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捷挤出一个笑脸, “昭国公来此可是有公务要办?”
“来赌坊能有什么公务,自是来赌的。”林清惋惜的瞥了眼桌上的银子,“可惜这赌坊主人太过小气,既要作弊, 偏偏又玩不起。”
她随手拾起一枚骰子, 两指骤然发力, 只听咔嚓一声,看似坚硬的骰子顷刻间被捏成数块, 露出里面的金属色泽。
其他人倒没什么, 可一边本来瑟瑟发抖的赌客却怒气上涌,连恐惧都给冲散了。
“怪不得我十赌九输, 你们竟然出老千!”
“我全家积蓄都折在这!”
“我今日可是拿着卖妻女的钱过来翻本的!”
……
咒骂声一浪高过一浪,不少人都气红了眼。
若不是有京巡卫拦着,他们已经冲上去将卫三等人生吞活剥!
卫三早被吓晕,打手们紧紧缩在一堆京巡卫后面不敢露头, 连沈方茂都心里打了个哆嗦, 头皮发麻, 眼皮直跳。
他给邓捷使了个眼色。
邓捷满心不愿, 他自然不想再惹林清,但他能走到如今的位置, 靠的就是蔡国公府,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几步,“这卫三果然狡猾, 不但违反大渊律例开设赌坊, 还纵容下属作弊,不妨下官就先将他押入大牢,等来审讯。”
林清随意摆了摆手, 示意邓捷看着办,忽的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扭头一看,就见周虎已经回来了。
周虎面色微沉,禀道:“头儿,并未发现秦涯踪迹。”
林清微微蹙了蹙眉,“没跟着那些人混出去?”
周虎摇头,“都被抓住了,并无秦涯。”
“倒是沉得住气。”林清向门外打了个手势,“那就一间间找吧。”
片刻后,天禄卫从外面涌进来,数量比京巡卫还要翻上一倍。
原本宽敞的赌坊立马被围的水泄不通,刚刚威严的京巡卫在看见成倍的天禄卫后,恍若昨日重现,瞬间蔫的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那可怜巴巴的样子与那些赌客有了几分相像。
邓捷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神情,低声下气的求道:“国公爷,您这是……”
“干什么?”林清扫了眼四周的赌客,“私设赌坊,聚众赌博,真当大渊律例是闹着玩的?”
她斜睨着邓捷,“还是说你们京巡卫是吃干饭的,要本国公来教教你们该如何料理此事?”
邓捷恍然,忙摆正脸色,也顾不得是不是主家的产业,立即对下属命道:“都发什么愣呢,还不快把人都抓了押入大牢!”
京巡卫们这才动了起来,将赌坊的打手和赌客们一个个押出门外。
少了一批人,地方也就宽阔出来。
邓捷左右一看,悄悄瞄了林清一眼,见对方仍旧盯着赌桌似乎在思索什么,便脚下开溜,混进人群里一溜烟跑了。
沈方茂气的咬牙,也想悄悄离开,偷偷瞄着林清往外挪步,结果没超三步,就撞到了一堵肉墙,扭头一看,正对上周虎阴森的笑脸。
“弟兄们对这里不熟,听闻沈大人是此处常客,不妨给弟兄们带带路。”周虎说完,给旁边下属一个眼色,立马有两名天禄卫架着沈方茂往里面走。
至于沈方茂说了什么……
风太大,没听清。
一众天禄卫迅速散开仔细搜索,连墙砖瓦缝都不放过。
半个时辰后,周虎黑着脸来到林清面前,垂着头没说话。
林清见他这副受打击的样子,也就明白十有八九是没找到,自从刚刚她打草惊蛇都没把人给弄出来,她就知道这个秦涯心理素质挺好,找不出来也很正常。
“都翻了?”
周虎瞥了眼后面蔫的跟腌菜似的沈方茂,“沈方茂带的路,暗室都查出来了,确实没有秦涯。”
他叹了口气,“头儿,这么大一个人能藏到哪里?”
林清也是沉默了一瞬,忽的心中一动,就这么丁大点的地方,若秦涯真要藏,绝对藏不住。
还得是在人上下功夫……
她朝周虎招了招手,耳语几句将吩咐交代下去,待周虎离开,便对沈方茂招了招手,“沈大人,今日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若连杯水酒都不请,人家得说我昭国公府小气了。
正巧,我见前面街上有家酒肆,不妨过去小酌两杯?”
沈方茂是一点都不想去,可如今私设赌坊之事已被林清揭开,主动权也就落在对方手上。
他着实想不明白,谁家还没点见不得光的买卖,要不然偌大一个国公府,总不能就靠那点俸禄赏赐养着吧?
就她昭国公府不也是养着那如今堪称第一商的刘家吗?
他就不信刘家手底下干净!
如今他蔡国公府被揭了短,就算不敢动她林清,可刘家一个商户,麻烦还不是随便找嘛。
至于因为一个赌坊玉石俱焚?
沈方茂是真想不通,但如今人家台阶都给了,他也不得不下,哪怕两家立场敌对,如今他也得豁出去给笑脸,能有福享,谁想同归于尽呢。
他再次挤出一个笑容,拱手道:“多谢国公,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林清顿了下,扭身从桌上抄起两张银票,笑眯眯的抬手作引,“请。”
沈方茂好悬一口气没上来,赌坊的钱本就是蔡国公府的,昭国公这是用蔡国公府的银子请他吃饭……
但他不敢说,尤其周围全是杀气腾腾的天禄卫,他就更不敢说了。
林清说的酒肆不算远,从这出去,又穿过一条昏暗的小巷,再出来便是一条较为偏僻的街道。
行人不多,商户更少,前面不远,就见一破旧的民宅外面横叉在屋檐下的旗子,上面潦草的写了一个‘酒’字。
看得出老板应该没好好学过字,‘酒’字下角差了一笔,写成了‘洒’。
沈方茂望字却步,他好歹也是世家少爷,去吃饭的地方最差的那也是装修合格的酒楼,就这么一个野店似的地方,他是真没来过。
林清看见他的犹豫,也停下脚步,“沈大人是觉得这地方过于简陋?”
“倒也不是……”
“那是我去得,你去不得?”
沈方茂看着林清好像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但那笑眯眯的模样却让他心中莫名发寒。
听闻地方曾有一位官员闹事,这个林清前脚还跟人笑着聊天,后脚直接拔剑斩了人家脑袋,中间连个缓冲都不带有的。
他是真看不出这人到底要干什么。
要是以前他还真敢放肆一样,可自从王家那回事情下来,他看见林清,心里莫名就有点虚。
而且这话他也没法回。
纵使皆为国公府,但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国公爷,而他只是国公的嫡次子,官品更是只有五品……
沈方茂勉强赔笑,“桥您这话说的,这喝酒还得看是跟谁喝,若与昭国公把酒言欢,在哪都是一样……一样。”
林清诧异的上下端详几眼,“倒是跟之前有点差别了。”
沈方茂哈哈赔笑,抬步走进酒肆。
这地方外面破,里面更破,木桌缺角,长凳缺腿,除了进门时的柜台,就里面堆了不少酒坛子,各个都有半人高。
林清也不在意,走到趴桌子上打瞌睡的老板,对着桌面敲了几下。
老板被吓了一跳,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一看林清二人,这才意识到是来客了,立马露出一个堪比菊花的笑容,“二位客官快坐,喝点什么?”
“最好的,来一壶,再弄几盘下酒菜。”林清将一张银票拍在桌上,“剩下的都归你了。”
老板看见银票上二十两的字样,眼睛亮的都能发光了,再看林清二人就跟看财神爷一样,连忙下去准备了。
林清挑了个椅子还算稳当的位置,伸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待沈方茂坐下。
不多时酒菜上齐,她拎起酒壶给酒杯满上,稍稍一嗅,酒香扑鼻。
倒是好酒。
林清喝得坦荡,沈方茂却是越来越难受,这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屁股底下的椅子就跟着火似的,烫的他浑身难受。
又过了一会,他实在忍不住了,干脆一拍桌子,“昭国公不妨直言,找下官究竟所为何事?”
林清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而后把玩着空掉的酒杯,“既然沈大人问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管理兴善赌坊的头子是谁?”
沈方茂目光一闪,“不就是那个卫三吗?”
“一个管理赌坊的头目,城中达官显贵应该见过不少,该惹的不该惹的也应心里有数。”林清指了指自己的脸,“那个卫三说是管事,竟不识得我这张脸,难不成我这大渊煞神的名号已经吃不开了?”
“国……国公说笑了,那赌坊的事下官知道的也不算多……”沈方茂一颗心猛地悬起,脑子就跟锈住了似的,努力的找着借口狡辩。
“沈方茂,你要知道,我如今在这里与你边喝边说,便是给了蔡国公府的面子。”林清意有所指,“否则,你觉得你如今该在哪里?”
司狱。
沈方茂脑子里自然而然的蹦出这两个字,然后猛地打了个哆嗦,却又不大理解,不过一个赌坊罢了,至于给他关进司狱去?
他忽的想到林清从之前到现在的行动,脸上血色骤然褪去。
林清最近在办的案子不算什么秘密,蔡国公府也有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