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与一队天禄卫快马离开巷子, 一路往北行去。
就如林清说的那样,萧萍如果往城外逃,那逃掉的几率几乎没有。
且不说随处不在的暗卫,还有守城的士族, 巡逻的天禄卫, 要抓住一个不会武功的妇人, 便如吃饭喝水一般容易。
但城中反而会有些难度。一是百姓太多,为了避免引起麻烦, 不能把动静闹得太大。二是城中有内鬼, 太后的也好,那些外戚的也罢, 可以为其提供掩护。
但这些力量过于薄弱,无法与天禄司硬碰。
唯有会同馆那边是个例外,因里面住的是外国使节,有些地方大渊的势力反而不好深入。
如今会同馆里不止有盛国使团, 朔国使团也在半月前已经抵达。
明月记得那时朝廷里总有官员来府上请大人出面, 但都被拒绝了。
如今朔国与大渊才是被拴在一根绳上, 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除非他想做第一个被瓜分的。
明月一路搜索,且与暗卫联系寻找线索。
萧萍的行踪并不隐蔽, 直至会同馆侧门处。
此处有八名盛国侍卫值守,见天禄卫至此,皆是面面相觑, 一时不知是否该上前阻拦。
却在这时, 侧门砰的一声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两扇门霎时碎裂,安远侯付云奕一手握刀, 从里面缓缓走出。
一时间杀机四溢。
明月冷眼以对,并未下马,手已缓缓探向腰间刀柄。
付云奕初到京中时满面桀骜,不把他人放在眼里,可先是在武功上输给林清,又因办差不利被太子责罚,连心上人都与他冷脸相对。
如今再看,脸上多了一抹散不去的阴鸷。
他慢慢拔出长刀,嘴角勾起一抹笑,满是嘲讽,“尔等非礼部官员,要入这道门便拿你大渊陛下的圣旨来,擅入者,便要看本侯这刀心情如何了。”
明月却丝毫不惧,冷声道:“我天禄司收到消息,有一逃犯已逃入会同馆内,为确保使臣安全,指挥使命我等搜查会同馆,凡有阻碍者,一律视为同犯缉拿!”
天禄司办差,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靠边站。
但明月同样清楚,别看林清对付付云奕跟玩一样,她却不是付云奕的对手,只能智取。
林清既然派她来,那就代表她一定能做到。
明月翻身下马,抽出佩刀,刀刃对准付云奕的脑袋。
刀刃煞气逼人,众人纷纷摆出架势,相对而立,气势紧绷,一触即发。
付云奕眼皮下压,一口恶气从胸口涌上,既然这些人一心求死,他成全就是。
他抽刀出鞘,刀气凛冽,正要斩下,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娇喝。
“住手!”
付云奕猛然停下,震惊的扭过头,就见林君柔一身雪白衣裙,手中握着匕首,刀刃指在前方一个妇人背心。
妇人正是萧萍。
萧萍的发髻已经散乱,脸上尽是恐慌和茫然,似乎直到现在她都想不通为何会被自己人劫持,送到敌人手中。
如今的她倒是没了在昭国公府时的体面和矜持,身体也再无法挺直,佝偻的与其他老妇没有区别。
她看见付云奕想要张嘴求助,却又因警惕而闭上嘴巴。
这位安远侯和背后用刀逼她出来的惠宁郡主是一伙的,靠不住。
其他天禄卫也是有点不明所以,但见明月稳如泰山,便像是找到主心骨,稳下心情继续对敌。
唯有明月不同,她忽然就明白林清为何派她过来了。
因为此事主要的计算不在她,而是在那林君柔的身上。
只是此‘林君柔’非彼之人,那是暗九,是天禄司的十大暗卫之一,最擅易容之术。
明月已经许久未曾见过暗九,没想到竟是潜伏在会同馆内。
她看着暗九自然垂下的左手食指有规律的轻点,心中已经明白要如何配合了。
“萧萍!”明月大声斥问:“你为罪奴出身,险些病死,昭国公府好心收留你,你却意欲谋害国公,如今又潜入会同馆内,条条桩桩,死罪难逃!”
萧萍见林清没来,原本悬起的心又落回去一些,面对明月质问却并不惧怕。
不过一个女娃娃罢了,宫里见得多了,杀的也多,冤枉的更多,黑的变成白的,也就是几句话的事。
于她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萧萍立即有了章法,罪不能认,先四两拨千斤的给绕回去,再哭诉一番,撑到盛太子赶来,她便无碍了。
她张开嘴,忽觉后背那里仿佛被针扎了下,原本清醒的脑袋也变得浑浑噩噩,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鼓动着,恨不能将所有藏下的阴暗全部捅出来。
人生在世,就该这么嚣张恣意,她萧萍受了半辈子罪,就该为人上人!
“杀林清?”萧萍冷笑一声,“她哪里用得着我杀,待新帝继位,就是她的死期!”
所有人都被这大逆不道的话给震住了。
付云奕意识到不对,正欲阻拦,就见站在萧萍后面的‘林君柔’已被吓白了脸,手上一松,那匕首坠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林君柔’眼角垂泪,恐慌的目光看向付云奕,然后莲步轻挪,扑倒他怀里,“付云奕,我害怕!”
付云奕的心快碎了,一身戾气尽散,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安抚的拍着她的后背,“别怕,我在这。”
“她看见了。”‘林君柔’的目光悄悄瞥向萧萍,“她忽然闯进我的房里,当时太子才刚刚离开,我还没穿好衣裳……你知道我是被强迫的,我不知道她是谁,我怕她会说出去,才想带她去找你……”
后面的不用说,付云奕就已经自动联想到了一切。
他一直都知道盛昭烬看不上林君柔,看得上,那才是高高在上的惠宁郡主。看不上,那就是床上的一个玩物罢了。只是在需要时装扮一番,摆在台面上,像是货品一般让人观赏。
付云奕明白,但他没有办法,安远侯府与太子是一道的,他只能装成瞎子,看不见心爱的女人被人欺负。
可如今她在向他求助……
付云奕再看萧萍时,已满是杀气。
萧萍却根本感受不到,她仍旧猖狂,恨不能敞开内心,让所有人看见她成为人上人的样子。
“我没想杀昭国公,我只是杀了萧沧澜而已,谁让他命不好,非要在那时候回来呢。
谁知道他听见了什么,但凡有蛛丝马迹传出,昭国公势必就会盯上我,我怎么能让她看见我呢。
那萧沧澜就只能死了。”
“哈哈哈……”萧萍仰天而笑,随即又冷下来,满是不屑,“我是太后宫中的嬷嬷,是奶过陛下的人物,他算什么,不过一个乞丐罢了,若非我当时实在困苦,饥不得食,又如何会收一个乞丐当儿子。
原本站稳脚跟就该丢掉的,谁知道我又病倒了,便只能将就用着……”
萧萍恶心的干呕起来,呕了几下,却什么都没吐出来,“他该死!他早就该死!若是陛下和太后知晓我有这么个儿子,如何能抬起头来!”
她张狂,她疯癫,她挥动着双手,仿佛面前跪着数不清的人。
然而旁人看她,便如在看一个疯子。
明月冷眼看着,倒是清楚是暗九给萧萍上了手段,她只是没想到这老妇的心竟黑成这样。
已有天禄卫上前将萧萍制住,戴上镣枷,让她无法挣扎。
付云奕一手抱着‘林君柔’,另只手则捏起一枚细针,头微垂,一双眼珠却已锁定萧萍。
暗九仍旧在啜泣,连声音频率都与林君柔分毫不差,藏下的眸子也已冷了下来。
下一息,付云奕手腕微动,细针射出,萧萍正张狂的挣扎着,露出一截脖子,正对准细针的方向。
只差豪厘,偏在这时,古风朔从墙上跃出,一枚铜钱被他射出,正好撞在细针上。
一声轻响,两物跌落在地,杀机散去。
古风朔一个闪身,已然出现在萧萍身边,内力鼓动,对着她几处穴位点下。
萧萍猛地吐出一口黑血,充血混沌的双目逐渐恢复清明,脸色也肉眼可见的苍白下来。
刚刚的情形仍旧历历在目,萧萍意识到了她犯了多大的错误,神情已然呆滞,心里盘算着解决的法子,眼神却瞥向古风朔,一时没有开口。
古风朔呵呵笑着,很是和蔼,“萧夫人神志被人控制,所言所行皆身不由己,不作数,不作数。”
明月却是火气压不住了,“我天禄司办案子自不会凭借一家之言,必是已证据齐全,足以定罪。萧萍杀子已是事实,用的是上不得台面的腌臜手段,已在她房间找到血迹。”
萧萍神情大变,骤然瞪向明月。
明月冷笑道:“都说虎毒不食子,但我却曾见过例外,那虎子娘瘸了腿,饿的皮包骨,幼虎不离不弃,结果便被虎子娘给嚼了干净,没多久那虎子娘便饿死了。
如今再看,萧沧澜早就知道你这养母是什么德行,所以才会留下证据,让人知晓你这恶虎都干了什么勾当。”
萧萍瞳孔皱缩,死死盯着明月,恨不能将她的嘴撕烂,被镣枷锁住的双手紧紧握住,指甲掐进掌心,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事情急转直下,连古风朔都禁不住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话说到这份上,他也拦不住了。
稍稍侧头看向远方,好似在等着什么。
“押走。”明月向天禄卫命道。
天禄卫再次将萧萍押回队伍。
偏在这时,有人从远方行来,边跑边道:“守陵内侍求见陛下!太后凤体骤危!求陛下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