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必康一直认为即便他的布局不算精密, 但只要有这万人军队托底,绝对不会有大问题。
所以哪怕临时决定对姬蝉动手,又被穆晚唐设计,他依旧冷漠而平静的看着事态的发展。
就在他认为即将成功, 也必定会成功的时候, 却突然发现脚下已是深渊。
杜必康恨不能一刀捅死林清, 望着远处被蚕食殆尽的盛国军队,一颗心都在滴血。
但更让他难受的是输在这么一个毛头小子身上。
杜必康深深闭上眼快速喘息着, 短小的胡须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摆动, “林清,但凡我杜某人还有一口气, 必会取你首级,以报今日之耻!”
林清要是能被这点话气到就白活这么多年了,“那杜将军可要争取活久点,毕竟您这年岁半只脚都快踏进棺材了, 而本侯还未及冠, 差的过于多了。”
一句话顺便再给杜必康心头插上两刀, 以老欺小还被反杀, 最后只能放放狠话,都不嫌丢人的。
杜必康气血上涌, 额头青筋暴起,上唇快速颤动。
按理他应该忍耐,暂时被俘, 等待机会, 可话从林清嘴里说出来,一句比一句更毒,他要是再忍下去, 得先把他自己气死!
“众将听令,随我一战!”
他一声暴喝,内力充斥其中,犹如在众人耳边炸响。
他后面仍有亲卫,尽管数量已经不多。
将有命,士必从。
他们齐声应下,猛地站直身体,哪怕挣脱不开绳索,也一改之前的懦弱露出凶态,用肩膀撞,用牙齿咬,一副不怕死的样子。
刹盟的弟子哪见过这种阵仗,顿时被吓的够呛,一些人反应不及,开始出现伤亡。
更多的弟子反应过来,立即杀了过去,很快便将这些人悉数击毙,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寥寥数人。
与此同时,杜必康也动了。
他浑身肌肉鼓动,力量暴增,几步便已来到林清面前,伸手抓向林清的脖子。
他早就看出来了,这小子脸色不对,必是有伤在身,若能将其抓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杜必康小看了白九。
能在天禄司暗部拿到十九的排位,白九的武力极高,只不过为了隐藏身份,故意弱化实力罢了。
现在不用隐藏,他岂会放杜必康接近林清。
呼吸间,白九已然迎上杜必康,拳脚对峙,风声呼啸如刀。
其他人根本不是对手,连想帮忙都做不到,最后只能躲远一些。
但林清没有动。
她是主帅,是所有人的定海神针,她若动了,好不容易凝聚起的士气便会受到影响。
而且如今的她也帮不上什么忙。
林清缓缓抚着雪球,从容淡定,仿佛从没将杜必康等人放在眼里,但下一刻却是耳尖微动,骤然看向城墙下方。
刹盟的城墙并不算高,数个爪钩勾住城墙边缘,后方连着长长的绳索。
这绳子细如发丝,却韧性极强,乃是天禄司特产之物。
绳索尽头皆是熟人。
周虎,瑾瑜,明月,古六娘,慕枫。
后面还飞着一个,是剑尊郑承。
林清下意识瞪大眼睛,心头一颤,如洪流迸发,却又在落下时化为春雨,连整个胸腔都由内向外的散发着热意。
几人脚步未停,直接冲进去与白九联手对抗杜必康。
周虎还是那么勇猛。
瑾瑜对琴弦的运用更为熟练。
明月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仿佛褪去稚气,眉眼沉稳,连功夫也更加凌厉。
古六娘的伤还没好,慕枫手里的铁扇仍旧锋利。
原本僵持的战局陡然逆转,杜必康一招放空,立即被明月的刀刺中小腹,接着便被几人按倒在地。
郑承停在林清身旁,手掌搭在林清肩上,一股柔和的内力顺着手掌涌入林清的身体,将之前受伤错乱的内力全部捋顺。
林清长舒了口气,感觉身体松快了不少,微微一笑,“谢前辈。”
郑承却是蹙起眉,“谁伤的你?”
林清道:“是观海君曾一海,已经被我杀了。”
“是他?”郑承颇为讶异,“那鲁梅儿和吴千山呢?”
林清平静道:“一起弄死了。”
郑承的惊讶转瞬变成赞叹,接着便是浓浓的嫉妒,“诸葛绪那老头是怎么捡到你这块宝的?”
林清还真就认真的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大概是看我可怜吧。”
郑承被噎的说不出话来,那他去乞丐庙里走一圈是不是也能捡一个?
好像也不是不行……
正在他犹豫这事可能性的时候,周虎等人已经走了过来,齐齐对林清行礼,齐声道:“属下拜见指挥使!”
“免礼吧。”林清虚扶一把,笑道:“先把眼下事情办妥,其他事之后再议。”
几人齐齐应诺,而后周虎与慕枫亲自押着杜必康往下走,剩下的盛国士兵紧随其后,古六娘、瑾瑜和白九亲自盯着,绝不给这些人任何机会闹事。
反正这边有郑承在,林清绝不会出事。
明月站在一旁,等候林清命令。
林清看见明月紧绷的一张脸,“你这是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
明月摇了摇头,握在刀柄的手紧了又紧,头颅低低垂下,像是没了水分的小野花,“我都听裴绍光说了,你这次受了很严重的伤,我是你的护卫,可在你遇见危险的时候,我却没能保护你。”
林清心头微暖,“你如今正需要历练,如果绑在我的身边,又如何能真正强大,我可是等着你成为我的左膀右臂。”
明月努力的点了点头,心里还是不好受,却又仿佛被注入一股热血,恨不能冲下城墙与敌人继续拼杀。
“小丫头第一次上战场,兴奋过头了。”郑承撇了一眼明月,“行了,事已至此,皆成定数,后续自有天禄卫扫尾,你先扶她回去休息一会吧。”
明月立即反应过来,乖乖扶着林清起身。
林清想说她其实没那么脆弱,但看明月小心翼翼的样子,还是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跟郑承打了个招呼,而后走下城墙,在总舵地面的房间里寻了处客房暂作休息。
林清褪去外衣躺在床上,头刚沾到枕头就感觉到了强烈的睡意。
今日每一步都颇为惊险,她又有伤在身,早已疲惫不堪,全靠一口气撑着。
如今已经安定,这口气泄了,整个人都好像不会动了,直接陷入黑暗之中。
一夜无梦。
当刺目的阳光顺着敞开的窗户照进屋里,林清才像是回神一般从清醒过来。
她活动了一下更加疼痛僵硬的身体,然后从床上坐了起来。
听见动静的明月端着水盆走进来,麻利的放在洗漱架上。
林清看了眼外面刺眼的阳光,不由问道:“什么时辰了?”
明月随口道:“快午时了。”
林清一愣,她记得昨天躺床上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呢,这就午时了?!
“我睡了这么久!”
“不足九个时辰。”明月有点无奈,“你睡着没多久咱们的人就进城了,慕枫和瑾瑜将刹盟那些人捋顺,周虎他们则安排天禄卫和边军的吃住。
等大家忙完拿着疏文过来汇报的时候,你却叫不醒了。”
明月这会想起嘴角还直抽抽,“大家吓得够呛,人仰马翻的,最后还是剑尊前辈出去把小顾大夫给带了回来,结果发现你就是太累睡着了。”
林清额角跳了跳,她已经能想象到昨天那副场景了,然后她捕捉到了一个字,“顾春来了?”
“是啊。”明月点头说道:“药王谷这次算是遭罪了,孟杰特意安排人手送他们回去,但小顾大夫留下了。
咱们过来的时候与孟杰联系过,也都知道彼此的位置,你这一出事,剑尊就用轻功过去直接把人带来了。
不过伤者众多,小顾大夫还在忙着。”
林清穿好衣服,洗漱洁面,闻言有些担忧,顾春不会武,昨夜又来得急,只怕对身体会有影响,“待会我们过去看看。”
明月应下,出去端了个托盘回来,上面放着一碗白粥和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小顾大夫说,你需要吃些好消化的,他还把药方修改几处,正适合你现在的身体服用。”
林清颔首,端起药一口饮尽,而后几口将粥喝空,“去将周虎和瑾瑜叫来议事。”
明月应下,转身就要往外走,却又被林清叫住。
林清问道:“这次带领大渊边军的将领是谁?”
明月道:“是齐明齐参将。”
林清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齐明的信息,这人并非世家大族出身,而是凭借军功走到了如今的位置,也算是个人物。
“把他一同叫来吧。”
明月应下离开了。
林清换到一处厅堂,这里更加宽敞,约莫一刻钟后,几人便到了。
齐明四十来岁,身体壮硕,皮肤黝黑,一道伤疤从左眼角一直爬到嘴角,给原本凶戾的容貌又添了几分戾气。
他恭敬下拜,“下官齐明,见过昭勇侯。”
“齐参将免礼。”林清疾走几步虚扶,“请坐。”
齐明又拱手谢过,这才挨着周虎坐下。
丫鬟端来茶点一一摆好。
尽管刚经历战乱,但城内并未经历什么大劫难,厨子丫鬟也都好好活着,茶水点心虽比不得京城,但也算精致。
林清一手端着茶盏,另只手捏着杯盖轻轻捻开茶沫,“此次南境之事乃是盛国将军杜必康暗中筹谋。”
实际上当然不是这么回事,刹盟瓦解多少有些咎由自取的成分,但她真正的敌人并非刹盟,而是那个圣教。
南境最主要的问题就在哪个圣子麒麟身上,而圣教如今大多都潜伏在忘忧城内。
她若想对忘忧城动兵,就需要一个理由。
盛国叛徒联合邪教扰乱南境秩序,南境众势力赴渊求救,昭勇侯亲自带兵击退敌人,帮助南境摆脱困境。
这个理由就非常合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