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抓紧赶路, 奈何队伍累赘太多,加上时不时找事的钰王等人,总算在十月底赶回了京城。
此时京城的天气已经转凉,林清原本褪下的厚衣又不得不穿了回去。
人数太多, 神霄宫来的客人要带回侯府安顿, 钰王与逍遥王在礼部官员的陪同下进了会同馆。
林清则把精力都暂时放在押送过来的犯人上。
来之前就已经与刑部去过信件, 会暂时将所有犯人关在天禄司营所内的牢房里。
这些人虽然罪过不小,却尚不足以进入诏狱, 寻常衙门牢房看守力度较弱, 思来想去也就是天禄卫的牢房更为合适。
林清赶到天禄司营所的时候,刑部的人已经到了。
刑部侍郎康旭德带着都官司郎中和几名官差, 就站在营所的大门前,看着缩头缩脑的。
马车缓缓停下,孟杰亲自上前打开车门,立在一侧。
林清已换上官袍, 活动了一下筋骨, 从马车上下来, 扫了一眼最前面的康旭德, “这位大人似乎没见过?”
康旭德头压得极低,语气恭顺, “下官姓康,字旭德,上个月曾大人致仕, 下官也是刚被调来顶缺, 只是不凑巧侯爷出巡未归,未曾看见下官的拜帖。”
上个月林清都在玩命,自然也没时间搭理这些, 后来闲暇下来,倒也将京里传来的消息大致看了看,自然也知道康旭德这个人。
不过后面那句倒是让林清有些意外,此人竟还往侯府递了拜帖。
京城这一亩三分地儿,一块砖掉下来都能砸到两个官吏,要想爬得快,除了有才,还得明白人情往来。
以往这种事情自然不会找到林清面前,一是有诸葛绪在前面顶着,二是天禄司的特殊性。
但现在看来,这种规律被打破了。
林清笑道:“本侯刚刚归来,之前的事情倒也不曾知晓,后面得空便来喝杯茶吧。”
康旭德受宠若惊,眉开眼笑,“谢过侯爷!”
林清看向后面的槛车,“先办正事吧。”
康旭德给身后一众下属使了个眼色,众人立即上前与天禄卫一同核审犯人。
总共的数量以及个人的相貌信息等等都要核查一遍,先是造册登记,后面回去还得与大理寺一同把案件和证据复核一遍。
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能根据律例拟出刑罚,再由皇帝批阅,方才能进行下一步。
是砍头还是流放,都得有流程跟着。
林清瞥了眼忙到脚不沾地的刑部各官员,抬步走入营所,孟杰跟在后面,康旭德也跟了上来,十分规矩。
好歹也是几十岁的人了,林清也不至于不给他这个面子,“听闻最近京中甚是热闹?”
“自从商大人当了中书令,京里就一直挺热闹的,毕竟商大人那出身……”康旭德偷偷看了看林清,适可而止。
商家曾是侯爵之家,却因犯错被先帝把爵给削了,也就是商知衡出息,重新混上朝堂。
但位置也颇为尴尬。
说他是权贵一系吧,他没有爵位,家中关系网络也基本都断了,更何况他还是个庶出。
但若说他是清流吧,出身在那摆着,真正的那些以左相连杰为主的清流一派,也同样排斥他。
商知衡就像生活在朝堂的夹缝里,终于熬到中书令,奈何一上任就被皇帝给挖了中书省的根。
他除了上蹿下跳保住权力,好像也没别的法子。
林清似笑非笑的瞥了眼康旭德,“看来春景楼的姑娘确实是人比花娇。”
春景楼是京里最近开的青楼,康旭德赎了一位姑娘纳为妾室,那姑娘之前是商知衡的外室。
这是看她之前不在京城,就把枕头风吹到了她面前。
康旭德已经四十多岁了,听见这话忽的汗毛乍起,冷汗涔涔。
明明林清脸上笑意仍在,可那眼角一挑,他心里就忍不住发寒,小腿如抽筋一般的疼。
他恨不能直接给自己俩嘴巴。
明明一直提醒要千万小心,可与这位林侯爷相处这么一会,就莫名产生一股糊弄孩子的冲动,却没想到对方什么都知道。
想到天禄司干的那些事情,康旭德一阵失力,差点跪在地上,被旁边的孟杰扶了一把。
孟杰道:“康大人可别乱跪,这要是传出去就不好解释了。”
“是下官的错!”康旭德连忙站好,嘴唇蠕动,小步跟在林清后面,不敢再对林清有一点看轻的心思,“要说这京中热闹,一个便是英国公府的陆世子,另一个便是永宁侯府那位刚归来的嫡女了。”
他小心的瞄了眼林清,见对方形色如常,才接着说道:“如今陛下时常会宣陆世子进宫见驾,甚至有传言说陛下这是已经忘了侯爷的好,更看中陆世子。”
林清倒不信这个,她与陆长歌发展方向不同,完全没必要为敌。
康旭德见林清仍旧平静,方才松了口气,接着说道:“至于永宁侯府那位刚接回来的千金……下官也不是很清楚,只听小辈们一直提及,说是言行粗鄙,欺人霸世,令人不喜。”
“哦?”林清脚步微顿,“听你这么说,那永宁侯府的热闹,本侯都有些想看了。”
康旭德立马赔笑说道:“下官明儿个就给永宁侯递帖子,想来那里的乐子永宁侯也藏不住,待下次与侯爷喝茶时,下官也能说上几嘴,给侯爷寻些乐子。”
“有心了。”林清随口说了句。
其实永宁侯府一直有天禄司的暗卫潜伏,因为林君柔的缘故她还特意多安插了几个。
只不过眼下事务繁忙,也就没顾得上那边,康旭德既然愿意给她当马前卒,何乐而不为呢。
说话的功夫,三人已经走到议事厅的大门前。
“能为侯爷办事是下官的福分。”大概是觉得刚刚表现不大满意,康旭德想要再拉近一点关系,“侯爷文韬武略兼备,乃是陛下心目中的肱股之臣,又岂是什么人都能代替的,陛下保不准现在就念着您呢。”
康旭德的话在林清停下时戛然而止。
他疑惑的抬头看向林清,然后顺着她的目光往里面看去。
两侧看守的天禄卫已经将门推开,天禄司营所的议事厅格外气派,上方挂着开国皇帝亲手书写的金匾,下方是交椅帅案,再往前便是京城及郊区的沙盘。
两侧设有坐椅,后方则是两排兵器架,各式兵器排列其中。
李明霄一身常服,此时已从交椅上站起,怔怔看着门前的方向。
康旭德想起之前自己说的那些话,一颗心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皇帝怎么在这?!
龚正海坐在下首,起身低咳一声,拱手告了声退,顺便搀住已经站不稳的康旭德,将人给拽走了。
孟杰与吴德海也走到门外守着,把门关上。
皇帝与指挥使商议要事,旁人又有几个脑袋敢听的。
偌大个议事厅就只剩下林清与李明霄二人。
林清对这里的每一处布置都很熟悉,像是刻在记忆里,熟悉到与呼吸一般。
可被李明霄这么认真的注视着,她忽然发觉一切好像逐渐变得陌生。
总归是不一样了。
她不是个逃避的人,事情也在按照她设计的发展,但还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她心间蔓延。
林清熟稔的扬起笑意,几步走到李明霄面前,“我还想着一会回去换身衣服再入宫寻你。”
“朕还能不知道你的脾气,若不将这一身风尘洗净,怕是连宫门都不会踏入半步。”李明霄幽幽叹息,却又藏不住眼底的笑意,“所以还是朕来吧,好歹能省去那些繁文缛节,快些见面。”
林清轻笑,“南境已平,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差。”李明霄却打断了她的话,只认真的说出一个字,却惊得林清半晌没回神。
“许久不见,暗报奏疏却未曾停过,暗卫每三日送来一封,驿站每十日一封。”李明霄微微垂眸,声音满是疲惫和担忧,“南境遥远,这是最快的速度了,那些纸张叠在一起,有好有坏,直到你被爆炸波及,彻底失去踪迹。”
“那一次本该抵达的消息晚了整整两日。”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沙盘前,看着皇宫城门的方向怔怔出神。
“朕每每闭上眼,总好像有冲天火光在眼前浮现,后来朕决定偷跑去南境寻你。”
说到这,李明霄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可惜还没到宫门前就被你师父与杨昭给逮住了,当时正好陆长歌在,便被他们抓来规劝朕了。”
林清沉默的听着,心中五味杂陈,也说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滋味,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之前康旭德的话,便看似随意的问道:“后来呢?”
“后来……朕发现,陆长歌会些东西,也算帮朕一个大忙。”李明霄敛起情绪,犹如初始那般笑容温和俊雅,然后将一块玉牌递给林清。
玉牌以龙纹做底,又雕着‘平安顺遂’四个字。
看得出李明霄是用心了,但龙纹与平安,总不像是能放在一起的东西。
不过总算找到原因了,李明霄如今这样怕是离不开陆长歌的撺掇。
林清摩挲着玉佩,感受着指腹处偶尔传来的粗糙裂痕,“想来外面情况也差不多了,我们回去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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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尽力了,爱情这玩意儿,大概就像你给我一锤子,我赏你一榔头,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