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确实没死, 爆炸发生的时候她已经飞出很远,但还是被那强烈的气流冲到了,浑身骨骼都仿佛移位了一样。
她被气流推出高墙,坠下山腹。
她看见衣衫崩裂的碎片, 看见暗袋藏下的东西凌乱散落, 散开的头发将脸糊住, 又被强硬的山风吹开。
山间多树,枝叶撞在她的后背, 又因经不住力道折断下坠。
林清不知被树枝撞了几次, 直至坠入水中,然后不断下沉。
她看见一条肥硕的黑鱼从她旁边有过, 尾巴几乎擦着她的手背。
一张渔网沉入水下,将她和鱼网住一起拉到水面。
那是一艘不大的渔船,船上站着一对衣着朴素的夫妻,他们用力拽着渔网, 像是在看金子一样。
林清浑身都疼, 眼前已是阵阵发黑, 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 已经快到极限了。
她能感觉自己被拽到船上,丢在一边, 身下一片软绵。
看来被捞的人不止她一个。
耳边隐约响起那对夫妻的对话。
“我说今日出船准没错吧,虽说鱼没捞到几条,但这人都捞上来三个了, 等会交给宋婆子, 能赚不少钱呢。”
“是是是,多亏夫人有远见,这山上的货就是好, 男的俊女的俏,尤其这最后一个,怎么也值个百八十两银子,接下来几年都能过好日子了。”
……
林清算是明白了,赶上还专门过来捞人赚偏财的,心里怒骂两句脏话,便只觉意识不断下沉,暂时与这个世界隔离开了。
她好似化为幽灵,尽管眼前一片黑暗,却冷漠的通过身体的反应推测着现实的一切。
被人搬动,车辆行驶时的震动,以及到了某个地方后的寂静。
就像是死在了某个囚笼。
林清思索着,直到一点光亮刺入,接着不断扩大,将整个黑暗撕碎。
她醒了。
身上依旧有些疼,但尚在忍受的范围,就是内力很虚,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抑制了,让汪洋大海变成了涓涓细流。
就跟肾虚似的,但问题不大。
身下的床铺软绵舒适,带着被熏染过的花果香气,床旁摆着两个柜子,另一边则是洗漱架子和妆台,中央则放着一张原木桌和三张圆凳。
家具不多,却摆放的挤挤挨挨,足见这房间有多狭小。
不,重点错了。
林清将思绪拉了回来,关键的是这是一间女子的闺房。
林清看着眼前粉嫩的床帐,一时间有点心情复杂,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用上粉色,就怪不习惯的。
她没忍住看了眼身上的衣裳,是一套雪白的里衣,衣裳是新的,料子也还可以,就是胸口鼓起了一块,熟悉的束缚感没了。
脑海里回想起昏迷前隐约听见的那些话,所以她这是真被卖了?
她撑着从床上坐起来,抬眼四处一扫,果然在床头处看见了摇铃的绳子,伸出手拽了几下。
不多时门就被推开了,一紫衣姑娘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碗药和一碗白粥。
“叫我紫游就行了。”紫衣姑娘将东西放在桌上,而后端起药碗走到床前,“大夫说今天该醒了。”
林清颔首,“劳烦姑娘了。”
紫游将药碗端给她,“以后都是姐妹,又何必客气。”
姐妹?
林清细细咀嚼这俩字,没想到她还有返璞归真的一天,“这是什么地方?”
紫游道:“青楼。”
林清的手微微一抖,一点药汤洒落,滴在衣襟上,“还真是个好地方啊。”
“咱们这自然是好地方。”紫游皱起双眉,“不过你小心点,新人只有两身换洗的衣裳,若都弄脏了就得使银子买了。”
说到这又顿了下,大概是怕林清心里难受,毕竟楼里姑娘初来时都是这么个过程,于是放柔声音,“咱们这是刹盟总舵,往常接待的也是刹盟里的,跟外面那些污糟地方可不一样。”
林清的手又抖了一下,一点药汤洒到了床上。
紫游看着床单上水渍,担忧道:“你这是饿久了没力气?”
“有点激动。”林清随口回了句,南境没有国家律法,死人那是常事,暗卫也不好铺展,以至于刹盟内的情报很难搜集,有关刹盟总舵的情报更是少之又少。
这倒是把她卖到了一个好地方啊。
“你能接受就好,上次有个姑娘不但伤了客人,还偷偷逃跑,最后赵妈妈告到盟里,堂主特意派出两个弟子将人抓住,就地杀了!”紫游以手作刀在脖子上比了两下,满脸严肃。
林清十分配合的打了个哆嗦,然后问道:“我昏睡了多久?”
紫游心里暗暗点头,对林清的表现颇为满意,知道怕就行,知道怕了才会听话,“已经三天了。”
林清讶异的瞪大眼睛,“我竟然躺了三天!”
紫游被逗笑了,“没有,你是前天才被送来的,那宋婆子也不知从哪弄来那么多人,一个个都脏的跟乞丐似的。
就属你最严重,衣裳破破烂烂,脸也是黑的,乍一看连男女都分不清。
也是咱赵妈妈眼光精准,一眼就瞧中你,整整用了一百两银子呢,要不是咱们,你也得跟那些人一样卖到别处去了。”
林清露出感激的微笑,眸光却是微微一闪,她落下的地方在齐云山下边的那条河里,也就是说从那到刹盟总舵不超一日路程。
竟然这么近!
她看过南境地图,脑海里将距离齐云山一日路程的地方都过了一遍。
刹盟与忘忧城之前一直算是半对立的关系,姬蝉自然不会将总舵位置设在忘忧城附近,极有可能是最远的一处地方。
出了齐云山往西走就是一片山谷,地形颇为复杂,倒是有七成几率是在这边。
林清意味深长的看着紫游一眼,“赵妈妈当真是独具慧眼,令人倾配啊,不过这地方还有别的青楼?”
紫游压根没意识到是被套话了,很是实诚,“就咱们一家,可咱这地方大,也偏僻,活多人少,有的是人家缺丫鬟仆役的。”
林清颔首,也就是说那些人暂时没危险,但要捞出来就需要机会了。
紫游试探着问道:“对了,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林清寻思了一圈,本名是铁定不能报的,脑子里忽然就想起穿越那会的名字,便道:“二丫,刘二丫。”
紫游被这名字噎了一下,多少有点一言难尽,“你是乡下来的?”
林清叹了口气,“是啊,爹不疼娘不爱,还想把我卖给地主老爷,我就悄悄跑了,也是运气好遇见个商队愿意收留我,就跟到了这里。”
这话却是让紫游找到了共同点,眼眶微微发红,在看林清的目光里多了心疼,“咱们这也都是苦命的可怜人,你尽管放心住下,赵妈妈待咱们如亲女儿一般,不会亏待你的。”
林清嗯嗯应着,又哄了几句,送紫游出去了。
门刚一关上,候在门边的赵妈妈赶忙拉着紫游走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都问清楚了?”
紫游点头,“问清了,也是个可怜姑娘,没什么心眼,我问什么她就说什么,挺实诚的。”
赵妈妈这才松了口气,双手合十拜了好几下,这才拿出卖身契写上刘二丫的名字,“那相貌可不好找,好好养养,能跟香婷比一比了。”
紫游震惊极了,“香婷可是咱们这的花魁,连那位都偶尔过来坐坐的。”
“嘘!”赵妈妈小声制止,“这事可不能让旁人知道,否则要是有人坏了事,就麻烦了。”
她冷哼一声,脑袋一晃,头上的步摇随之摇晃起来,“那妮子翅膀硬了,傲得很,连我都不被放在眼里,也是该让她看看这楼里头到底谁做主了。”
紫游垂下头没说话,楼里两尊大神斗法,只希望别误伤了她们这些小鱼小虾。
两人越走越远,丝毫不知道她们的话隔着门悉数传进林清耳里。
林清下地将手里的药汤倒进了花盆,喝下白粥,这才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又休息了两天,第三天的早上,她才被紫游从床上挖起来。
林清穿上紫游递过来的衣裙,勉强弄了个发髻,接着被紫游拉出了屋子。
晨风沁凉,带着浓重的潮气和泥腥味。
林清望向远处连绵不绝的大山,心里将西处山谷的可能性从七成提到九成。
大概是因为只有这一间青楼的原因,占地极大,房子也格外的多,紫游带着她左拐右绕,直到停在一处小院门前。
林清看了眼稍显破旧的院门,视线随之向右移动,落在一棵粗壮的大柳树上,又一路下移,落在树下面两只鸟笼上。
笼子是竹条编的,里面两只鸟儿叽叽喳喳的叫着,还怪好听的。
“你在这等着,我去敲门。”紫游没注意林清的动静,跑去棒棒棒的敲着门。
不多时门从里面被打开了,那是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身形消瘦高挺,眉目清俊,只是唇角下拉,一副不爱与人多言的样子。
紫游躬身行了一礼,“柳先生,赵妈妈让我给您送个学生。”
柳先生习以为常,开口问道:“何时要?”
紫游道:“七日,最近盟里不清净,赵妈妈不想久等,还得请先生想想办法。”
她顿了顿,低声求道:“这姑娘心眼实诚,说话也直,您和她莫要计较。”
柳先生嗯了一声,“人在哪?”
紫游回头指人,却发现林清已经蹲在笼子前,手里拿着一根刚折下的柳枝,正在……逗鸟。
紫游整个人都快裂开了。
林清面上不以为意,继续戳小鸟的爪子,心里却在捉摸着如何能让这鸟替她传传信。
可惜她身上东西丢干净了,药粉得现配,材料也不好找。
后面有人停下,“好玩吗?”
林清觉得那声音冷的跟快要下冰雹了似的,“还成吧,就是鸟儿有点傻,碰了都不飞,总不会是被某个狠心的主人剪羽了吧?”
“它主子没那么闲。”柳先生嘴角下拉的更厉害了,“滚进来,上课。”
林清应了一声,没剪就成。
她扔掉柳枝走了几步又忽的停下,疑惑的看向紫游,“上什么课?”
紫游理所当然,“当然是琴棋书画,你总得能拿出一样吧?”
林清有点尴尬,这人咋就专往人死穴上戳呢,但凡君子六艺能拿得出手,她至于天天把脑袋拴腰带上过日子么。
考个状元不香么。
她可是拉着皇帝都下五子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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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喜女装的勿买,我会特殊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