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着实没想到此事兜兜转转, 竟会查到岷王头上。
不过要查岷王却并不容易,岷王谋逆,王府早已不复存在,当年负责抄家的便是她的师父诸葛绪。
岷王谋逆案所有的证据和所抄家财都已记录在册, 按理该存放在天禄司衙门的库房里。
林清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当年她背诵卷宗时, 这种要案的卷宗必然是要看的,但诸葛绪却将此案收走, 并未让她翻阅。
当时师父说什么来着?
她想了会, 终是从记忆某个角落给翻了出来。
诸葛绪说此案不看也罢。
不过她向来不怎么听话,曾偷偷潜入那间放有卷宗的库房之中, 可岷王案的所有记录已经不在了。
林清当时便有了一些猜测。
天禄司是皇帝手中的兵刃,当皇帝需要彻查时,他们自然会将真相送到皇帝面前。
但当皇帝需要某个人离开的时候,他们也要准备各种方法让此人西游。
诸葛绪的态度已经说明一些问题, 但此事时日已久, 她又不认识什么岷王, 自是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想到这林清有些为难, 若是如此,她估计得往师父那跑一趟, 把岷王案的所有卷宗要回来。
不过要撬开师父的口,还得需要一些东西。
林清想到了另一个人。
之前查翠娥时,她根据线索找到纪太医那里, 当时纪太医对她很是紧张, 那书架上也有些门道。
只是此事看似与岷王有关,便被陛下给接了过去。
所以她得先往陛下那里跑一趟才行。
林清捋顺清楚,便从太府寺出来, 此处距离皇宫很近,出了门就能看见对面的宫墙。
算算时间,这会早朝应该结束了。
林清对此也没什么心理负担,凡事有进有退,有所得必有所失,她能在朝堂吃得开不止是权势和陛下的放纵,也因她并不过多插手内政。
即便翘了早朝,也有陛下为她找补。
但脸面还是要的,总不能大家伙下朝往外走,她一个告过病假的却大摇大摆的从宫门进去。
林清挑了条小路,一直到皇帝的书房前。
有太监在外看守,吴德海的干儿子吴有福也在,一见林清先是一愣,而后疾步来到林清面前,“国公爷,太后刚刚进去。”
林清昨夜让明月放出消息,倒没想到太后速度这么快,她故作不知,惊讶道:“太后来做什么?”
“不知,但今儿个一大早惠宁郡主便被太后宣入宫中,如今也在里面。”吴有福顿了下,垂首继续道:“怀王爷也在。”
“那想来是有要事了,我等会再来吧。”
距离三日也只剩下几个时辰,既然这边不方便,林清可以先去找纪太医。
偏在这时灵秀从里面出来,快步截住林清去路,“太后请昭国公入内。”
林清注意灵秀用了请,而非宣字,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怀好意的味道。
不过对她而言倒也挺好,正好瞧瞧昨夜那些话能有多大作用。
林清抬步进入书房之中。
李明霄的书房极大,最里面有休息用的睡塌,稍外些是休息吃茶的地方,一般大臣不会放进去,后来更是只有林清和皇帝二人常在此处。
再往外才是办公的书案和召见大臣的地方。
林清进来时,太后与皇帝分坐在坐塌两侧,明明只隔着一方小炕几,愣是坐出泾渭分明的架势。
怀王和林君柔则分站两侧,连个座位都没有。
灵秀传过话再次站回太后身侧,比林君柔更要靠前。
林清上前几步,正要行礼就被李明霄拉住袖子,“阿清是自己人,到了朕这何须多礼。”
林清顺势便免了礼节,又往前几步,吴德海麻利的搬过椅子放在皇帝旁边的位置,怀王又被挤开了些。
林清没说什么,在椅上坐下,余光瞥了眼怀王,就见他看着沉稳,可眼里的慌乱都快藏不住了。
她又状似无意的扫了眼对面的林君柔,也就数日未见,林君柔的身形更加纤瘦,脸颊也好似挂不住肉一般,能看出些许骨头的形状。
有血腥气从她身上飘出,又混杂在熏香里,并不明显。
林清忽然就明白林君柔为何隐藏暗九的存在了,一条命都去了半条,就凭林君柔那隐藏极深的睚眦心性,焉能不恨。
加上林君柔又是一个没有多少大局观的人,未必能体会到其中的弯弯绕绕。
那么便更有可能随心而为了。
林清忽的思维一顿,熏香之中还有一股味道,是红花。
她的目光多了两分意味深长,转而看向皇帝,“陛下今日不忙?”
李明霄顺势说道:“公务繁多,但母后来此说是有要事相商,便也只能先放放。”
“哦……”林清状似恍然的应了声,而后闭嘴。
太后端坐在旁,怎么接话敲打都想了一遍,结果还没开口人家反倒住了嘴,顿时有点噎得慌。
而且一对上林清的脸,那血腥至极的画面便不断在眼前乱晃,让她还未开口便弱了两分底气。
“陛下对昭国公当真是极好,好到连怀王都得往旁边挪上一挪,落在旁人眼里,还以为陛下连里外都看不清楚了。”
太后说罢便看着怀王,本以为怀王多少心有不满,却不想这人径直把脑袋垂的更低了。
“昭国公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忠君爱国,又事事以社稷为重,实乃国之栋梁,一言一行亦为百官典范,哪是臣这等纨绔能相比的。”怀王硬着头皮说道。
他心里苦,但有多苦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不是没想过替代林清的位置,虽说明面上没有交恶,但暗地里也不是没下过手,就没一次见过好的。
再不收手,他怕是连这层皮都留不下。
但这一通夸赞砸下来,林清没甚反应,皇帝却很是高兴,看怀王的目光都柔和不少。
李明霄道:“怀王所言极是,阿清为朕分忧,屡破奇案,所谏国策惠及民生,此等实绩,着实值得百官奉为榜样。”
怀王忙把这话接了下去,“有昭国公在,实乃社稷之幸,百姓之福。”
林清含笑听着,尽管这俩人夸赞的有点过头,但谁不爱听好话呢,尤其这说好话的两人一个是皇帝,另一个是王爷。
再看太后,那脸却已经黑了。
挑拨的结果没达成,反而被迫听了一耳朵的奉承话,糟心的要死。
好在今日目标本不在林清身上,不过顺便挑拨,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臣子与亲人毕竟不同,里外分明,嫡庶有别。”
太后意有所指,视线扫过三人,“哀家初回宫中本不打算多管闲事,可惠宁郡主求到哀家这里,哀家无论如何也要过来一趟。”
然而话音落下,却无人搭理她。
之前的事情已是彻底撕破脸皮,若非孝道二字在头上压着,李明霄压根就不会放太后离开长寿宫。
说到底也是被逼的,这才多久,整个京城怕是有大半都在传皇帝血脉不纯。
若此时再控制太后行动,只会让传言恶化。
但放归放,理不理那就是另一件事了。
太后早有猜测,但心里那口恶气实在难以咽下,可此时情况如寄人篱下,她不忍也得忍。
她重新挂起笑,“惠宁心慕怀王已久,求到哀家这做个说客,愿入怀王府为侧妃。”
此言一出,李明霄与林清齐齐闭嘴,意味深长的瞥向怀王。
怀王却是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去,眼神躲闪,不敢去看皇帝的神情。
盛国与大渊是个什么情况,底下人或许搞不清楚,但到他这个层次却明白根本没甚和平可言,动武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这种情况谁会真对这位盛国郡主起什么心思,活腻歪了?
更何况林君柔是个什么情况他还能不知道么。
真把林君柔带回王府,怕是整个怀王府休想再有安宁日子。
而且太后此言绝非如此简单,这是将他与盛昭烬私下见过的事搬到了台面上。
若是往常倒也有法子能遮掩过去,可现在这种时候……
怀王瞬间满头冷汗,两腿一软跪在地上,“臣心中只有王妃一人,只能辜负郡主心意。”
“你好歹也是哀家看着长大,如今府中无一儿半女,过于冷清了,哀家看着这心里也颇为心痛。”太后叹了口气,“你堂堂王爷,总不能守着王妃度日。既然不愿接纳惠宁郡主,那哀家便为你挑些良家女子送过去,也好开枝散叶。”
拒绝一个林君柔,又迎来一堆妾室,暂不知会夹杂多少耳目,但英国公府大抵上会恨不能扒了怀王的皮。
到时怀王与英国公起了嫌隙,怀王又是皇帝的亲弟弟,当年也是皇帝赐的婚,那么英国公对皇帝的忠心难免会受影响。
林清看的明白,李明霄也同样明白,太后此举便是让他与这些心腹大臣互生嫌隙。
不过几句话,就是摆在面上的阳谋,若能成功,损人利己。
李明霄也颇为庆幸,幸好昨夜林清已提前送来消息,否则今时今日他真的会起疑心,后续命令传达上也会有所偏颇,到时真就着了太后的道。
“皇家向来有三年期限一说,如今怀王妃入府不过一年,太后又何必焦急,不如再等上两年,到时怀王妃若还无子,不必太后开口,朕自会为他物色侧妃人选。”
太后原本并不介意,虽说最后一步没能将人安插进去,但前面的话已经说了出来,她不信皇帝不上当。
可如今这话一说,便如一个巴掌狠狠抽在她的脸上。
太后亦是三年无子,险些被先帝最宠爱的万贵妃给拽下后位,直到李明霄的出生,一切才算出现变化。
太后面目阴沉,看李明霄像是在看仇人一般,缓缓站起身,“罢了,便当哀家多管闲事吧。”
语罢便带着林君柔和灵秀走出书房,后边跟着一堆宫女太监,朝长寿宫去了。
李明霄却已经不在意了,他看向怀王,“你也退下吧。”
怀王擦了把额头冷汗,忙退出书房。
有宫人入内将桌上的茶点收拾干净,又端来新的,而后才慢慢退出书房。
门重新被关上,书房里便只剩下林清和李明霄二人。
李明霄问道:“阿清是何看法?”
林清道:“左右闲着也是闲着,若能给你我添堵,也不过多走一遭罢了。”
李明霄沉默片刻,“你可知民间已起流言?”
“知道,查案是碰见了,顺手抓了两个。”
“你觉得是谁做的?”
“盛昭烬。”林清说道,在这之前太后其实已被控制住,长寿宫都是皇帝的人,太后无法联系别人。
只有盛昭烬才有机会。
李明霄沉默片刻,才小心问道:“查的如何了?”
林清没有说结果,反而问道:“陛下查纪太医都查到什么了?”
“并未发现异常,纪太医咬死只是思念恩师,方才藏下脉案,你说的那几本朕亲自翻过,并无异常。”
林清不觉得自己会看错,“那些脉案在哪里?”
李明霄道:“已经还给纪太医了,就在他那间班房内,特意限制他不许带离那里。”
“我去看看……”林清起身便走,却又在门前停下,“你觉得岷王是怎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