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的神情露出一点古怪, 就跟老板抓住偷奸耍滑的伙计一样。
随即她笑的更亲切了,“那还真巧,你叫什么?”
说到这个少年倒是多了些得意,干他们这行的, 起名也有个先后, 越在前面, 就越显得主家器重,凑巧他就已经得了名, “咱们这批进府的是守字辈, 我幼时进过学,能识几个字, 得了‘守学’的名。”
能进学识字,家里条件应该不错,但如今落为贱籍,也只能是家中出了变故。
林清点头夸赞, “能识字的可不好碰, 你这是被分到哪了?”
“原本是打算被分到柳先生那边的。”说到这个, 守学气的咬牙切齿, “半路被苏管事的儿子截了胡,还说我不会规矩, 又把我打发到了这处院子修剪花草。”
他指了指光秃秃的草木,“大冬天的,我剪枯枝吗?”
林清颇为讶异, 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守学, “倒是个聪明的。”
守学满脸疑惑,“你说什么?”
“没什么。”林清记得那位苏管事,是林文从她师父府上带出来的, 如今管着府中的大厨房。
虽说水至清则无鱼,但若真把手伸到她老师那里,也就不能怪她无情了。
林清敛起笑,“所以你在这做什么,剪枯枝吗?”
“既然被分到这,自然不能擅离职守。”守学说着,忽的看向林清身后,双眼微亮,招了招手,“杏儿,这边。”
林清转头看去,就见一个小丫鬟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停在这。
杏儿不到十五,穿着府中三等丫鬟的灰蓝布袄,将一个油纸包塞给守学,“还以为今日赶不上了。”
守学看着手里的东西,感激道:“劳烦妹妹帮我,这人情我记住了。”
杏儿喘匀气,连连摆手,“多大点事,要不是你帮忙说话,管家那边未必会留下我,之后还不知被卖到哪去,是我承你的情。”
守学拉着杏儿跟林清介绍,“杏儿被吴大娘看中,在西院那边伺候,今日得空出府,帮我捎了点东西回来。”
林清扫了眼他手里的油纸包,嗅到一股猪肉独有的腥臊,立马明白守学要做什么,却是面不改色的与杏儿打了个招呼,然后故意问道:“所以你们打算做什么?”
守学指了指柳先生旁边的一间院子,“咱们这些新进府的,对府中情况所知甚少,我也是听旁人说起,才知道这边的院子住了一位大美人。”
林清道:所以你打算用手里的东西贿赂美人?”
“那当然不是。”守学脸上微红,却是义正言辞,“我打算贿赂美人身边的那只狗!”
他拆开纸包,露出里面一截带着些许肉丝的骨头。
林清看着那干净到能直接熬汤的猪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首先那不是狗,而是狼。
裴绍光最后只带了狼王回来,为了避免吓到别人,就搬到这边独自带着狼王居住,顺便给柳先生做做邻居。
府上为此还起了一点传言,说是裴绍光失宠了……
天知道林清听到这消息有多震撼!
要是以前她压根不在意,但现在不行,她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当着皇帝的面把他亲弟弟给办了!
林清赶紧让人把传闻给平息了,还特意拽出两个探子背锅。
她又看了眼守学手里的骨头。
那只狼王的伙食虽然比不上雪球,但也是特别交代过的,肉食管够,回来这几天,那狼王就胖了一圈,威风大减。
林清估计这骨头就是丢到狼王跟前,它也未必多看一眼。
她好心的没打击人家的积极性,转而问道:“你贿赂那狗干什么?”
守学红着脸嘿嘿一笑,“这不是想讨个好,若能往上递个话,我也就不用在这守个空园子。”
也不能说这想法有问题,贿赂不起人,就用根骨头与狗谈谈交情,保不准人家看他诚心事情就成了。
但林清觉得有必要提醒一句,“你可知那美人是男是女?”
守学理所当然,“好看成那样,不是姑娘还能是啥?”
杏儿也不住的点头,“之前我们都时常过来偷看,那姑娘是真的好看,简直比宫里娘娘还要好看!”
林清嗯了声算是回应,没再去讨论皇帝未曾大婚选秀的问题。
然后他看见守学跑到不远处的小路旁,将骨头又用油纸简易的包了下,就丢在那路上接着将他们拉到一边隐藏起来。
没多久,远处的院门便被打开,裴绍光与狼王从里面出来,顺着小路往园子里溜达。
他身着圆领袍服,里面套着棉袄,外面又披了一件玄色披风,衬的肌肤更加白皙,兜兜转转,不过一会功夫就走到了林清藏身的这条小路。
狼王突然驻足,警惕的看着四周,鼻尖嗅了又嗅,像是发现了什么,又变得懒洋洋的,伸出前肢将地上的油纸包扒开,然后一张狼面神奇的流露出嫌弃,扭头继续往前走,连多看一眼都欠奉。
蹲在远处的守学差点破防,要是真让狗跑了,他这钱便算是白花了。
刚进府手里哪能有钱,这都是卖身前私藏的家底,从伢人手底下藏钱可不容易,如今全砸在这了。
守学猛地从草丛里钻出来,“姑娘且慢!”
裴绍光继续走路,双目直视前方,好似周遭没什么值得他注意的。
杏儿也急了,悄悄拽了拽守学的袖子,“怎么办?”
“不行就拼了,我总不能在这剪一辈子枯树枝!”守学看着越来越远的裴绍光,咬着牙,眼里发狠,“我去拦人。”
林清有点无奈,旁人不清楚,她却是知道,裴绍光面对不熟的人大差不差都是这样,反正别人叫什么跟他都没多大关系,不是叫他就对了。
林清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裴绍光迈出的脚陡然顿住,转过头,立即看向林清所在的方向。
变故突然,守学迈出的脚差点没停住,就跟踩在石头上似的,差点把脚给扭了。
他看着已经远去的裴绍光就这么折返回来,最后停在他们面前。
距离远点倒还好,距离近了,那张脸美的令人窒息,守学与杏儿哪怕这几日时常过来偷看,这会也有点遭不住。
明明很多话要说,愣是结结巴巴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林清不得不站出来,对裴绍光露出一个绝对亲切的笑容,“若是想溜狼,跟侯爷说一声,京郊空地有的是,它跑起来也痛快。”
裴绍光眨了眨眼,“倒也不必,隔段时日,我会将它放入深山活动,也能让它不失凶性。”
说到这他稍稍叹了口气,“本也不必这样溜它,但谁让它越来越胖,若再这样发展,怕还没到山上它就胖的走不动路了。”
林清看了眼肥一圈的狼王,点头赞同,“是该多溜溜。”
“你……你们认识?”守学终于反应过来,震惊的嘴都要合不上了。
林清负手而立,闻言似笑非笑,“既是府中主子我又怎会不认识呢,在这说来,这不是你正希望的?”
守学从一开始就看出她衣服的不同,却故意不拆穿她的身份,目的便是需要一个有身份的人为他主持公道。
裴绍光与她都是守学为了逃离困境,对付那位苏管事的工具。
但不得不承认,这也是守学聪明的地方。
若林清顺水推舟继续假扮小厮,他便能进行下一步,将裴绍光引过来。
但若林清直接开口道明身份,只要身份足够高,守学就可以直接跪地诉明冤屈,严惩苏管事。
反正哪条路他都不亏。
守学愣了好一会,带着被拆穿后的震惊,张了张嘴想问问他到底是哪露出了破绽,却最终又把嘴给闭上了。
林清好整以暇,没给他否认的机会,“说吧,你既然找上他,是因为苏管事的把柄在他身上?”
裴绍光空洞的目光逐渐凝聚,落在林清的脸上,不大明白为何人家的把柄会在他身上。
守学默了默,让杏儿先行离开,然后才对二人说道:“我家住在渭水下游的一个渔村,整个村子都是在水上讨生活。
我们那特产一种鱼,名叫银鲮,很受大户人家喜爱,其中又以霜纹银鲮为珍品。
一条霜纹银鲮足以卖至百两银钱,但一条普通的银鲮鱼二十两便是天价。”
说到这,守学顿了下,脸上有点忐忑,“侯府富贵,我打听到这里给诸位先生供给的鱼最低也要是霜纹银鲮,但苏管事却用普通的银鲮鱼替代霜纹银鲮,供给诸位先生。”
林清猜到了这其中有事,却没想到这事情还不小。
一条普通的银鲮鱼就是天价也不过二十两,可霜纹银鲮运到京城,一条鱼的身价大概在一百八十两到二百两之间。
虽说水清无鱼,但这银子未免也太好赚了。
林清脸色微沉,“继续说。”
守学吓了一跳,想不懂对方为何会生气,就算苏管事偷银子,那偷的也是侯府的银子,是侯爷的钱袋子,与一个小管事又有多大关系。
但转念一想这也挺好,对方的怒气越大,事情成功的几率就越大。
“苏管事精得很,往常都是银鲮鱼与霜纹银鲮混着外送,这几日我盯着各处送饭的小厮,发现唯有这里送来的饭食都是普通的银鲮鱼。”
时间毕竟太短,守学的观察也有点限度。
但这对林清来说也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