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批人离开, 昭国公府总算是暂时安静了下来,直到黄昏时,承岳和小元等人被明月和顾春接回昭国公府安置。
当夜便传来消息,陛下将在明日早朝召见盛使。
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一张字条, 上面只写着一句话。
——不必搁置了。
林清将纸张丢进炭盆中, 静静地看着纸张化为灰烬。
翌日清晨, 她起了个大早,服过药后, 换上那身绛紫官袍, 披上裘袍,坐到马车上。
天刚蒙蒙亮, 但已有不少身着官袍之人正往皇宫里赶。
有步行的,亦有骑马骑驴之人,还有坐轿的坐车的,不一而足。
但看见昭国公府马车的牌子, 纷纷驻足让至一旁, 不敢挡路, 直到马车走过, 方才继续赶路。
林清并不在意外面的情况,双手捧着手炉, 闭目养神。
顾春坐在另一侧,时常观察着林清的状态,见她眉心似有轻蹙, 便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 倒出一粒药丸放在她的手心。
林清径直服下。
经过几日调养,伤口疼痛倒也寻常,难在几日不曾摸剑, 一身骨头生锈一般,有些不自在。
偏生今日事多,保不准要在宫里待上一整天,顾春放心不下,方才随她一同入宫。
不多时,一股暖意便从胃中升起,扩至四周,身体随之松弛下来,不那么难受了。
这时车也停下了,外面传来车夫轻扣车门的声响。
宫门到了。
片刻后车门打开,林清俯身下车,顾春紧随其后。
宫门前也有不少官员正往里走,见到林清过来,纷纷拱手礼让。
林清脚步未变,颔首回礼,直至踏进宫门,而后拐进一边的宫道。
宫道内没什么人,偶尔有宫人路过,对二人躬身行礼,又匆匆离去。
两侧宫墙高耸,见不得多少光亮,连空气都多了一种潮凉的味道。
林清放慢脚步,与顾春并肩而行,边走边道:“我先送你去太医院那边,待会朝会结束,我再去那边寻你。”
她给顾春在太医院挂了个闲职,闲暇时也有个去处。
顾春拒道:“我找得到地方,大人不必送我。”
“宫里人踩高捧低,谁知道会不会蹦出个不认识你这张脸的寻麻烦。”林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抚,接着说道:“左右时间尚早,我也四处转转,顺道往衙门里去一趟取些东西。”
顾春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无奈叮嘱:“大人若身体不适,定要记得派人来寻我。”
林清对上顾春认真警告的目光,连连点头,“放心,我这人可怕疼的很,若真不舒坦,保证立马跑过去找你。”
顾春的目光顿时充满了质疑和不信任。
没办法,林清前科太多。
而且若真怕疼,就那肩上的伤口,便是其他江湖人怎么也得养上个把月,结果这才几天,林清都出来上朝了!
顾春没说话,就这么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这话你自己信吗?
林清渐渐笑不下去了,尴尬的挠了挠鼻尖,余光一扫,就见旁边一正躬身行礼的宫女突然栽倒,原本捧在手中的污衣笥脱手滚落,里面的脏衣撒落一地,其中一抹金色亦被甩出,朝顾春砸来。
林清反应极快,伸手扯住顾春的胳膊,用力往旁一带。
下一瞬就听叮的一声,金色落地,竟是一块腰牌。
一切不过瞬息,待顾春反应过来便已经结束了。
他前行几步将宫女从地上扶起,来不及开口,宫女便膝盖一沉,已经跪在地上,脸上尽是害怕,又在认出林清的身份后,害怕顷刻间转变为恐惧,头跟不要命似的往地上死命的磕,嘴唇哆嗦着,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春试了几次都没将人从地上拉起来,很是无奈,想解释他家大人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并不会随意为难旁人。
可如今宫人受到如此惊吓,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只能求助的看向林清。
林清垂下头,微微眯着眼,此时太阳不过刚刚露头,并无多少光亮,但腰牌并非纯金,颇为光滑,凝聚出一道金芒,正好刺进她的眼中。
腰牌上书四个字——禁军统领。
这是杨昭的腰牌。
林清沉默片刻,弯腰将腰牌拾起,转身看向那位宫女,“起吧。”
宫女的额头已经流血,闻言松了口气,感激涕零,又重重叩首,“谢国公爷饶命!”
顾春将她扶起,又从袖间找出一瓶金疮药交给她,“待用清水洗净,把药膏均匀涂抹伤处,一日两次,三日便可。”
宫女瞧了眼顾春身上绿色官服,感激道:“谢谢大人!”
“只是小事,无需道谢。”顾春温和一笑,语罢回到林清身旁,却见林清仍旧看着手里那块腰牌,不禁问道:“可是有事?”
“无妨。”林清安抚的回了句,而后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宫女。
相貌只做寻常,穿着宫中三等宫女的衣裳,双手皮肤很是粗糙,还有些开裂的迹象。
大冬天的,瘦成这幅样子,必是时常沾水。
她又瞧了瞧地上的脏衣服,皆是男子常服,汗臭味距离这么远都直往鼻子里钻。
林清心里有数,出声问道:“你叫什么?在哪做事的?”
宫女结结巴巴的说道:“奴婢翠娥,本是掖庭宫人,后被指派负责打理杨统领浣洗洒扫之事。”
杨昭因为要保护陛下,时常要在宫中留宿,指派专人照顾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内侍省不派个二等或一等的宫人,竟只派一位三等杂役。
林清思索着,垂头看向手上的腰牌,问道:“这腰牌是怎么回事?”
翠娥老实回道:“杨统领事务繁忙,应是早上更衣时不小心卷进衣服里的,奴婢未曾注意,便一同放进衣笥里,打算拿回掖庭清洗。”
“腰牌离身是要受杖刑的,想来最近事多,杨统领也是忙糊涂了。”林清随意说着,就见翠娥压低了头,身体微微发颤。
她笑了笑,将腰牌交还翠娥,“也幸好你今日遇见的是我,若换成御史台的,可就不那么好说话了。”
翠娥接过腰牌,像是长长舒了口气,再次跪在地上,“谢国公爷!”
林清没有说话,抬步与顾春离开,只是距离稍远,余光扫过仍旧跪在地上的翠娥。
到底是皇宫大内,行事不大方便,不过腰牌之事已被上方的皇家暗卫注意到,自会由他们料理。
林清稍稍蹙眉,却没言语,直到将顾春送到太医院附近,待顾春进门后,又回衙门里随手抽了份奏疏,重新返回正天殿外。
正好大殿门开,诸多官员鱼贯而入,寻找自己的位置。
林清站在头排,左手边便成了怀王,右手边则是大将军王尚。
王尚面带疲惫,连后背也更显佝偻,见林清站定,低声道:“逆子行事欠妥,多谢昭国公帮衬。”
林清压低声音:“王大将军客气,既是同僚,焉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她稍稍一顿,接着说道:“不过盛国距离大渊并不算近,所携带瓜果已是能久存之物,这一路上都好好的,怎一入库就出现了腐败?”
王尚眼中闪过一抹锐利,颔首致谢,“多谢国公提醒。”
林清微微一笑,刚一站正,又被怀王给拽了下袖子。
林清转头对上怀王的笑脸,礼貌的将袖上的褶皱拍掉,不等怀王开口,外面已经传来内侍高呼。
“圣驾临殿,诸臣整班!”
一声叠过一声,由远及近,直至正天殿内。
众官员纷纷垂首站直,原本的嘈杂顷刻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不多会,便有一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进入正天殿内,众官员叩拜行礼,直至内侍传来免礼之音,方才重新起身垂首站好。
李明霄身着龙袍,头戴冠冕,端坐在龙椅上,一眼便看见下方林清微白的脸色,转头对一旁的吴德海耳语几句。
吴德海低声应诺,下去安排,片刻后,便亲手抬着一把椅子放在众人前方靠左的位置。
他小步挪到林清面前,轻声说道:“昭国公有伤在身,陛下许您坐下议事。”
此言一出,周遭不少老臣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昭国公年纪轻轻,受点伤就有赐座的待遇。
他们可是一大把的年纪了,上了大半辈子的朝,也只能老实站着议事,何时有过这等殊荣!
便是他们不行,王大将军可是一等一的老臣,不也站着呢!
然而王大将军不说话,他们也只能憋着。
林清早就习惯了,也懒得搭理,谢恩之后,便走到椅前坐下,抬眸再看,换了个位置,也就是密密麻麻的脑袋,一个压的比一个低,没什么意思。
吴德海回到皇帝身边,站直身体,高声喝道:“诸臣有事即奏!”
话音落下,礼部尚书苏景雍便跨出一步,来到前方,高声念起一长串的疏文词句。
使团觐见,得由臣子奏疏请示,再由皇帝准奏,使者方能入殿。
虽说都是事先定下的,可还得走固定流程。
苏景雍的疏词极长,合着某种韵律,缓慢郑重,听得人昏昏欲睡,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念到最后一句,“……今盛使来访,求见圣驾!”
语罢跪下叩首,起身,再跪。
又过了一会,方才传来李明霄的声音,“准奏。”
吴德海高声道:“宣盛国使团觐见!”
有三人步入正天殿,停在大殿中央,躬身行礼,打头之人正是盛昭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