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晚唐的轻功虽好, 但在拳脚上却相对薄弱,而这院中之人已是他最后的筹码。
若这样被无意义的消耗掉,实在不是明智的抉择。
按理,他该交出林清, 借此与重云宫修复裂痕, 伺机而动。
但穆晚唐一想到要将已经控制在手中的林清交出去, 浑身都在叫嚣着不甘。
他挣扎着,眼皮剧烈的抖动着, 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青筋暴露。
林清看在眼里,汤匙随意搅弄着碗里还剩大半的粥水, 瓷器相互碰撞,叮叮当当的,像是无聊中打发时间的调子,“真看不出你竟也是如此优柔寡断。”
穆晚唐沉下的眸子紧紧注视着她, “侯爷又知道了?”
林清嗤笑一声, “上人还真是高看本侯了, 本侯如今不过一个废人, 又能知道什么,不过胡言乱语罢了。”
穆晚唐听着那一声声的本侯与上人, 只觉原本焦虑的心情更加的烦躁,“可侯爷看起来,丝毫没有身为囚徒的自觉。”
“没办法, 本侯这人天生自来熟。”林清将羹匙丢在碗中, 发出一声脆响,悠闲的靠在椅背上,“再说, 就凭咱们两人的关系,上人总归不会亏待本侯吧?”
都是聪明人,穆晚唐听了这话,哪里会不明白,林清是算准了他不会把她交出去。
临了临了,他终究是遭了她的算计。
穆晚唐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就像是数不清的细针齐齐刺入他的胸口,留下细细密密的刺痛。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却在微微发颤。“放心吧,我不会把你交出去。”
林清仍旧笑着,一双眸子却渐渐冷淡了下来。
一道血痕啪的一下甩在窗纸上,鲜红浸透窗纸,又缓缓流下,时间一点点的过去,直到外面的声音逐渐归于平静。
一位老管家走进来,对林清先是友好的拱了拱手,而后撕下脸上那层皮,露出愁长青那张脸。
“第一波是清退了,不过属下发现这个。”愁长青将一块腰牌交给穆晚唐。
穆晚唐拿起腰牌看了看,脸色微变,盯着林清看了半晌,将手中腰牌交给了林清,“这是在那些人的尸体上发现的。”
林清顺手接过,随之也蹙起双眉,这腰牌上是一把长剑刺入青云的图样。
这是碧玺山庄的腰牌。
碧玺山庄就在禹城外的碧玺山上,距离京城百里左右,骑上快马,也就一日的路程。
就因为距离京城足够近,又是江湖势力,盛国下了大功夫,将那里发展成了盛国细作的据点。
天禄司自然早就知道,但留下这么一个明面上总比对付无数暗地里的要强得多,所以也就暂时留下了。
林清之前也的确收到过碧玺山庄出现异动的消息,本以为是盛国又有什么新动作,没想到却是成了重云宫的走狗。
这样一看,那个苍竹应该就是碧玺山庄的人,怪不得之前没见过。
林清将腰牌拍在桌上,若只是重云宫的人,大概有至少六成的人都已落在她手中,自然不惧,可如今重云宫与碧玺山庄合作,尽管第一次准备不足,但第二次就未必了。
看来穆晚唐要跑了。
林清想到这,视线移到穆晚唐的脸上,等着他的话。
穆晚唐一张俊脸已是漆黑一片,“长青,准备一下,我们走。”
愁长青应下,出去安排了。
穆晚唐同样要准备许多事务,与愁长青一同出去了。
林清慢悠悠站起身子,往浴室看了两眼,见她之前的衣物已经没了,这是防着她呢。
她抚着腰间的剑柄,剑还在,那些东西没了便没了吧。
穆晚唐没有关门,似乎根本不在意她是否会离开房间。
浓郁的血腥味随着夜风吹入室内,林清抬步走到门外。
夜色之下,这不大的院子里几乎全是尸体,有重云宫那边的,也有刹盟自己的,几乎快没有能够下脚的地方。
剩下的活人正来回忙碌着,没人有时间处理地上的尸体,他们把需要搬走的东西一样样送入枯井,带不走的就地焚毁掩埋,几乎不到两刻钟就已全部料理完毕。
这一次穆晚唐没再出现,是愁长青过来一趟,将一对男女留在林清身边,说是保护她的。
实际上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清楚。
林清懒得应付,对方给了便收着,让两人跟在自己后面,而后与大部队一同进入枯井,从暗道返回黎王别苑,又在后门分散,化整为零。
林清再次坐上穆晚唐的马车,还是之前的那一辆,不过前面的马匹却被换过,皆是千里良驹。
前后又各有数名护卫跟随,拨给林清的那一对男女侍卫也在其中。
林清在毛垫上坐下,看着穆晚唐手上捧着一张舆图,借着昏黄的烛光仔细研究,那认真的模样倒是比之前顺眼了不少。
不过可惜了。
马车在山道上行走,道路两侧一边是茂密的林子,一边则是陡悬斜下的山坡。
山路颠簸,并不好走,他们又是逃命,车夫加了十万分的小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道箭矢从高处射下,锋利的箭头准确无误的刺入车夫的心口。
车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顷刻毙命,尸体滚入斜坡,眨眼就不见了。
没有车夫控制,马车突然颠簸,穆晚唐立即注意到异常,放下舆图,起身向外查看。
却是这时,又一支箭矢急射而来,擦过他的头皮,刺入马匹臀部。
骏马发出一声高昂痛苦的嘶鸣,瞬间陷入疯狂。
穆晚唐临近车门,险些被甩出车外。
林清抓住窗框,强行稳住身体,夜风从窗口灌入,吹得她脸颊升腾,上面的帘子已经没了,透过车窗,能看见后面的侍卫想要追上来截停马车。
可苍竹的人也已经追了上来。
皆是快马,尘烟飞扬,几乎眨眼就将那些侍卫淹没,而后向马车冲来。
穆晚唐紧咬着牙,朝天上放出一截信花,而后一把抓住林清的手腕,“前方不远就是进山的路,我们跳车。”
林清没说什么,只是安静的参与着这一场生死逃亡。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见那些人挥舞马鞭的动静。
“跳!”手腕忽然传来拉扯的力度,林清就势跳下马车,滚入一边的树丛之中。
下一瞬,数十道人影从四面八方出现,护住他们向前逃窜。
这时候,苍竹的人也到了。
深林之中,利刃翻飞,双方不断有人倒下。
但显然重云宫下了大决心,死追不弃,每当穆晚唐隐藏之时,对方总能以最快的速度发现他,根本不留一点时间。
穆晚唐的呼吸越来越乱,迈出的脚步越来越沉重,直至山腰一处破庙,就只剩下穆晚唐与林清两个人。
穆晚唐喘着粗气,靠在塌陷过半的墙壁缓缓坐下,心中满是不解,为何敌人仿佛拥有预知之能,无论他逃至何方,都能精准追踪?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林清的脸上,带着疑问。
林清观察了下四周的情况。
那边的人暂时还没追过,四周很安静,唯有夜风刮过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偶有虫鸣鸟啼响起,又很快被这肃杀之气惊的消失了。
这间破庙存在的时间太过久远,远到只剩几面半塌的墙壁勉强支撑。
林清真心赞叹,“这里的确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穆晚唐只觉喉咙阵阵发干,他不愿相信,又不得不相信,“是你?”
“是我。”林清耸耸肩膀,事已至此,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穆晚唐一颗心仿佛跌入谷底,“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林清道:“我将引路粉抹在皮肤上,暗卫跟着引路蜂,很容易就能找到我,再给苍竹等人提供方向,自然就能锁定你。”
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太复杂的东西,如果穆晚唐一开始就将她丢下,自然也不会有之后的事情。
穆晚唐知道他输了,他所谓的炫耀简直愚蠢至极,就像夏蝉向黄雀炫耀胜利,结果才发现,一切早已在黄雀的预料意料之中,连螳螂捕猎的位置都早已设定好了。
他注视着林清,艰难的问:“为什么?”
林清只是笑笑,原本的计划自然是想借此削弱重云宫与刹盟的势力,两边都没憋什么好事,成天在大渊境内作威作福。
祸害别人的时候就是理所应当,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是这幅好似被抛弃一般的可怜样子?
当真是讽刺又可笑。
她看着穆晚唐,“你这般算计我,又为了什么?”
为了那枚碎片,为了想办法套出天禄司的信息,为了榨取更多的价值。
穆晚唐脸色难看,愤怒的脸颊通红,却又染上丝丝缕缕的悲伤。
以往这时他该笑的,嘲笑敌人的自不量力,然后将其一点点碾碎成泥。
可这会,自不量力的人成了他自己。
“你或许对我有心,但这份心情不足以让你真的豁出一切,或许当你的母亲赌上一切要你杀我时,你会流着眼泪,悲哀又绝望的将匕首刺入我的心口。”林清冷漠的说着,就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个结局。
穆晚唐张了张嘴,他想要否认,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林清冷下脸,“所以收起你那副被我伤到体无完肤的表情,让我觉得有些恶心。”
世间哪有那么多情情爱爱,李辰瑄不爱林君柔吗,还是男女主呢,可牵扯到权势,还不是一样闹得跟仇人似的。
所谓的真情或许会有,但总是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身份,以及共同一致的目的。
但她与穆晚唐明显不符合这些,哪怕勉强相处,最后也不过是你死我亡,连两败俱伤都不存在的那一种。
穆晚唐沉默了,许久,才问出一个已经确定的问题,“你没中药?”
林清缓缓拔出长剑,利刃指着他的眉心,“要不要试试?”
穆晚唐深深吐出一口气,“你想要什么?”
林清道:“你既然要逃,必然会将东西带在身上,给我,饶你一命。”
在看见那枚碧玺山庄的腰牌时,林清就改了计划。
穆晚唐既然要跑,以他的性子,必会将他手中的碎片带在身上。
林清只需派人盯紧,让分出去的那些人赶不回来,当穆晚唐体力消耗过度,无人能保护他时,她就能将穆晚唐手中的东西抢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