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知道, 只是一开始没有点明,麒麟同样清楚,也未特意隐藏。
只是如今胜负已定,没必要继续演戏了。
但这其中也还有别的一些事情。
比如按照无影楼被灭门的时间算起, 那时三杨的年岁尚幼, 独自逃生的可能性不大, 带走一仓库东西的可能性更小。
那么必是有人帮助他完成了这个步骤。
再根据之后的消息,圣教建立, 麒麟叛出神霄宫, 英雄会开启,神霄宫被困, 可以推断出当时有极大可能是神霄宫介入其中。
那么当时无影楼的宝贝很有可能落入神霄宫手中,而且麒麟在神霄宫内的身份应该不低。
因为身份足够高才能接触到所谓圣物,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那圣物盗走。
后来圣物又被周福生盗走,辗转送入林清手中, 迫使木使和金使不断对她进行追捕, 却又怕真正遗失线索不敢下死手。
如今来看, 圣物应该就是那块石髓。
石髓稀有难得, 但如果是怪人奇人扎堆的神霄宫,有上一块倒也合理。
在石髓被盗之前, 麒麟在此设下密道隐藏石髓,依靠石髓之力生成大量魄心石,利用魄心石催生出方兰芯、木使这等高手, 还包括他自己。
林清微微一叹。
正因为是催生出的高手, 方兰芯和木使都出现了武功和内力不匹配的现象,所以才会让她频频得手。
就是三杨自己,在招式运用和内力运作上也不如她, 如果动真格的,三杨一定会败。
天已经黑了,天禄卫点起大量的火把,将这一块这地方照的通亮。
远处攻城的声音渐渐平息,这一次城是真的破了。
麒麟转头看向远处,眼下战场打扫还需要很长时间,被俘虏的圣教徒丢掉兵刃和白袍,露出一张张或老或少的脸。
他们脸上都是恐惧,有些人的四肢已经残缺,有些人流血不止,距离死亡只一步之遥。
这些都是他造成的。
但难过吗?
麒麟摸摸心口,那里依旧平静,无悲无喜,就像他所说的净化,但实则最先净化的是他自己。
因为灵魂的不完全,他的感情也同样缺失。
他缓慢的张开嘴,不知对不对,还是忍不住想要诉说的欲望。
“三杨虽然有点烦恼,但他眼中的天很晴,水很清。
他曾经还有几个朋友,我费了些力气才将他们赶走或者杀掉,毕竟如果这些人在,三杨就无法‘消失’,我也没法出现。
我躲在他的内心深处,能看见他所经历的一切,拥有那些记忆,感受到那些心意。
但这让我非常恶心,因为那不是我。”
麒麟嘲讽的看着这里的每一个,包括他自己,“诞生之初,我双眼看见的是鲜血和尸体,耳朵听到的是骨骼碎裂的声音,心里是排山倒海的愤怒。
我存在的目的便是背负仇恨和记忆。”
麒麟的声音顿了下,茫然又空洞,“所以我又很羡慕他。”
所有人就这么看着他,神情冷厉,若非林清没下命令,他们大概会冲上去将人狠揍一顿,再来上几刀。
可怜吗?
实话说挺可怜的。
然后呢,死了多少人?
这一地的尸体尚可数上一数,可之前那些呢?
龙凤山庄火海内的那些,各门被追杀死去的那些,还有之前因各种原因被杀掉的那些……
数不过来。
可十年前的事情,与他们又有多少关系!
郑承忍住了想要拔剑的冲动,问道:“所以你创立圣教,就是为了复仇?”
麒麟只是勾唇一笑,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不全是。
三杨的父亲只是无影楼下的一位库房管事,也因如此他才能被父亲藏在库房杂物中躲过一劫。
后来神霄宫宫主路过,将他带回宫中抚养。
他忘记了一切,活的像个正常人一样,唯有我在暗中窥伺筹谋。
我暗中取回无影楼藏起的东西,又从神霄宫盗取石髓充作圣物,建立圣教。”
只要有足够的魄心石,他就有力量组建圣教的军队,加上忘忧城内乱,也给了他侵蚀的机会。
林清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所以当年三杨所谓的重伤亦是出自你的手笔,目的便是洗去神霄宫内的记忆。”
麒麟点了点头,“是,我与三杨双魂一体,试过几次之后,我知道他会下意识遗忘情绪过于激烈的记忆,于是便利用这个方法让他丧失掉关于神霄宫的所有记忆。
原本按照我的计划,只要催生出足够多的高手,就等于有了扰乱局势的基石,只要三国一乱,我便能趁乱出兵扩大势力。”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失望道:“可事情并非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魄心石再厉害,也无法将没有慧根之人堆上一流之列,更别提顶流高手。
后来石髓丢失,又一直无法追回,魄心石的存量越来越低,我只能开始筹办英雄会。”
其实说到底终归是年轻了,即便背负重担,可阅历上不足以支撑铺开那么大的局面,直到漏洞越来越多,最终到了今日这般局面。
林清看向麒麟的目光已经多了几许杀意,当年事发时三杨还很年幼,尚未定性,以至于麒麟在善恶的界限上十分模糊。
即便模糊,也该存在才是。
可到了现在,麒麟仍旧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他是真的不在意,包括他自己的死亡。
这样的人太危险了。
林清看向旁边的周虎,命道:“加三倍的软筋散和散功丹,再弄一副手铐脚镣来。”
周虎回神立马应下,很快就将药给弄了过来。
“我自己来。”麒麟将药抢了过来,看看林清,又看看郑承,全部灌进嘴里,然后任由天禄卫为他的手脚上锁。
苍竹冷眼看着,出声建议:“要不现在就把人宰了吧。”
周虎哼道:“宰不了,这么多人看着,那边齐明手底下的人也过来了几个,南境的事这么大,如果这人死了,京里边那些官要怎么交代。”
苍竹被噎了一下,他也不过是一时气愤,毕竟这一遭碧玺山庄又折损不少弟子。
但谁让碧玺山庄曾是盛国安插的探子呢,想要洗白,总得付出代价。
他只能看向林清,假装没听懂周虎那点冷言冷语,“无影楼究竟是被谁屠尽的?”
这个林清还真知道,其实不止她知道,许多人都心知肚明,“是盛国的阎龙卫,无影楼能将生意做大却无灾祸,是因有朔国在后面护航。”
就像她之前说过的,能在江湖屹立不倒的势力几乎背后都有各国的影子,无影楼也不例外。
麒麟药效发作,人已经跌在地上,却在听见这话之后挣扎着看向林清。
林清倒也不介意,接着说道:“当时慕氏女婿卢天德其实已经暗中投靠盛国,慕氏追魂断云手的秘籍也已落入盛国阎龙卫之手。
盛国向来野心勃勃,对无影楼的宝贝虎视眈眈,加上当时传闻慕氏私藏重藏,甚至还有声音说宝藏与前朝有关,于是便策划了那次行动。”
所以麒麟想要复仇的对象有三个。
作为凶手的盛国,不肯提供庇护的朔国,还有袖手旁观的大渊。
若真让他得逞,国不成国,便也算另一种程度的净化,所以圣教的教义就成了净化世界。
麒麟怔怔的看着她,努力抬头的视线并不完整,甚至视线内的人也变得格外宽阔高大,就像是把天都遮住了。
他呐呐出声:“原来你都知道……你都知道……”
“我知道!”林清打断他,“我知道那又如何,十年前我才七岁,你想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干什么?”
麒麟后面的话全被堵了回来,其实他与林清的年岁相差无几,但每次看见林清说话办事,他总会下意识忘记对方的年龄,就像现在一样。
被天禄卫拖走的时候,他都是恍惚的。
直到看不见人,周虎才开口问道:“我有些搞不懂了,麒麟如果想要复仇,不更应该藏于暗处发展,为何要搞劳什子英雄会?”
这个问题不止周虎觉得奇怪,连一边的苍竹和郑承也很好奇。
林清叹了口气,“扰乱三国江湖势力,借此打乱各国部署,当然,还有一个朴实无华的原因,他缺人。”
这下三人更奇怪了,毕竟这圣教的人怎么看都不像缺人的样子。
林清没说什么,只是带头走下地道。
这会下面早已被天禄卫控制住了,地道斜直向下,宽度只能允许一人通过,直至离开城墙范围,又一路向上,直到进入一处天然的洞穴中。
洞中深邃,两侧已经点燃火把,每隔半丈就有两名天禄卫镇守,直至深处。
四十七也跟了上来,边走边介绍刚刚探查到的情况,“这山洞相互连通,亦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大小洞窟能有十几个,一个连通山腹外面,三个是关人用的,五个用来装殓焚烧尸体,还有一个最大的,里面是个被堵死的水潭。”
林清听着,最先来到最大的洞窟内。
这处地方比她想象的还要广阔,近半数皆是水潭范围,剩下小半才是陆地。
水潭已成死水,但水质清澈,透着一股幽幽的蓝,水底石子遍布,有些已是半透明的蔚蓝,有些正在开始转变,还有一些仍旧是普通石头,毫无变化。
林清指了指水潭,说道:“缺人的原因便是在这了。”
“底下的就是魄心石吧?这能有什么问题?”周虎好奇的从属下手中接过一根木棍伸进水里搅了搅,接着猛地双目大睁。
只见伸到水下的木棍发出刺刺拉拉的声音,甚至还冒出一阵阵白烟,眼瞅着就在变细。
他将木棍拿出来,看着上下粗细不一的状态,惊得脏话都差点蹦出来,“这真的是水?!”
不止周虎,苍竹和郑承也是震惊的双目溜圆,就连刚刚已经试验过的四十七也是脸色难看。
林清道:“把石髓泡进池子里,池水就会逐渐发生变化,如同化骨池一般,魄心石与其说因石髓生成的,倒不如说是被石髓的强腐蚀性给腐蚀出来的。”
她看着池水里仿若唾手可得的魄心石,“如此情况想要取出里面的东西,就得用工具或者人命来堆了。”
眼下工具大多落后,很难承受住池水持续的腐蚀,以麒麟那种缺失正确导向的心态来看,工具需要钱买,而人命不用。
后果就是那五个用来焚烧尸体的洞穴。
但只威胁必然也不行,于是就有了四十七观察的那些上午离去消费,又在下午归来的景象。
有好处在前面吊着,还是大家伙都能看得到的好处,自然就有人愿意卖命。
林清道:“行了,这里的情况既已知悉,我们也该去会会宁家人了。”
旁人自然不敢说什么,听命的跟在她的身后,四十七则在前面引路。
关人的洞穴是人工开凿的,套在一个大洞穴内部,里面并排开了三个牢房,并且用组装的木柱制成栅门。
牢房极深,里面挤满了人,大多衣衫褴褛,双腿冒着脓血,更严重的只能坐在地上,四肢只剩骨骼。
浓郁的血腥和腐臭充斥着这处空间,即便天禄卫受过严格的训练,此时仍有些人跑到角落处呕吐不止。
如果是死人,他们也不至于失态如此,但三处牢房里的人大多都活着,蛆虫到处都是。
林清脸色微白,抬手点了几处穴位,转头对四十七叮嘱道:“这些人出去之后先要隔离,确定没有疫症之后再做安排。”
四十七连连应诺,而后派人将宁家一行人给带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