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收回手, 故作惊吓的躲到角落处仅存的人群里,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反而皆被白九的话吸引注意力。
刺客!
高答和其他会会武之人立即起身迎敌,不过片刻, 所有伪装成白虎堂弟子的刺客全部被杀。
外面的护卫也赶了进来, 将姬蝉和活着的宾客护在后方。
一切仿佛开始的突然, 结束的也很突然。
但若仔细看,就会发现姬蝉的脸色很不好看。
对姬蝉而言, 这几日就没什么事情是真正顺心的。曾一海、鲁梅儿、吴千山三人身死, 于她而言算不得好事,但也算不上坏事。
苦水往往都只有自己知道, 那三个老东西平常有多难伺候也只有她自己清楚。
上一次放这三人出来,还是穆晚唐和裴绍光一同用计在三人身上下了重蛊,他们为了活命才老实回去。
这一次可没人帮她,唯有许诺之后的富贵权势, 才让三人点头帮忙。
如今三人身死, 她也就不必在乎那些承诺了, 但问题随之而来, 麒麟圣子已经走了,明显不想掺和进来。
那么她手头剩下的兵力就不足以压制穆晚唐等人了。
除了再引进其他力量, 她别无他法,可眼下来看,这些狗东西竟连白九都打不过。
好在还有后手。
姬蝉换了个姿势, 翘起腿, “怎么回事,刺客拿我这当家了?”
但凡是个人都能听出姬蝉话中的不满,这时候谁出去就是触霉头, 白九不傻,自然不会跳出来给姬蝉当出气筒,直接收剑退到边上。
白九一退,穆晚唐就不得不顶上去了,他看着仆人战战兢兢的收拾尸体,敷衍道:“想来皆是之前画舫那刺客的同党,看来四堂还需重新审核一遍才好,避免仍有刺客混在里面。”
姬蝉冷嗤一声,如果四堂真要撸一遍,岂不是给人排除异己的机会,“倒也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她站起身,华服随着她的动作层层叠叠落下,稍稍一抬手,那位爬床的尤氏公子便立即站出来,轻轻扶住了那只手。
姬蝉突然就好受了一些,若她的儿子也是这般老实该多好啊。
即便现在想到付南行揭穿穆晚唐的那些话,她心里犹如一把烈火在烧。
终归是养不熟的东西,哪怕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林清潜伏暗中,给我盟造成如此损害,若再放任下去,只怕会无法挽回,所以我请了一位贵客来此,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话音未落,外面再次传来脚步声,那声音很是整齐,不多时便到了大门前方。
走在首位之人约莫五十来岁,一脸络腮胡,双目如炬,即便穿着便服,也透着军中的杀伐之气。
他身后跟着近百人的队伍,大半停在门外,约有二十多人跟着他步入宴厅。
凛冽的戾气随之笼罩整座大厅,原本早就受到惊吓的众人如今更是瑟瑟发抖,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被这些人发现才好。
林清藏在这群人里,面具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微变的脸色和骤然放大的瞳孔。
此人旁人不认识,她却很是清楚。
这人名叫杜必康,虽然性子暴虐,却对用兵一途颇为擅长,是盛国皇帝的心腹。
她稍稍侧头看向那边的穆晚唐,就见那张俊脸亦是带着震惊和不解。
很好,看来不止她一人不清楚了。
“姬盟主,幸会。”杜必康停在姬蝉面前,后脊直挺,微扬下巴,好似压根没把刹盟放在心上。
姬蝉心中不悦,却不得不挤出笑脸,“杜将军要来怎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派人出门迎接,不像现在失了礼数。”
杜必康皮笑肉不笑,“盟主客气,只是若无刹盟之前壮举,想必也不用我特意跑这一趟。”
这话便意有所指了。
之前姬蝉和圣教干的事情摆在那,内里到底什么门道,只要身处高位,多少都会察觉一二,更别提杜必康这种在盛国颇有重量的人物。
但即便如此,杜必康仍旧站在这里。
南境范围不小,亦与渊、盛二国接壤,若像之前那样由一堆江湖人士胡搞乱搞,盛国自有办法徐徐图之。
偏偏南境突生变故,逼得他们不得不提前站出来,否则南境若真落入他国之手,对盛国而言绝非好事。
奈何刹盟总舵位置难寻,若想大军压境,还需有人带路才行。
但这并不代表杜必康会给姬蝉什么好脸色。
姬蝉向来心高气傲,被这么一说,顿时心里窝火,却不得不将火气压下,“既然需要杜将军出手,我盟自会付出应有的酬劳。”
杜必康指着地上的尸体质问:“就是这么付我酬劳的?”
“都是误会罢了。”姬蝉僵硬的解释一句,话题一转,“将军难道不想知道盟中究竟出了何事?”
提起这个杜必康更是不满,“我这帖子递了半月,姬盟主突然回应,又是借人又是请客的,杜某人自然好奇。”
姬蝉抬手扶了扶发钗,悠声道:“大渊的昭勇侯如今就潜伏在我刹盟之内。”
一句话却是让众人同时色变。
穆晚唐看姬蝉的目光宛如在看一个傻子,盛国一向不老实,把林清在此的消息告诉杜必康,不就等于在给盛国出兵踏平刹盟的理由吗!
白九眼中的担忧一闪而过,状似无意的瞥过林清所在的人群。
怕是谁都没想到,他们如今议论之人正在这间屋子里堂而皇之的听着他们交谈。
林清同样对姬蝉无语至极,她很想把姬蝉的脑袋打开,看看里面是否装的都是豆腐!
怪不得连麒麟都不想跟刹盟玩了,姬蝉的蠢掩藏在她那极度高傲自负的自尊下面,只要不亲自接触,暴露的可能性很低。
如今唯一高兴的人就是杜必康了,他这次是发自真心的笑了,连地上那些自己人的尸体都影响不了他的好心情,“这么大的事情盟主怎么不早说呢!”
杜必康板起脸,“那个林清向来诡计多端,若任由她隐藏下去指不定还要闹出多少乱子,不如待宴席结束,你我好好商量一下巡防布局,决不能让她轻易逃脱!”
姬蝉只觉目的达到,也就不去计较杜必康对她的大不敬,只要人手足够,布局得当,但凡谁敢谋逆反抗,通通冒头便杀!
“此地污秽,酒是喝不下去了,不如就此散了吧。”姬蝉挥开尤氏,“将军随我来。”
“好!”杜必康更开心了。
姬蝉走了几步,忽的又停下来,转身看向白九,“我看你臂上有伤,外面正好有医师候着,便让他给你包扎一下吧。”
这话看似关心,但白九明显感觉到了奇怪,姬蝉可不像是个会关心下属的好主子,更何况他胳膊上的伤并不重,在武人眼中都不能算是伤。
白九状似愣神,视线却正好落在林清那边,然后他看见林清稍稍点了下头。
他立即放下心来,“盟主厚爱,属下惶恐!”
姬蝉微微一笑,“些许小事罢了。”
她轻轻拍了拍手,付南行疾步从外面走进来,后面则是背着药箱的张朔。
付南行面上含笑,恭敬的上前对姬蝉行礼问安,而后朝后面的张朔使了个眼色。
张朔脸色微白,目光闪烁,小步来到白九面前放下药箱,低声道:“还请堂主落座。”
“张大夫不必紧张,不过是包扎下伤口,瞧你满头大汗的。”白九假笑着刺了句,配合的回到位置坐下,伸手放在桌上,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堂主莫要吓唬小人了。”张朔擦了擦头上的汗,垂头走到白九身边,将药箱放下,取出药膏绷带,熟练的将那道伤口包扎完毕。
他站起身来,却没有动。
白九斜睨了他一眼,“张大夫还有事情?”
“不!没……没有!”张朔一张脸唰的一下就白了,慌乱的看着白九的脸色,却见对方一切正常。
他心脏骤然停滞,如果今日事情不成,他怕是活不成了!
张朔如同见鬼一般,指着白九大喊:“不对,你为何没有中毒!”
白九故作诧异,“你这人说话倒是奇怪,我杀的是刺客,他们兵器又没涂毒,我为何会中毒?”
付南行脸色一变,一把抓住张朔,咬牙斥道:“你胡说什么,快把嘴闭上!”
“付堂主你信我,我明明按照你的吩咐将毒药掺进伤药里,我不知道他为何没有毒发,你信我!我真的做了!”张朔像是看到了救星,崩溃的大哭大叫,“堂主信我啊,我真的做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啊!”
付南行恨不得将张朔的嘴堵上,明明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怎么这会好死不死的出了意外!
明明只要白九毒发,他们就能趁机将毒药的事推到刺客头上,有盟主兜底,没谁会去细查。
他也能趁机将抖出那封已经藏在白九书房里的信件,将白九追随穆晚唐叛主投靠朝廷的罪名做实。
结果刚刚迈出第一步,一切便功亏一篑!
付南行已经不敢去看姬蝉的脸色。
穆晚唐拍桌而起,怒声道:“付南行,白堂主对你有知遇之恩,又不辞辛劳教你学武,你就是这么对待他的!”
“这是污蔑!”付南行当然不能认,急急辩解:“堂主便如我兄长一般,我就是死也不会背叛他!”
他求救的看向白九,“大哥,你信我!”
白九没有说话,只是垂眸注视着眼前的桌子。
付南行心里恨不能一口咬死白九,面上却受伤的踉跄后退,好似受到了天大的屈辱。
“若大哥不信我,我走就是!”
“不必了。”唐大管事带着几名青龙堂弟子从外面走出来,将手中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交给白九。“今日清晨我本有事去找白九,结果人没找到,却见付南行鬼鬼祟祟将此信藏入白九的书房之中。”
众人皆是一愣,有聪明的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鄙夷又诡异的目光定格在付南行身上。
白九将信封拆开,粗略的扫了一遍,嗤笑一声,将信纸交给穆晚唐,“上人,他说我与你已经背叛刹盟,准备带着人马逃跑。”
穆晚唐似笑非笑的瞥了付南行一眼,将信拍在桌上,“这么大的罪责,我可担待不起。盟主,您看呢?”
姬蝉双目喷火,如果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她要维持为帝者的宽容公正,她早就上去将人一掌拍死了。
都是废物!
事到如今她还能说什么,杜必康都到场了,结果自己人出了幺蛾子!
姬蝉仿若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付南行,当诛。”
付南行算是看明白了,今日这替罪羊他是当定了,可他不想死!
付南行转头就跑,可白九的剑比他更快。
剑影闪过,他的视线高高扬起,看着自己的身体仍旧作跑的姿势,然后与他的头颅一同倒地。
白九缓缓收剑,笑道:“清理门户的事就不劳诸位出手了。”
没人能说什么,也没人敢说什么。
姬蝉深而急的喘息几下,快步离开这里。
杜必康惋惜的看了付南行的尸体一眼,跟着姬蝉离开。
姬蝉一走,剩下不敢动的宾客们迅速离开。
很快,若大个地方就只剩下六人。
穆晚唐、高答、白九、林清和唐大管事,以及抱头失控的张朔。
穆晚唐随手拾了把地上的长刀,缓慢的刺穿了张朔的心脏,而后踏着鲜血走到唐大管事面前,“大恩不言谢,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唐大管事高深莫测的抚须而笑,接着又恢复老态龙钟的样子,慢悠悠走了出去。
林清绕过地上的血液,“我去医馆拿个药,然后便回去了,有事再找我吧。”
穆晚唐颔首应下。
林清扶正脸上的面具,抬步走出宴厅,随着人流穿过地道,再次来到医馆里白芍的房间内。
白芍与唐大管事都在里面等着了。
计划自是林清一开始都定好的,就如她说的那般,只要在第一步出手阻拦,就能让姬蝉和付南行的计划全部夭折。
走廊初遇之时,林清便察觉到张朔身上的气息不对,回头再看,发现他的指甲里透着淡淡的紫色。
林清从那时便知道他们打算用毒,只是不知是何用法,便干脆让白芍与唐大管事换了张朔的毒药,顺便在他身上留下一些能够让精神失常的药物。
效果出奇的好。
至于后面那封信,自然也不是付南行藏在白九书房的那封,哪有那个时间真去搜查啊,都是伪造的。
付南行做了更好,没做也可以栽赃嫁祸一下。
反正唐大管事身份在那摆着,又有谁敢怀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