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元的死太过蹊跷。
撞上秦涯的是小元。
生病躲避吃药, 钻进桌底的也是小元。
死无踪迹的,还是小元。
一切都太过巧合了,哪怕小元只是善幼院新来的孩子,只有十岁。
林清觉得小元身上一定是有问题的, 或许是真实的, 也或许是敌人故布疑阵。
方四德藏起的这件衣服, 除了小元,没有第二个有这般价值。
周虎明了, “所以方四德见过小元?”
“这些家具灰尘极少, 显然有人时常光顾,保不准再找到什么东西。”林清没有直接言明, 转而拿起另一样东西。
这是一个漆器木盒,木盒无锁,很容易就能打开。
盒子里的东西却是让周虎再次愣住,连林清也怔了一下。
最上方是一封用丝绢写成的密信, 寥寥数字, 却写着她林清的名字。
——今敌国天禄司指挥使林清, 屡阻我国大计, 命尔等不惜代价,将其除之, 以向上人头,血祭我国身陨将士。
信尾有印,唯有‘青雀’二字。
林清双眸微沉, 旁人或许不知, 天禄司内却有消息,这青雀印‘雀’字头上却少了一笔,乃是盛国太子盛昭烬的私印。
她着实没想到方四德竟有这本事, 将此物都给弄到手里撰着。
作为天禄司指挥使,她自然其他国家皇族之人的笔迹有过研究,盛昭烬的字她也见过,虽比不上大渊的皇帝,但也还算不错,颇有气势。
可再看这密信上的字迹……过于娟秀了。
撇尾必断点,勾划圆如月。
这是林君柔的字。
林清无言,一时也说不清是盛昭烬故意为之,还是无能到连私印都护不住,竟让旁人就这么给摸了去。
她将密信交给周虎,翻看下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叶非空对方四德的承诺,信上有盛国国玺的印记,看着像是那么回事。
想来方四德如此拼命,不惜葬送全家,原因便在这里,他认为盖了国玺的纸就叫密旨,不可能有假。
可凡是有点见识的官员,一看便知这国玺的格式有误,印泥更是市面常见的朱砂红泥。
都是错的,这张纸并没有任何用处。
除此之外,还有最后一张白纸,白纸无字,只有两方印记,龙首虎身,形状相对,又正好相连,皆用朱砂印记。
周虎却是眼前一亮,“这是……”
林清笑了笑,“这是密令。”
启动叶非空这种级别的暗探流程相对复杂,不止要有密信,也需信物或密令印记,两方合一,方能确定命令真伪。
不过一般确定之后,暗探都会直接处理掉这些东西,以免后患。
叶非空却反其道而行,不仅都给保留了下来,还放到方四德手中?
林清大脑快速思索,一个个可能性在她的脑海成型,又一个个被迅速抹去。
周虎好奇的摸了摸脑袋,“这盛国太子不会是个傻子吧,跑到大渊境内下这种命令?”
“是不是他倒不好说,但此事必与林君柔脱不开干系。”林清顿了下,“先不提盛昭烬与林君柔的事,有这东西,便能解释叶非空为何不好好藏着非要冒头了。”
流程手续齐全,甭管命令是从谁手里出来的,只要叶非空不从,便是违抗皇命,等待他的命运也不过就地抹杀,又或是捅破身份,成为弃子。
若她是叶非空,也势必会想办法将这些东西留下,带回头也好跟皇帝说道说道,总不能什么垃圾任务都往她这丢吧。
周虎听这么一说也就想通了,接着嘿嘿一笑,“这事也是奇怪,叶非空竟敢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留下,当真是便宜我们了。”
他们完全可以仿制印记,将大渊内部的那些盛国细作给引出来。
“不过这叶非空的做法也当真奇怪,西一榔头,东一棒槌,看着像是执行命令,可又不大像……”林清其实最想不通的便是这点。
叶非空不但不傻,还很聪明,他不会不清楚按照这样的计划行事,根本弄不死她。
反而像弄个炮仗,听了个响,过后就想着怎么逃命了……
林清觉得奇怪,但一时间也摸不着头脑,也只能将这疑惑压下,而后将纸张塞回盒子,整个递给周虎,“无妨,总归是件好事。”
周虎应了声,将所有证据一一收好。
二人正要返回,就听后面有人传话,珠晖到了。
之前林清让珠晖做局,做出大肆寻找墨横断手的样子,如今人突然回来,想来是发现了什么东西。
林清迅速返回地面,抬眼便见珠晖一身风尘,见对方正要开口,她挥手制止,而后抬步来到门外街道。
天禄卫已将此处控制,四周皆有把守,无人靠近。
林清稍一颔首,珠晖方才开口说道:“属下查到一些关于那个小元的消息。”
林清一怔,没想到这头刚找到衣服,珠晖那边便有了线索。
“说。”
珠晖道:“小元死后,墨横曾到西城角的棺材买了一副薄棺,指名送到西郊乱葬岗面前那座山脚,待到焚烧之后,再由墨横挑出骨灰前往永定河畔。”
林清立即明白珠晖的意思,这事办的奇怪。
现在这时代可跟后世没法比,有的是用不起棺材的,草席一卷便罢。
善幼院可没有多少家底,加之都决定焚尸了,为何多此一举,还要弄出一副棺材来?
除非里面的尸体不能让人看见……
方四德私藏小元的衣服,尸首无人见过,一把火后,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不是小元。
所以……小元活着。
正如她之前推测的那般。
可人又在哪……
“大人……”珠晖适时开口,想问问接下来的命令。
林清稍一摆手,道:“去宫里将杨统领叫出来,将墨横拿下,废掉内力。”
原本就是二选一,如此明白的栽赃嫁祸,不是秦涯,那就只剩墨横一个,之前没抓人,也只是这条线还没摸出来,不知有几层真伪,如今九成事情已经明了,可以收网了。
“诺。”珠晖领命。
然而偏在这时,远处几匹快马行来,直到眼前停下,有天禄卫,也有衙门的差役。
带头的天禄卫几步跑到林清面前跪下,不敢抬头,“禀大人,墨横……杀了几名狱卒,换衣逃走!”
“逃了?”林清脚步微顿,轻嗤一声,“他耳朵倒是灵巧。”
那名天禄卫和衙役头压得更低了。
珠晖急道:“属下这就带人前去追捕!”
“无妨,京中也没几个地方供他藏身了。”林清转身重新进入食铺,“自有人会带我们去。”
黑夜渐渐开始褪色,连风都多了一丝暖意。
食铺后院不算大,除了天禄卫,就只剩下老板柳三娘和两个伙计。
周虎和珠晖跟在后方,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周虎小跑两步,跑到林清身旁,出声问道:“头儿,您说的这个人……是谁?”
林清的目光再次投向柳三娘,伸手一指,“她。”
所有人看见看向柳三娘,瞬间全部长刀出鞘半寸,警惕的盯着她。
天禄卫都清楚林清的能力,也知道但凡被林清指出来的,就没有无辜之人。
所以林清说柳三娘有问题,那么柳三娘哪怕不会武功,弱柳扶风,也照样有问题。
就连周虎与珠晖亦是神色微变。
如今那些在外逃窜的细作,除去一些喽啰,贼首也只有叶非空与黄大娘二人。
墨横便是叶非空,那么这个柳三娘就是黄大娘吗?
他们思索着,却又觉得奇怪,那几个船娘功夫都算不错,可这柳三娘却不懂武功……
林清环臂而站,道:“知云舫的船娘不光有恨,也各有一样拿得出手的活计,不一定是武功,也没有人说黄大娘就一定会武。”
若真按照周虎他们的想法,很容易陷入惯性思维,那么最后被捉住的是不是黄大娘,还真不好说。
珠晖也是疑惑,“可柳三娘来处明确,又与刘青有关,那毕竟是自己人,不至于做出这等糊涂事。”
“柳三娘确有来路,跟脚清晰,可谁又知道此处跪在这的是否还是那个被刘青赎身的柳三娘。”林清勾起唇,明明在笑,却透着戏谑。
“民妇听不懂官爷的意思。”柳三娘稍稍垂着头,长发垂下,将脸颊遮的很是严实。
林清轻笑一声,扭头唤道:“钱良。”
钱良一直站在远处,闻言上前,禀道:“已经让弟兄详细查过,柳三娘十岁入春雨楼,钻研乐器诗词二道,半年前与刘青熟识,两月前求刘青赎身,之后一直在刘家外宅住下。
直到一月前柳三娘外出进香,归来后便买下这处商铺,挂在刘青名下。”
柳三娘默默听着,直到此时方才开口,语气仍旧平静无波,“过了半辈子,民妇不愿依靠男人过活,但身为贱籍,律法之下,亦有不可为之事,不知民妇何错之有?”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柳三娘没有错,可你不是柳三娘。”
柳三娘轻蹙柳眉,“官爷句句说民妇并非三娘,又有何证据证明?”
“柳三娘十岁入京,学的也是京中青楼里的那些东西,步履摇曳生姿,身体更重美感。
而黄大娘身为船娘,常年生活在船上,水中情况多变,更重平衡,哪怕习舞,亦有遵循平衡之道。”
若平衡不好,船只随波逐流,来回动荡,又如何跳舞走路。
这也就导致船娘的身段要比京中女儿更加柔软。
“两者环境不同,姿态亦是不同,都是被练进骨子里的东西,根本无法掩藏。”林清扫了眼柳三娘,“就比如你现在的跪姿,京中女子双膝并拢,绝不会外扩,一身肌肉吃力也多在小腿。
再看你,双膝隔有一拳距离,吃重在两膝之间,上身肌肉吃力均匀,以脐下寸许作为支撑点,反而双腿肌肉放松。”
能看出这个‘柳三娘’不止平衡性极强,且有很强的舞蹈功底。
但那个春雨楼的柳三娘并不善舞。
柳三娘眸光微动,声音仍旧不卑不亢,“不过跪姿罢了,官爷若以此便说民妇是假的,未免太过儿戏。”
“那口音呢?”林清意味深长的瞥着她,随即抛出第二个问题。
自幼在京中生活的人,如何又学的南边口音?
果不其然,柳三娘忽的一愣,下意识抬起头瞪向林清,又随之意识到不妥,再次垂下头去,正要开口解释,便被林清打断了。
“不急,跪姿也好,口音也罢,只是让我知道你这个人有问题罢了。”林清笑了笑,抬手指向地窖,“此处既然是你购买,为何要安置两处地窖,方四德之事,你可知情?”
柳三娘道:“这两处地窖一直都有,民妇做的是小本生意,用不到,自然也没动过,哪想到里面竟藏了东西。”
“推得倒是干净。”林清漫步而行,“地窖密封粗糙,灰尘极大,一日不清理便能积聚上极厚的灰尘,可刚刚我们所见,那些东西可不像放在地窖几日的样子,若无人实时清扫,又如何那般干净?”
她停在柳三娘身前,缓缓俯下身,低声轻语,“一个常年生活在船中之人,又如何知晓这北方的尘埃有多厚重。”
柳三娘身体咻的一僵,仍旧辩道:“民妇都不知那地窖里有什么,又如何会去清扫,说到底民妇是贱籍,这铺子挂的也是旁人的名字,民妇只管做好铺子里的买卖,哪敢事事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