦不缺,但如林清这般能让他放下戒备,如兄如友般真心相待之人,世间唯林清一人。
今日今时,他便是将这份尊崇下面临的危机摆在了明面上,他是帝王,与他相交,便逃不得这些。
即便他能抵挡风浪,但更希望他的友人可以不惧风浪。
林清也没想到她会面临这种局面,那张椅子就放在李明霄的身边,只要她坐下,便代表着林家的崛起。
坐,干嘛不坐!
她要走进这些世家贵族之间,让他们怕她,惧她,光是提起她的名字就会胆战心惊。
林清挂上微笑往前走去,她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尖上,直至那把椅子前,顺手将兔子交给吴德海,“也不知陛下喜欢什么口味,劳烦公公拿个主意。”
吴德海接过兔子,旁边有太监想要过来接手,被他不着痕迹的给推开了,“上次与伯爷吃饭,陛下一直对那道麻辣兔肉念念不忘呢。”
坐在皇帝左手边第二位之人气的在扶手上重重一拍,“吴德海,陛下的喜好也是你一奴才能够妄言的!”
林清抬眸扫了一眼那人,黎王李元英,跟康王是兄弟,都是李明霄的叔叔辈,五六十岁的年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为人也极为跋扈。
说白了,就是有点缺心眼,没看这一屋子人没一个出来说话的。
吴德海不慌不忙的跪在地上,“是奴逾矩,请陛下责罚。”
李明霄原本看见林清过来坐下,心里满是喜悦,如今听了这话,面色微沉,“吴德海对朕一向尽心,何罪之有,依朕看,不该罚,倒是该赏,赐珍珠一斛,绢十匹。”
吴德海笑着领赏,站起身来,这才将手里的兔子交给一边的小太监,又拉到一边细细叮嘱一番,方才如斗胜的公鸡一般回到李明霄身后站好。
李元英气的冷哼一声,恨不得想给那刁奴几脚,可一对上李明霄的眼神,顿时像被戳破了胆,歇了心思。
他刚从东面矿场监工回来,至于怎么去的,还不是他的好大侄儿,那种苦他可不想再来一遍。
黎王这一退,旁人也不好再说什么,气氛暂时缓和了些,大家伙闲聊起来,然而张口闭口,不是国家大事,就是圣人的名言金句,间或有几个年轻人将自己写的文章背诵出来,让大家点评,最主要还是让皇帝点评。
林清只觉耳朵嗡嗡直响,好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所以说她宁愿钻进大狱里刑讯逼供,也不爱去朝堂上听这帮人说来说去。
她抬眼去看李明霄,就见李明霄端起茶杯,在那宽大的衣袖和杯盖的掩饰下悄悄打了个呵欠。
林清四处看了看,然后就对上一位少年的视线。
他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看林清的时候两只眼睛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轻蔑又鄙夷,像是在看一堆鸠占鹊巢的垃圾。
单看那眼神,心里指不定骂什么脏话呢。
林清又看了眼少年面前坐着的人,那人眉眼凌厉,虽已头发花白,却仍旧气势骇人。
赵国公萧霆筠。
赵国公任二品都督,掌管京中除禁军与天禄卫外的大部分兵力,但萧霆筠向来不满意,禁军他不敢动,就把心思用在吞并天禄司上,自然也就对天禄司的掌权者看不顺眼。
可以说,赵国公府与他们师徒二人就是政敌。
林清活动了一下手腕,很好,开刀的有了。
萧霆筠的孙子,还能被带到这种场合的,那应该就是嫡长孙萧云跃了。
她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落在她脸上,连李明霄也一下子精神过来。
林清走了两步,转身看向赵国公萧霆筠,笑道:“赵国公的这位……孙子,似乎对下官颇有意见?”
萧霆筠还没说话,他身后的萧云跃却是先蹦了出来,“你什么东西,也敢骂我!”
林清狐疑道:“本官骂你什么了?”
“你骂我是孙子!”萧云跃反应过来,恨不得撕了林清,“你……你敢骂我!”
林清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本官骂你什么了,本官不过是好心提醒赵国公在圣上面前注意规矩,怎么就这么爱往自己脸上贴金?”
萧云跃快要被气死了,怒气上脑,指着林清的鼻子就骂:“昭勇伯你好大的威风,先是用死兔子惊扰圣驾,现在竟又出言辱骂于我,你也不看看这是哪里,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也配与我等相提并论!”
“云跃,住嘴!”萧霆筠出声制止,深邃的目光瞥向林清,片刻后对亲孙子出口训斥:“还不向林大人赔罪!”
萧云跃一愣,随即屈辱的红了眼,他是赵国公府的嫡长孙,是未来的赵国公,注定要位极人臣,站在权力之巅,与他的祖父一样搅弄风雨,这样的他凭什么要向一个贱民道歉!
便是封了爵又如何,不过一个伯位罢了,便是那三千天禄卫也迟早是他们萧家的东西。
萧霆筠没想到萧云跃这么看不懂局势,脸色阴沉,只得勉强挂起笑,“云跃年岁尚幼,昭勇伯莫要与孩子计较。”
林清连连点头,一副好说话的样子,“没事没事,孩子嘛,下官怎么也比他大上一岁,是得照顾照顾。”
萧霆筠的笑容僵硬在脸上,怎么看都有些扭曲,只得求助的看向董太傅。
董太傅一直闭着眼,这会微微睁开眼,“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斤斤计较呢。”
林清眨了眨眼,无辜的看向李明霄,好似满脸疑惑,“陛下容禀,臣只是看赵国公的孙子规矩上有所欠缺,看他年岁尚幼,不忍他在圣前出现纰漏,方才出言提醒,可这会怎么连董太傅都说臣计较了。”
“阿清的性情,朕岂会不知,你哪里是有错,明明只是好言相劝罢了。”李明霄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转而化为严厉,“萧云跃作为赵国公府的嫡长孙,规矩礼法的确有所欠缺,便将礼记抄写十份,送予昭勇伯过目吧。”
李明霄的话就如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赵国公府的脸上,萧云跃好歹是国公府的嫡孙,说他不懂礼法,不就是等于赵国公府礼法不行,连自家孩子都教不好么。
赵国公府可是老牌的国公府,萧霆筠没想到皇帝竟然为了给林清撑腰,竟然当面让他们没脸。
他一张老脸颜色变换,最终归于平静,按着萧云跃领罚。
这明晃晃的偏袒,也让其他人看林清的目光再次变了,也更加羡慕嫉妒,但凡这份殊荣落在自家子孙身上,还不立马飞黄腾达。
“我不服!”萧云跃一直被家里保护的太好了,此时只觉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便是皇帝也不能按着他的脑袋让他屈服。
原本大家已经将话题带过了,被萧云跃这么一吼,顿时安静下来,连李明霄看他的视线也带上了不善。
萧霆筠本以为皇帝喜欢林清,看上的便是这份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心性,这会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恨不能亲手把萧云跃掐死。
林清看他的眼神染上笑意,“你想如何?”
萧云跃憋了一会,张口吼道:“我要与你比武!”
萧霆筠已经没脸再看,双肩抖动,显然被气得不轻。
但凡清楚林清武力情况的人,视线落在萧云跃的脸上,都变成了看傻逼一样的眼神。
跟林清比什么不好,居然比武功,这孩子是真被气傻了。
连李明霄看萧云跃的眼神都带着丝丝缕缕的古怪,再看向林清时,用眼神询问——想去欺负人吗?想的话,那就去欺负欺负吧。
林清低咳一声,这还真让人怪不好意思的,跟欺负小孩似的。
她左右看了看,顺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对萧云跃道:“不如这样,你若能触碰到本官手里的茶盏,便算你赢。”
萧云跃更觉得屈辱了,他可是名师教导,武功卓越,这是瞧不起谁呢!
他一掌拍出,用了八成功力,势必要给林清好看。
他的掌风好似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涟漪,带着凌厉的气势,直直袭向林清的右手。
萧云跃仿佛已经能看到林清被他捏断手臂时痛喊的样子。
林清真的是连看一眼都欠奉,这掌风看似凌厉,实则内里软绵无力,且内力不均,气息不稳,出掌的姿势不对,以至于后继无力,变招……
算了,不挑了,毛病太多,挑不完,她要是打出这样一掌,诸葛府的搓衣板她都得跪坏几个。
林清只是挥挥袖子,宽大的袖子带起罡风,将萧云跃的掌风直接带歪。
萧云跃想要变招,身体却吃不上力气,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不服的站起来,这一次,他改掌为拳,一拳砸向茶盏,只要将茶盏打碎,他就赢了。
林清动都没动,同样挥出一拳,只用三分气力,以拳对拳,“轰”的一声,萧云跃倒飞出去好几米,后背狠狠撞在边上的矮柜上,又被弹回趴在地上,一口真气因此走岔,咳得他上来不来气。
林清:“还来么?”
“你欺负人!”萧云跃站起来,眼里闪过阴狠,就在大家以为他放弃的时候,突然抄起椅子向林清的脑袋砸了下去!
林清仍旧看都没看,只是拍出一掌,强悍的内力仿佛一把看不见的锤子,将那凳子瞬间锤成碎木散落,掌风不停,直直打在萧云跃的身上。
萧云跃再次被拍飞出去,一头栽进董太傅的怀里。
董太傅一把老骨头,哪里经得住这么大一个萧云跃,直接被撞翻在地,疼的哎呦直叫。
站他后面的董家人也是一水的读书人,没什么力气,一个个伸手去扶,却又被萧云跃带得摔倒在地上。
一时间,御帐里乱成一团。
林清尴尬的摸摸鼻尖,假装低头喝茶,没看见,她什么都没看见。
反正她不是故意的。
李明霄低咳一声,凑过去小声道:“那茶是朕的。”
林清:“……”
就有一种端着也尴尬放下去也尴尬的心情。
然后她又喝了一口。
反正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皇帝喝的茶,那自然是顶顶好的,不喝白不喝。
李明霄扫了一眼吴德海,吴德海麻溜去包了一小包茶叶悄悄塞进林清的袖子里。
这么一会功夫,董太傅已经被人扶了起来,只是衣袍散乱,这会不止看林清眼神不对了,他看萧霆筠也带着怒气,不断地喘着粗气,整个人似乎都处于崩溃的边缘。
林清笑眯眯的接了,这才对嘛,多热闹。
萧云跃还想动手,直接被萧霆筠给一脚踹出去了,再由人胡闹,他也快兜不住了。
李明霄见差不多了,对众人说道:“黄昏也快到了,诸位准备一下,该去行祭天之礼了。”
皇帝都开口了,萧霆筠立即拎着萧云跃走了,生怕慢一步再出什么变故。
董太傅冷哼一声,也走了。
其他人见状纷纷行礼告退。
林清原本也想走,却被李明霄叫住了。
李明霄松了口气,“幸好你来了,否则朕的耳朵还不知要糟多少罪。”
林清笑笑,那些人打的什么主意,不用想到知道,不就是以为她是皇帝给自己找的玩伴,想用自家孩子顶替她的位置么,“下次你就装头疼,他们总不好意思再赖在这。”
李明霄换了个放松的姿势坐着,“围猎伴驾是各家心照不宣的规矩,今日朕若装作头疼赶客,只怕太医们就要睡不着觉了。”
林清:“那就让他们熬一熬好了,保不准就能熬出个好方子造福百姓呢。”
李明霄唇边泛起一丝笑意,“这话要是让院正知道,又要记恨你了。”
林清压根不在意,恨她的人还少么,最好恨到见她就绕道走,这辈子都不想给她治病才好。
李明霄很无奈,一抬眼,忽然就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别扭,他端详了一会,疑惑道:“你这外袍……似乎有些奇怪?”
“有点上火,回去让顾春给我开两副药就好了。”林清将手中茶杯放下,“我先回了,得去看看周虎他们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李明霄看着林清悠闲的走出御帐,只觉莫名,“上火?”
吴德海:“可要派人去瞧瞧?”
“不必了,她那鬼灵精的,若是不愿意,岂会让人近身。”李明霄想起林清的脾气,笑着摇了摇头,“左右不是什么大事,她自己拿主意就好了。”
他起身要回后室,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回去了再给她多做几身衣裳吧,日常和礼袍都做些,小子长身体的时候,衣服短的快。”
吴德海一一应下。
李明霄这才放下心梳洗准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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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没想到李明霄的眼睛竟然那么毒,但她不慌。
她有权有势,又足够的强悍,别人对她的固有印象已经成型,只要她不脱光了让人看见,旁人会自动将她的不合理给合理化。
就算她忘束胸了,别人也只会以为她恶趣味的往胸口塞了俩馒头。
不过这招不能总用,身体发育避免不了,还得想想办法。
林清正捉摸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叫她,抬头一看,就见一青年从树后走出来。
青年相貌俊秀,带着一股子书生气,对她作揖道:“在下连问之,见过大人。”
林清看着这人的神色格外复杂,连问之正是连左相的嫡次子,也是长平郡主准备给邱文宁相看之人。
她方才刚见过武章和邱文宁,这会在看见正主儿,有一种话本主角忽然活过来的感觉。
连问之被林清那堪称诡异的视线看得浑身发寒,下意识后退几步,“大人这般看问之,可是问之有何处不妥?”
林清沉默了,这让她怎么说,总不能说你的相亲对象心有所属吧?
她默默收回视线,“找我有事?”
连问之道:“今夜戌时三刻,家父邀您于南边树林三里处那棵歪脖老树下一叙。”
林清:“……”
若是跟连问之去树林里走一走,倒也不是不行,但对上连相……其实不太想去。
她摇头拒绝,抬步就要走。
连问之立即上前一步,“只是见上一面,于大人而言并无坏处。”
林清再次停下脚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真当我不知你们连家那些破事?”
连问之拦人的动作僵住了,脸色瞬间有些苍白。
林清抬步要走,胳膊却被连问之给拉住了,而后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一边走。
此处距离御帐不远,不远处就有官员宫人往来,两人原本避着人倒也无妨,这会一动,立马出现在大家眼前,好些人盯着他们两个瞧。
林清很无奈,“连二公子,咱们这样……不太好吧?”
连问之:“问之有事相求,还请大人一叙。”
林清:“……”
她不太想叙。
连问之:“大人高才,问之仰慕已久,还望大人给问之一个机会。”
林清:“……”
这话说得,还怪让人不好意思的,既然都‘仰慕已久’了,那就说两句?
她被连问之拽离安营之地,钻进一边的林子里,直到四周荒无人烟,方才停下来。
连问之鞠躬作揖,“既然大人已经得到消息,必然已知连家此次为难。”
其实林清还真知道,每天京城局势变动,各处消息都会被送到司里整合后给她过目。
不敢说百姓谁家丢了只狗她会知道,但哪个官员家若是丢了个丫鬟小妾,一定会传到她的耳朵里。
“如今正是年底,各处库司清点库房账目,卫尉寺卿连栩,半月前清点京武库时,竟少了一批甲胄,足有万件之多,他却选择隐瞒不报。”
如今连家这般态度,先是要与长平郡主联姻,又是寻她帮忙的,明显此事已经泄露,只怕那上奏的折子正在找机会送到皇帝面前呢。
不过此次卫尉寺卿倒是其次,最终的目的还是在左相连杰那里。
连问之再次行礼,“还请大人救命!”
林清笑了笑,“天底下的案子不计其数,若什么事我都得掺和一脚,还不得把活活累死。”
事情是连家自己出的,若无陛下命令指定天禄司,自有刑部接洽,轮不到她来管。
正巧这时远处响起一阵又一阵的鼓声,林清抬头看了眼天色,“祭礼开始了,之后再议吧。”
连问之轻抿着唇,再次行了一礼,黯然离开。
林清跟在连问之后面,不一会就见到匆匆往祭天台赶的人群,她混入人群之中,大约半盏茶后,就到了祭天台上。
此处说白了就是开辟出的一大片空地,砖石铺路,靠近东方的位置有一高台,台上有一尊四足大方鼎,鼎前摆放着供桌,鼎后则是一座巨大的石碑,碑上雕刻着扭曲难懂的通天纹。
场上没有女眷,连宫女都没有,官员们都再找自己的位置,四周乱糟糟的。
林清也有点懵,以前她是站在一边当守卫的,如今却要站在百官之间,一时也找不准自己的位置。
吴有福突然从后面窜过来,“伯爷,那位叫奴过来跟你引引路。”
林清眼睛一亮,“有劳公公。”
吴有福连称不敢,前面小步带路,走到第三排靠近中路的位置停顿了一下,而后疾步离开。
林清会意,走到那位置站好。
一刻钟后,祭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