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林清来到郭家的时候, 天禄卫已经先一步赶到,将郭家围住。
郭家院子不小,前后二进,房屋整齐, 瓦片很新, 应是最近刚刚换过。
数名天禄卫分立两侧, 看见林清过来纷纷行礼。
郭家人也被带了过来,李德旺的父母已经很老了, 与刚刚的高太监相差无几, 却穿着颇为精贵的绸衫,旁边有两个丫鬟扶着。
后边则是郭家女儿, 名三妹,约摸得有四十来岁,面目姣好,衣着料子同样精贵。
郭三妹旁还有个少年, 十七八的样子, 身材圆润, 眉目高傲, 即便眼前站着天禄卫也并不害怕,身后还有两名姑娘做妾室打扮。
林清视线来回扫了两圈, 忽然明白为何说李德旺面目英俊了,这郭家人的确没一个丑的。
而且这胆量与寻常百姓一比也是大得多,就天禄卫这排场, 便是落在哪个官员家里都得吓尿裤子, 这家人却似乎并不在意。
“你们这是做甚,当我郭家是外面那些土鸡瓦狗,谁来都能踩一脚不成!”郭家少年最先站了出来, 负手挺胸,眼皮上翻,“告诉你,我们郭家后台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快些滚,本少爷便当今日这事没发生过。”
林清略一挑眉,如今谁见她都是客客气气的,这么能耍脾气的还真是许久未曾见过了。
该说不知者无畏呢,还是真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她来到少年面前,“如你所言你郭家后台又是哪位?”
“是陛下!是太后!”少年仰起头,十分自傲。
“那你姓甚名谁,官拜何处,又是几品?”
“郭远,虽尚未入职,但不怕告诉你,本少爷要走恩荫路子,才不跟那些俗人一样还要参与科举,至于几品……”郭远掰着手指算了几下,忽的灵光一动,“那当然是一品二品以上大官!”
话音未落,跟在林清身后的孟杰和周虎就噗嗤笑出声来,见林清没拦,直接哈哈哈的笑出声来。
周虎笑道:“那……那还真是好大的官啊。”
孟杰也颇为鄙夷,“就你这样还当官呢,本朝实衔为三品之下,三品之上皆为虚弦恩封,一品?我们头儿才是正儿八经的一品国公。”
郭远被笑的下不来台,气的一甩袖子,“你们这些小吏又懂什么!”
“那你这又错了。”孟杰颇为嘲讽的看着他,“咱们天禄卫跟外面可不一样,走的是武官晋升的路子,实打实的官身。”
“跟他啰嗦什么,不怕人傻,就怕傻又不自知,真把自己给当回事了。
若是以往,我还真以为这郭家是出了个什么风云人物。”周虎继续加码,轻蔑的对郭远上下一打量,“原是出了个伺候人的太监。
保家卫国看不见人,狗却是当得极好,得了主子几句夸赞,便以为能顶梁做主,是个真汉子了。”
“你你你!”郭远怒火上涌,他在这一片作威作福惯了,还是第一次被人骂成这样,连还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堆骂人的腌臜话。
随后就被周虎一人给骂了回去,连孟杰都不用帮忙的。
两人成日与营所厮混,有时骂起来比这还脏,压根不算什么。
郭远险些被骂到自闭,喘着粗气就要扑上去与周虎厮打,周虎一脚踹在他的小腹,郭远那肥硕的身体便径直飞了出去,滚了几圈方才停下,一连吐出几口沾了血沫的碎牙。
郭家人心疼坏了,他们似乎不觉得郭远话中有错,纷纷跑去查看郭远的身体,一对老父母说气话哩哩啰啰,听不清楚,但看得出骂的挺脏。
郭三妹见儿子没事,跑过来就要与孟杰二人对峙,反而是丫鬟和那俩小妾颇为明白,远远躲开了。
郭三妹骂骂咧咧,与郭远不逞多让,“你们打我儿子,还侮辱我家哥哥,他可是被赐了国姓的,哪能任你等这般作践。
今日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便是舍出这条命也要去太后面前告你们的罪过!”
林清闲看了会热闹,闻言也是一笑,“那敢情好,若是太后知晓,怕不是得重赏你们郭家。
但面见太后可先往后放放,现在还是说说大渊律吧,对一品官员行为不敬,杖八十,枷十日,徒二年。言语不敬,杖一百,徒二年。
我这人心好,便与你郭家打个对折,杖九十,枷五日,徒二年。”
郭三妹顿时瞪圆了眼,色厉内荏,“你敢!”
林清命道:“现在就打。”
有两名天禄卫立即将郭远给扯了过来按在地上,不多会又有天禄卫拿来两根木杖。
被按在地上的郭远这会是真怕了,但服软的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梗着脖子大喊:“你们敢动我,我让太后砍你们的脑袋!你们敢!”
郭家人也纷纷冲了过来,两个老的直接被两名天禄卫给按在地上,郭三妹亦是被两名天禄卫给扭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郭三妹只能张嘴大骂:“你们是想死嘛!我们家可是被先帝赐过姓的,寻街的捕快都得绕着我家走,你们敢动我儿试试!”
回应她的,是木杖拍在肉上的声音。
“啪!”
声音格外响亮,一下盖过所有人的骂声,接着便是郭远如杀猪般的痛嚎。
木杖随之如雨点般落下,须臾,郭远背部的衣裳便有血迹涌出。
大抵是为了更显风流,郭远穿了一身白色衣裳,鲜血不断扩散染红了大片布料,湿溻溻的黏在背上,又往地面流下。
接着便叫都叫不出来了。
郭家人也像是被扼住脖子,一个个都闭了嘴,也忘了挣扎,再看天禄卫的那身红袍便如看恶鬼煞神一般。
孟杰和周虎各带一队人进去搜查,又从屋里搬了桌椅出来,摆在林清面前。
下属向来太过懂事,林清笑了笑,欣然坐下,又有下属送来茶碗,打开一看,却非热茶,有花果香气从中飘出,很是好闻。
送茶的天禄卫说道:“是顾大夫提前熬制的,让我们给大人带着,提神的。”
“有心了。”
林清喝了口茶,看周虎等人还在屋里屋外的搜查,便抬了抬手。
那两名正在施刑的天禄卫立即停下,郭远趴在地上,看着林清的目光满是惧怕,与刚刚判若两人。
林清的视线在郭家人身上转了一圈,却是一个比一个老实,连郭三妹都已缩到丫鬟后面,生怕那板子会打到她身上似的。
“你说你们这些人好好的话不说,非得见了血才能谈上一二。”林清从容将杯子放下,轻叹一声,“罢了,我也非是不讲情面之人,看在李公公的份上,若你们说的能让我满意,那其他事情倒也好说。
比如将剩下的杖数拆分一下,每个人分担几下,够数就成。”
这话一出,郭远眼里立马多了些希望,“我家的事,自然是我大伯,他可是伺候太后的大太监。”
林清却道:“不提他。”
郭远愣了一瞬,后背剧痛,往常就空的脑袋如今更空了,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眼见那木杖再次扬起,顿时急道:“有东西藏在后院老树下边!”
郭家人吓了一跳,一个赛一个惧怕,郭三妹顾不得藏,猛地扑过去要捂亲儿子的嘴,却被旁边的天禄卫直接给拽开了,只能嚎道:“不能说!儿,不能说!”
“娘!再不说我就要被打死了!”郭远涕泪横流,“不就是点财物么,他们拿就拿了,咱家又不缺那些东西,娘你救救我,帮我分几下板子!”
郭三妹的哭声刹然而止,目光闪躲。
有下属过去查探,不多会孟杰便与两名天禄卫抬着一个半大箱子过来,放在林清旁边。
打开盖子,里面都是好东西。
金银珠宝,古董字画。
“头儿,都是真家伙。”孟杰随便挑了几样,仔细一看大多还有皇家府库的印记,“都是宫里出来的。”
李德旺与朝中官员不同,连官员都不能随意处置宫中赏赐,更别提李德旺只是一个太监,即便是主子赐下也不能随意带出宫外。
光是这些东西便已足够斩了这郭家人的脑袋了。
但对林清而言,这些东西远远不够。
然而这时周虎也匆匆从正屋里出来,手里还抱着一个陶罐,边走边道:“头儿,有弟兄发现床底地板缝隙不对,挖开之后便找出这么个东西。”
林清接过来看了看。
这陶罐成灰黑色,是百姓家最常用的,高及小臂,宽约半肩,罐口被猪皮油纸密封。
林清扫了眼郭家人,除去郭远,李德旺那对老父母和郭三妹均是紧张的盯着她手中的罐子,面色都不怎么好看。
“就……就是咱家的地契和银钱,没别的东西。”郭家老父颤巍巍的说着,因没了牙咬字不准,话也含糊,重复几遍才让人听得懂。
郭三妹也更是害怕,附和道:“对……对啊,咱们家也是用了丫鬟的,还给远哥儿纳了两房小妾,这契纸都得收好,还有些钱财银票之类的,就这些东西,谁家不是一样,都得藏好了。”
但凡最普通的天禄卫都能看出这郭家人心里有鬼。
林清亲手将密封掀了,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取出,放在桌面上一字摆开。
银票是有几张,皆为百两面额,而后便是一块两掌大小的明黄锦缎,上面用朱砂红笔写着一行字迹。
——甲辰年己巳月辛卯日壬辰时。
林清算了下时间,是元康四年四月十六。
这是李辰瑄的八字。
但这字迹却并未见过,写的倒是方方正正,但毫无风骨可言,一看便知是新手书写。
这倒有些用处。
林清将又拿起那几张契纸,上面几张是丫鬟和小妾的,除此之外却还有一张。
纸张已经泛黄褪色,稍一用力便有碎屑落下,字迹亦是已经模糊,勉强还能辨认。
这是一张卖身契,卖的是郭德旺,买的是一个名叫刘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