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除夕夜宴是在春华殿进行, 戌时起,亥时毕。能参加的,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朝中重臣。
这会已是酉时中, 众人基本都在春华殿候着, 当然也有不少待不住的, 在外面园子里闲逛,尤以那年轻的男女最多。
林清路过御花园, 耳尖微动, 附近的细微声音悉数被纳入耳中,北边的假山后面有一对, 东边的凉亭后面还有几个。
忽然两阵细微的风声落在她的附近,那声音太轻,好似羽毛缓缓坠地。
林清稍稍侧头,立即看见身后多了两个小太监。
他们低着头, 脚步杂乱, 好似真的不会功夫一般, 但林清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位正是皇家暗卫中的暗七, 前段时间还给她帮过忙来着,另一个她却是第一次见。
暗七手中抱着一个与林清手中极为相似的盒子, 眨眼就跟林清换了过来。
大臣们的贺礼需要经过检验,都存放在春华殿的一间偏殿里,有专人看守, 也有礼单记录, 不过这些难不倒皇家暗卫。
自家人给自家人的东西上添加手脚,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但凡亮一下腰牌, 那些侍卫太监连半个字都不敢说。
林清也不需要吩咐什么,只是手指悄悄动了三下,而后点了下头,两人便明白过来,迅速分开,朝两个方向去了。
三人的速度很快,快到旁人只以为那两个小太监与林清只是顺了下路。
她来到春华殿前,只见此时殿中已经坐了不少人。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大殿中央铺着红毯,直至最前方的台阶上,再前面些就是皇帝的龙椅和雕着龙纹的长桌。
如今宫中除了皇帝,再无第二位主子,所以上方也只有皇帝一人的位置,下方两侧就是各路皇亲和朝中官员了。后面还有一些小桌,专门坐着各家的世子或嫡子一类的人物,再往后才稀稀疏疏的坐着一些女眷。
林清只扫了一圈就收回视线,一个小太监在前面带路。
当她走入殿中,原本嗡嗡作响的谈论声好似有一瞬的卡顿,随即又恢复如初。
林清并不在意,除夕夜宴她并非第一次参加,只是以往她都坐在诸葛绪的后方,但今日她的座位却被挪到了诸葛绪的右手边。
诸葛绪的位置在连相旁边,接着是林清,然后是三省要员,以此类推。
抛除后面各家的年轻子弟,前面这一排就没一个岁数小的,林清坐在这着实显眼。
董太傅看见林清的位置,冷哼一声,不满之意溢于言表,扭过头去,这态度与以往看见林清时一模一样。
左相连杰对林清则是友好的笑了笑,端起茶盏隔空点了点,算作招呼。
林清笑着回了个礼,又对后面的连问之招了招手。
连问之起身作揖,很是敬重,倒是坐在他旁边的连家大公子脸色很是不好,看林清的目光,活脱脱在看一个混蛋。
林清有点迷惑,这什么情况?她与连家大公子素无往来,什么时候把人给得罪了?
她看了眼自家师父,就见诸葛绪低咳一声,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林清:“……”
罢了,瞧她师父这样,应该也没什么大事。
大将军王尚胡须皆白,捋着胡须,双眼微微眯着,“诸葛大人可是收了一个好徒弟啊。”
诸葛绪客气得回道:“小子顽劣,只是运气好些,当不得王大将军夸奖。”
王尚连连摆手,“我家那小子要是有你徒弟一半能力,早就回京封侯拜相了吧。”
王尚的儿子被封为宣威将军,一直在东境那边随军,之前有瑞王压着,没什么出头的机会,如今瑞王一倒,在那边也算得上能说上话的二把手。
诸葛绪只是笑笑,没说话。
王尚那儿子都是五十好几了,孙子都快比林清大一轮了,着实没啥可比性。
不过人家示好,也没有人冷落人家的道理,诸葛绪与王尚说说笑笑,偶尔与连杰说上几句。
林清岁数毕竟在这摆着,也没啥好说的,干脆抓了把瓜子边吃边听热闹。
这时,偏偏有人插嘴进来,“不知昭勇侯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林清顺着声音看去,就见董太傅身后的一位年轻人走了过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随手放在桌上的盒子。
这人鹰眼勾鼻,身材魁梧,看人的目光如鹰隼一般犀利。
林清一眼便认出此人是谁。
董太傅的庶出第十子,母亲是外族舞姬,生来面相有异,三年前一举中第,借着董家的势,如今已是兵部郎中。被董夫人记养在名下,成了董家嫡子,改名董宏鹰。
林清眸光微闪,悠闲的换了个姿势,“这董家还真是好教养,上来连个安都不问,便是问本侯的东西。”
董宏鹰眼里闪过厉色,随即笑着作揖,“是下官失礼,还望侯爷恕罪。”
林清随意挥挥手,好像真不在意一般,“罢了,本侯不至于给一个庶子计较。”
她轻轻敲了敲盒子,“想知道是什么,董大人不妨自己来看。”
“庶出”二字就是董宏鹰的逆鳞,放眼整个大渊,敢踩着他逆鳞还如此悠闲的人几乎没有,董宏鹰作揖的双手紧紧握住,指甲扣进肉里。
可他脸上仍旧挂着真诚的笑意,“侯爷说笑了,下官若真看了,岂非僭越。”
“知道就好。”林清只是淡淡的斜了他一眼,“本侯的东西,自是……秘密。”
董宏鹰双眼微眯,眼神更加锐利,“秘密?皇宫大内,竟然也能允许不清不楚的东西被带进来,林侯爷这般,不怕让诸葛大人为难么?”
林清微微勾唇,手搭在那盒子上,指尖有节奏的敲击着盒盖,“没想到董大人竟这么关心本侯的师父,可惜他老人家已不收徒,要辜负董大人一番心意了。”
董宏鹰被这脑回路惊得有一瞬间的停顿,“下官只是担心陛下安危,不过是问上一嘴,林侯爷又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我逼人?”林清凉凉的瞥了他一眼,“董大人倒是说说,本侯逼什么人了,难不成你说本侯师父,本侯还不能还嘴了?那照你的逻辑,本侯要是骂董太傅一句老东西,你若多句嘴,不也是没有道理?”
董宏鹰被林清这副蛮不讲理的样子惊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忆了一下他说过的话,他说诸葛绪什么了?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吧,反倒是林清好像骂了他爹一句老东西。
他猛地反应过来,暗道不好,扭头去看董太傅,果然见董太傅一张老脸已经彻底黑了。
林清已经坐下,懒洋洋的说道:“本侯只是打个比喻,董太傅这么大岁数了,该不会跟一个孩子计较吧?”
董太傅可以装作看不惯林清这等奸佞魅上的劲,但挪到长幼之礼上,他还真不能说什么,更何况旁边还坐着一个虎视眈眈的诸葛绪。
董太傅很快就收敛起怒色,“昭勇侯哪里的话,宏鹰与你年岁相仿,一直有心相交,如今正巧是个机会,想来是宏鹰说话没个深浅,这才叫昭勇侯误会了。”
林清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太傅这般说话,倒是让本侯有些胆战心惊了。”
董太傅:“此话怎讲?”
林清不言,只是笑了笑,回头向连问之招了招手,“问之兄,后面可看不清,我这地方大,不如过来坐,顺便说说话。”
连问之愣了愣,看了眼坐在面前的连杰,就见连杰微不可寻的点了下头。
连问之遂起身,移到林清旁边坐下。
这番变动,却是让后面的一直观察这里的官员脸色皆变。
这是宫宴,更是除夕大宴,能坐在面前的那些人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保不准都是来年官场的风向。
连问之这一坐,便代表连家与天禄司的关系可以再进一步,日后两家人若是有什么事,可以互相帮上一把。
王尚倒是无所谓,左右他与诸葛绪的关系也算过得去,但董家人的脸色就不太好了。
董宏鹰被晾在那,咬牙切齿的瞪着林清和连问之,一双鹰眸里已满是犀利的杀意,但他擅忍,从一个舞姬之子爬上嫡子之位,又岂是那么容易的。
几乎是眨眼间他就敛去所有情绪,挂上温和的笑意,拱了拱手,若无其事的回到自己的位置。
林清没搭理他,随手抓了把瓜子慢慢吃着,脑子里却在疯狂的运作着。
刚刚董家的面子已经是被她放在脚底下踩了,待明日……不,用不了明日。
她扫了一眼四周窃窃私语的大臣们,要不了两个时辰,天禄司与董家不合的消息就要传遍整个朝堂了。
不过,还不够。
皇帝要灭董家,天禄司与董家就必须是死仇,这样才能安所有人的心。
林清又看了眼手边的盒子。
董太傅那个老变态老奸巨猾,若对他下手,势必会被他察觉,而且这家伙惯会装相,在读书人口中一向名声极好,若处理不好,势必会遭到那些人的口诛笔伐。
第一个被排除掉。
今日董家来人,除了董太傅,就是他的嫡子董宏承与十子董宏鹰了,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嫡孙女。
林清余光瞥了一眼坐在后面那二位正是待嫁之龄的姑娘,最后落在董宏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