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是岷王亲自书写, 记载的人名几乎将整个后宫都笼了进去,连万贵妃都在其中,却根本没找到李辰瑄的名字。
李辰瑄的母亲是静妃,当年在皇宫里只算是个边缘人物。
李明霄回忆了一会, “当时朕还尚幼, 记得不多, 只后来偶尔听宫人提及,当年南方水灾, 皇陵亦有宫室坍塌。
太后便向先帝请旨, 亲自前往皇陵督建修缮,并且为民祈福, 平息灾异。
先帝应允,夜间静妃便求到太后这里,愿一同前往皇陵为先帝祈福。
太后见她可怜便同意了,可直到抵达皇陵方才发现静妃已有两月身孕。”
他轻笑一声, 笑意未达眼底, 却有一抹冷意凝而不散, “彼时宫中情况颇为混乱, 后宫争宠无所不用其极,朕一直认为静妃前往皇陵是为了自保。
后来内侍回宫传讯, 说静妃一路劳累导致胎位不稳,无法移动,于是便留在皇陵外的别苑修养。
直至十月生产, 静妃血崩而亡。
又过三月, 太后方才抱着那婴儿回到宫中,记在自己名下,便是四子李明瑄。”
李明霄的语气多了两分嘲讽的意味。
他未登基时, 这一辈的兄弟字辈均为‘明’字,但登基之后其他兄弟便必须改字避讳,‘明’字一律改为‘辰’字。
比如瑞王李明瑄改为李辰瑄,怀王李明德改为李辰德。
一是与‘臣’同音,二是警告诸位皇子,星辰不得与日月争辉。
李辰瑄有多大的野心,便有多恨这个名字。
林清道:“先帝借种岷王,此事必须要隐蔽,可这后宫妃嫔也不可能全无知觉,若先帝想瞒就得下重药,但也并非全然如此。”
毕竟先帝只是不能生,不代表没需求。
她接着说道:“岷王那记录上并无静妃的名字,也就代表临幸静妃的是先帝本人,于是问题又绕回来了,先帝不能生育……”
先帝不能生,静妃不可能怀孕,但静妃偏偏就怀孕了。
也不是没有极端巧合的可能,但林清觉得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可以忽略掉,毕竟李明霄好歹与先帝有五六分相似,李辰瑄那张脸不似先帝,倒是能看出些许太后的影子。
旁人提及,便是自幼在太后身边长大,行事装扮自有太后几分气韵。
但换个方式再推测一番,若当年静妃并未怀孕,真正有孕的另有其人,离开皇宫只为避开耳目,而后杀死静妃灭口,那一切不也顺理成章吗。
就是问题又绕回了开始。
先帝不能生,亦无岷王记载,那太后又是如何有孕的?
李明霄已经明白林清的意思,脸色骤然沉下,阴云密布,“若是如此,先帝又为何不知?”
林清抬眸看他,反问道:“先帝当真不知吗?”
怕是先帝早已心知肚明,可有些事既然做了便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否则要怎么说?
是把他自己干的龌龊事公之于众?还是把皇后送来的绿帽直接叩在头上,让天下百姓看皇家笑话?
李明霄一时无言,只觉讽刺至极,被人扣上奸生子的名头,原以为不过胡编乱造,如今看来皇子之中竟真混进来一个奸生子。
何其可笑!
李明霄深吸了口气吐出,“若彻查此事,应从哪里查起?”
林清思索片刻,道:“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大多证据都不在了,若要查倒可以看看太后找到的那两个证人是否还活着,她们一个是医女,一个曾是太后心腹,或许能查到一点蛛丝马迹。”
李明霄道:“太后的确对她们下了杀手,但猜到或许对你有些用处,朕便让杨昭将那二人偷出来,可惜晚了一步,二人均已服毒,那个医女当场气绝,倒是大宫女知薇尚未毒发,被救了下来,如今就关押在宫中密牢内。”
他摇响铃铛,待吴德海躬身入内,便让其过去提人,而后再次看向林清,“你觉得那个李德旺可与此事有关?”
“说不准,但的确有一定可能性。”
林清之前特意查了一下李德旺的所有消息。
此人是嘉裕二年入宫的,原姓郭,相貌英俊,在太后宫中颇受重用,不到半年就成了大太监,又被先帝赐下国姓,直到十年前病逝。
宫中对这位的记载只有寥寥几笔,能被赐姓,却连因由都没有记载,直到几天前才被人掘了坟,把骨头挖出来给皇帝滴血验亲。
“你还记得知薇的话吗?她说李德旺并非宫中净身,所以之后便又重新长出了一些,方才能使人有孕。”
李明霄眸光更冷,“以太后当时的势力,买通内侍省放个人进来也不是难事。”
林清没把话接下去,不然这些话怎么说,昔日皇后失宠,空闺难耐,于是弄了个男人冒充太监藏于宫中,最后还大了肚子,被迫给先帝扣顶帽子?
报仇的事可以私下解决,皇家的脸面还是要留的。
“终是猜测罢了,还要问过那个知薇才是。”
话音刚落,吴德海便在外面禀报说人到了,而后便有两名禁卫入内,分别立于两侧,中间抬着一张床板。
知薇躺在床板上,骨瘦如柴,面色漆黑,不断有血水从她的鼻子里流出,顺着侧脸滴在门板上。
林清鼻子灵敏,甚至能嗅到那血水里的腐气和床板传来的骚臭之气。
知薇双目空洞,大有一种等死的麻木,直到瞥见皇帝和林清,那双眼方才有了一点神采,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是让食指颤动几下。
林清看向皇帝,疑惑道:“她还能说话?”
李明霄语气平淡,“可以,朕特意叮嘱过要保她一条性命,至于之后的事情,那便看此人价值几何。”
话音未落,知薇已经开口:“奴……奴全说。”
她的声音格外虚弱,像是只有一阵气流,若非林清耳力过人,未必能听到底说了什么。
知薇说一句要喘上许久,说的慢,也更加虚弱,断断续续,“奴所知不多……只知有一夜知雁……离开,直至天明才归。
奴本也没当回事,只以为是皇后唤她……有事,可当晚李公公便寻到奴,说是皇后……皇后有命,让奴看着知雁,一旦知雁有任何异常,便要通知于他。
奴不明所以,可半月之后知雁忽然……忽然频频作呕。”
林清忽然问道:“当时皇后可否有孕?”
知薇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一旁的禁卫将一丸药塞进她的口中,半晌之后,知薇脸颊泛起两抹不正常的红晕,舒坦的长舒一口气,再次开口道:“没有。”
这次倒不是气音了,连李明霄都能完全听清。
林清问道:“你把此事告知李德旺了?”
“是。”知薇应道:“翌日便有太医为皇后诊脉,说是……有孕了。”
说到这她的神情多少有些复杂,又有嫉妒掺杂其中,“奴虽猜到了一点,但毕竟是奴婢之身,又人微言轻,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当晚知雁便被李公公亲自接走,再见时已是一年之后,知雁瘦的不成人形,前脚被丢进寝舍,后脚又被两名内侍拖到院中,说是犯了大错,当场杖杀。”
林清道:“所以你并未看见知雁与李德旺私相授受?”
知薇道:“没有,是内侍省的王公公教奴这么说的,还道一旦事成,日后奴的药钱便由宫中负责。
奴身患重病,光吃药便已用光身家,奴也是想活命方才同意下来。”
林清平静的听着,却并不在意知薇暗中的诉苦和洗白,继续问道:“你可见过李德旺有何异常?”
知薇怔了下,“什么?”
“胡须,身高,喉结,等等。”
知薇满是茫然,李德旺死了十多年,她如何能记得十几年前的小事。
李明霄忽然开口:“既然不记得,就拖出去吧。”
知薇顿时慌了,拖出去而非救治,以她如今这样子,不到半夜就能死透了。
她想爬起来给皇帝叩头求饶,可身体毫无知觉,连动一下都是奢望,急声道:“奴想到了!奴想到了!”
她拼命搜刮记忆,终是从某个角落翻出一点,忙道:“奴……奴有次经过李公公房门,见他桌上放着一把剃刀!
奴还见过李公公给内侍省的高公公送银子,说要他带出宫去,交予……啊啊……”
说到最后,知薇犹如被卡住脖子,嘴越张越大,却只发出一阵阵嗬嗬虚响,瞳孔扩散,身子一挺便没了动静。
禁卫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又大致看了眼情况,向皇帝禀道:“她被口水呛住,已经气绝。”
李明霄挥了挥手,让人将尸体抬下去,而后对林清问道:“你怎么看?”
“太监用剃刀做甚,刚刚推测又能向前推进两分,待会我去会会那高公公,或许便能水落石出。”
李明霄犹豫片刻,问道:“若能拿到证据,朕欲将此事公之于众,你如何看?”
林清愣了下,不曾想李明霄竟然真能豁出脸面,要知道在外人看来,太后还是他的生母。
但随即又释然了,皇帝都能看得开,她又何必在意这些。
皇帝要报仇,要让太后母子身败名裂,她当然要帮一把。
“可以。”林清颔首,而后回到内间整理了下头发,离开皇帝书房。
出门不远就见王尚和兵部一众官员匆匆行来,对她稍一拱手,又匆匆往皇帝书房行去,俨然是找陛下商议战事。
林清又停了片刻,见他们被吴德海带入书房,方才转身继续前行。
那所谓的高公公让下属去找就行,她得去会同馆一趟,看看盛昭烬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