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此时并不清净, 宫人们受惊不轻,正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刚刚的异象。
没人有心情注意某个驿馆打杂的民夫。
裴绍光从角落经过,又悄悄没入黑暗,根据前几日的探查, 轻而易举的绕到那间为静婉长公主准备的房间后面。
那房间的后窗正对着一片园子, 虽说不大, 却也颇有风景。
然而一路行来,却未遇见一名守卫。
侍者或因异象混乱, 但盛国那些护卫却是千经百战, 不该如此没有纪律。
裴绍光心生警惕,避在一棵老树后方, 几包药粉自袖中滑出,捏在手心,又捂嘴轻吟,声如鸟啼。
下一瞬, 数声鸟鸣回应, 皆在四周高树屋顶上, 又有狼嚎响起, 悠长连绵,蓄势待发。
外面突然响起两个匆忙的脚步声, 接着便是一阵男女的对话声。
“这里有狼!”
“郡主莫慌,荒山越岭,有狼实属正常, 不过驿馆人多, 那些禽兽是不会过来的。”
“可我还是怕……”
“我会亲自守在郡主门外。”
“可你是副使,不会很忙吗?”
“无妨,还没到京城, 也没什么大事情。郡主尽可放心,待到京城,我定会宰了那个林清为你报仇。”
……
裴绍光听着两人的说话,本是温情缱绻,却突然话锋一转,提到了他家大人的名字,顿时呼吸微微一滞。
就像一点气流微微停顿,连鸟拍打翅膀的声音都比不过,偏偏让外面那男人察觉到了。
“什么人!”
刀锋出鞘的声音响起,直逼此处过来,裴绍光脸上一变,从警惕转化成惊恐,连眉眼间的神采都不差分毫,而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刀刃停在他面前寸许的地方,几根断发随风落下。
裴绍光好似被吓坏了,瑟瑟发抖的看着突然出现的男人。
男人也就二十多岁,身着布甲,剑眉应挺,杀气森森的打量着裴绍光,“你是干什么的?”
裴绍光白日里见过这男人,盛国使团的副使安远侯付云奕。
林清被封侯之时,盛国那边便时常有人拿林清与付云奕作比。
毕竟那时两人爵位相当,又年纪相仿,正好能够横向比对。
但裴绍光觉得两人根本没有可比性,付云奕是承爵,最大的功劳莫过于攻下一处小国。
那小国不过巴掌大的地方,全国人口加一起也没过两万,而付云奕当时却领了五万大军。
就这也配与他家大人比较。
心里想着,裴绍光面上却是恐惧更甚,咽了口唾沫,抖着音道:“我是草儿村村长的侄儿,来……来做帮工的。”
冬季农闲,许多农夫都会出来做工赚钱,更何况村长的侄子有点特权,能来驿馆做工也很正常。
付云奕却不言语,只是冷眼瞥着他,像是在看一只随手能捏死的蚂蚁一样,手中仍旧握着刀,似在思索。
夜风吹过,刀刃比夜风更冷,散发着金属独有的寒意。
裴绍光紧紧捏着手中的药包,心里却在犹豫,他与付云奕距离太近了,他无法确定是否能在驯兽赶来前从付云奕的手中逃走。
即便他的偷袭可以杀死付云奕,但使团死了副使,很可能会给昭国公府带来麻烦。
他看得出付云奕也在犹豫,想来白日里韩冒的态度还是让付云奕有所顾虑。
就在这时,后方再次传来脚步声。
静婉长公主有一独女,封号惠宁,此次随使团前来的皇室贵女也只有这母女二人。
惠宁郡主身着雪色裘衣,身体瘦弱,容貌秀丽,尤其那一双泪眼,微微透着红晕,我见犹怜。
裴绍光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鼻大小。
这女人他见过,是那个逃走的林君柔!
之前重云宫案时曾有神秘高手出现将她救走,自此便不知踪影,没想到如今翻身一变竟成了盛国的郡主!
裴绍光心绪翻涌,犹如狂风暴雨,连神情也出现了丝丝裂痕。
若林君柔就是所谓的惠宁郡主,那么静婉长公主作为她的母亲,十有八九便是那个李箐!
怪不得静婉要把脸遮的那般严实,一旦被天禄司暗卫发现,必会禀报给林清。
要知道这母女俩和他家大人是有仇的,若放任她们以盛国使者的身份入京,他家大人定有危险!
付云奕立即察觉到裴绍光的异常,顿时杀意重现,刀刃往下压了压。
“等等。”惠宁郡主却叫停了他的刀,莲步轻移来到裴绍光身前,眨了眨眼,“你为何这么看本郡主?”
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裴绍光整个心弦紧绷,如鼓点一般在胸膛跳动,指尖微动,却是将内中藏着的粉末压了又压。
生死一念之间,他双目瞪直,“仙……仙女下凡了吗……”
场面顿时一片寂静,片刻之后,惠宁捂嘴娇笑,“云奕,这人看上去呆头呆脑的,说话倒是好听,罢了,放他走吧。”
付云奕为难道:“可他看见了你的脸,太子下过命令,不许公主与郡主的脸被渊人看见。”
“不过一个农夫罢了,能有什么威胁。”惠宁多了几分不悦,“还是说你只听太子表哥的,我的话就是耳边风,口口声声说都听我的,结果就是哄我高兴?”
付云奕见她红唇撅起,顿时一颗心就跟扭了个似的,浑身哪哪都难受。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看上一个女人,还是第一眼就看上了,打心眼里喜欢,恨不能捧在手心宠着疼着。
心上人都说话了他也没必要跟一个农夫死耗,左右刚刚他也试探过此人的确不通武艺,是个寻常人。
想到这,付云奕将刀收回刀鞘,耐着性子哄道:“我对太子是忠心,对你是什么心思,你还不清楚么。”
惠宁侧过身仍旧不理他。
付云奕更心焦了,扭头对裴绍光恶声喝道:“还不快滚!”
裴绍光没说什么,默默从地上爬起来,像是自卑一般躲到角落吹着脑袋往外走,余光扫过那里,看付云奕如同变脸一般柔声哄着惠宁。
林君柔总归还是那个林君柔,能让男人围着她,爱上她,为她生,为她死。
裴绍光压下杀意,还得快些把此地消息传书给大人知晓。
偏在这时,又生意外。
数十道脚步声从远处响起,踢踢踏踏,很是整齐,正朝这边靠近。
糟了!
裴绍光当机立断,往旁边一歪倒在地上,一抹雪白从他的怀中钻出,几个跑跳跃上屋顶,眨眼间就不见了。
这时脚步声也到了近前,数十名盛国兵士将他团团围住,跟在最后的赫然是盛国太子盛昭烬。
盛昭烬仍旧挑着嘴角,却如毒蛇一般阴鸷的盯着惠宁,“看来孤的命令是尽被你当成耳旁风了。”
惠宁郡主浑身微微发颤,脸色瞬间苍白下来,一双泪眼含着泪,却不是如以往那般被逼出来装样子的,而是实实在在被吓出来的。
付云奕心疼极了,忙道:“是下官的错……”
“安远侯!”盛昭烬打断他的话,“孤给你的命令是什么?”
付云奕心中一跳,不敢去看盛昭烬的目光,禀道:“不得让人看见长公主与郡主容颜。”
盛昭烬再次瞥向惠宁郡主,“孤与你又说过什么?”
惠宁颤抖的更厉害了,“要……要把这张脸藏起来,不能惊动……天禄司。”
“记得就好。”盛昭烬赞赏的对二人颔首,接着对身旁侍卫命道:“安远侯不敬皇命,鞭五十。”
他又笑着对惠宁说道:“既然表妹记不住,孤便帮帮表妹。”
盛昭烬缓步来到惠宁面前,从下属掌中接过一只青瓷小罐,挑开罐盖,剜起一团雪白药膏,在她的脸上轻轻推开。
盛昭烬的动作温柔,连眸光都透着几分缠绵,可被药膏浸过的肌肤却如火灼一般。
惠宁惨叫一声,却在触及盛昭烬的目光时将剩余的叫声吞入腹中,不停煎熬着,心里却犹如被点燃大火,每多一分,就对林清的恨多一分。
若非被逼到无处容身,她又何必从大渊逃到盛国,又落在盛昭烬这种禽兽手中!
直到盛昭烬涂完药膏,从下属手中接过一张兔儿面具盖在她的脸上,只留下一张嘴在外。
药膏仿若有粘性一般,将那面具牢牢固定在她的脸上。
盛昭烬柔声道:“表妹安心,这药是宫中秘药,最是养肤,不过粘性较大,往常是撒上珍珠粉去除黏力,不过以孤来看,这兔儿面具才更适合表妹,就先戴着吧。”
他安抚的拍拍她的肩膀,最后才看向裴绍光,正要说话,却被惠宁抓住袖子。
惠宁郡主忍住抽泣,说道:“我刚看见屋顶上跑过一只白猫,我曾见过一只白猫,那猫的主人似乎跟林清有什么关系。”
盛昭烬忽的目光一变,满是杀机。
惠宁郡主接着说道:“交给我,我有办法让他归顺盛国。”
盛昭烬忽的就犹豫了,看向惠宁的目光也颇为复杂,若是旁人说这话他铁定不信,但这位表妹在魅惑男人的功夫上战绩可查。
或可一试。
他点了点头算是应承,而后转身离开。
有兵士上前对裴绍光进行搜身,几个药包被轻而易举的搜出丢在地上。
裴绍光没有反抗,直到连衣服都被换了一套,才被送到客房里。
驿馆的房间并没有多精致,但该有的都有,烛火被点燃,他便坐在椅子上,伪装尽数被想卸,露出那如牡丹般华丽精美的容颜,被扯乱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又多了两分羸弱。
他双手被绳子捆住,大概是确定他没有武功,所以连软筋散都没下,唯有旁边站了一个会功夫的宫女,时不时的将目光投向他。
裴绍光状似无觉,只是微微垂眸,好似看着桌面,却又仿佛什么都未能入眼。
不多时,房门被打开,惠宁郡主换了一身衣裙独自走了进来,脸上那张兔儿面具仍旧牢靠的黏在她的脸上。
她已经从恐惧中缓过神来,瞥向宫女,突然心里很不痛快,“你下去。”
宫女张了张嘴,还是没敢拒绝,只能退出门外守着。
惠宁这才在裴绍光对面坐下,视线不断停在那张脸上,实话说若今日换个人,她都不会顶着压力从盛昭烬手中保人,“你如今是生是死也不过是本郡主一句话的事情,若想活命,还是认清现实才好。”
裴绍光却好似没听见一般,仍旧垂头盯着桌面,好似桌面上开出花一般,就在对方不耐烦时,才缓缓开口,“你要我做什么?”
惠宁只以为裴绍光是想通了,毕竟就像她说的,命都在她手里,谁会不怕死呢。
待会再让宫人去太子那要来毒药,日后这便是她埋在林清身边的钉子。
惠宁越想越兴奋,双手不断握紧,她稳下情绪,“暂时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回到林清身边,我会安排旁人与你接洽,到时将她的消息和计划传讯给本郡主。”
她见裴绍光没说话,便当他是默认了,安抚道:“你尽管放心,这人生在世,无非权利和钱财,你就这么跟着林清,她自己倒是官位越来越高,可你呢?”
惠宁换了舒适的姿势,惋惜的看着裴绍光,“你若帮本郡主做事,待回到盛国,本郡主便帮你求一份有官品的差事。
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道理想来你也明白。”
惠宁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连自己都被说服了,她不信对方不动心。
裴绍光仍旧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要我投诚,也并非不行,但有些疑惑还需郡主解惑,比如……你为何会从大渊的侯府千金变成盛国郡主?”
“告诉你也无妨。”惠宁笑了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勾越曾与盛国联姻,将公主嫁与先帝为妃,后来皇后薨世,她入主中宫,诞下本郡主的母亲。
可惜当时宫廷内乱,外祖母为了保护母亲性命,将她秘密送回勾越抚养,后又意外走失,辗转流落市井,被人贩卖到大渊,落入王端之手。
如今不过是我与母亲找到回家的路,重新夺回我们原本的权利罢了。”
裴绍光着实没想到林君柔的身份竟这样曲折,不过对方尽管说了过去,却未曾明说是被寻到的,也没说盛昭烬为何要带着她们母女重回大渊,但十有八九与林清有关。
惠宁继续说道:“连这天大的事情都告诉你了,本郡主的诚意想必你也看见了,如何?”
裴绍光却是微微摇了摇头,道:“再见。”
话音未落,就见数不清的竹筒被丢到院中,竹筒上的信子已被点燃,火星呲呲直响,直到烧入筒内,一声响动之后,白烟从竹筒两头窜出,不过数息,院子里已是白茫一片,刺鼻呛嗓,所有人都在咳嗽,泪水混合着鼻涕流了满脸。
守门的宫女最先反应过来,捂鼻一脚踹开房门跑进屋子,就见倒在地上的痛苦咳嗽的惠宁郡主,窗户已被打开,裴绍光坐在窗台上,最后瞥了她一眼,向后仰倒。
几名黑衣蒙面的刺客将他接住,几个纵跃便跃出高墙,消失在浓厚的白烟中。
宫女想要追去,可惠宁郡主这样的情况,她根本拖不得身。
再看外面,也不知从哪跑来的狼群,将守卫完全缠住,悍不畏死,他们不得不停下杀狼,一时也脱不开身前去追捕。
直到白烟散去,狼群遁走,夜里重归安静,只有一地尸体,有人的,也有狼的。
盛昭烬匆匆赶来,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擅在惠宁脸上,阴恻恻的盯着她,指着满地尸体,“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惠宁也是傻了,先是被咽熏得,现在是被盛昭烬打的,“我……我以为他已经同意了……”
她忽的爆发出惊喜,“对了,我们可是被刺客暗杀了,不正好有借口去找大渊皇帝的麻烦!”
盛昭烬险些喷出一口老血,“刺客?你是指这些狼,还是那个逃走的昭国公府的刺客?你有证据?”
惠宁的笑容戛然而止,她本以为劝降并非难事,自然也没留下什么东西,也没来得及……
盛昭烬冷眼看着她,“没有证据,连证人都只有自己人,若昭国公矢口否认,你让孤拿什么去讲道理?”
这个亏,他盛昭烬吃定了。
……
另一边,裴绍光直到被黑衣暗卫送至渡口方才停下。
渡口旁已经停着一艘商船,裴瑾与顾春都在船头等着,直到看见他,悬起的心才算落下。
雪球从地上跃起,抓着裴绍光的衣服爬进他的怀里,舒适的舔着爪子。
裴绍光给它顺了顺毛,不等二人询问就将驿馆内的事情讲了一遍。
听到最后,瑾瑜直接黑脸,“大人再三嘱咐不让我等涉险,你却阴奉阳违,明明可以脱身,却故意被俘,若是……若是……”
若是一步算错,岂不是要人头落地!
裴绍光可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他若出事,谁都扛不住责任!
“我做了布置,可以脱身。”裴绍光平静说着,就跟再说吃什么一样。
瑾瑜被噎得够呛,恨不得撬开那脑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顾春赶忙劝道:“事已至此,我们还是快些给大人传书吧,只怕那对母女是特意用来对付大人的。”
瑾瑜忍下火气,“后续事情还没办妥,如今绍光暴露,这边是呆不得了,你二人迅速回京,剩下的事我来办。”
事已至此,也没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