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透过未完全合拢的窗帘缝隙, 悄悄溜进卧室,在凌乱的被褥上投下一道狭长的亮痕。
褚吟是在一阵熟悉的头痛和口干舌燥中醒来的。
她蹙着眉,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 身体先一步感知到了不适。她下意识地想抬手揉揉额角, 却感觉全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尤其是某处难以启齿的地方,传来清晰而熟悉的酸胀感。
记忆如同潮水,伴随着身体的感知,一点点涌入脑海。
昨晚姜幸的生日派对,她好像喝了很多酒...
再后来...嵇承越来了, 他好像很生气...然后...
一些零碎而炽热的画面闪过脑海,包括那个在卡座里几乎让她窒息的吻,包括回到公寓后他带着惩罚意味的索取,包括...最后那一下清脆的触感和自己莫名其妙的要求...
“轰”的一下,褚吟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根都烫得惊人。
她...她昨晚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什么?!
羞耻感让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永远不要醒来。
好巧不巧的是, 身旁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嵇承越似乎早就醒了, 正侧身支着头,静静地看着她,眼底尽是餍足和...浓浓的戏谑。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听起来格外性感。
褚吟根本不敢看他,猛地拉起被子盖住头,试图将自己完全藏起来,声音闷闷的,“没有!”
被子外传来他低低的笑声, 紧接着,他掀开一角,猛然凑近,“躲什么?昨晚...不是挺大胆的?”
“你闭嘴!”褚吟又羞又恼,伸手想去捂他的嘴,却被他轻易捉住了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头疼不疼?”他不再逗她,语气认真了些,另一只手探过来,指腹轻柔地按上她的太阳穴。
恰到好处的力道缓解了那里的胀痛,褚吟眯了眯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但还是嘴硬,“...要你管。”
嵇承越也不在意她的口是心非,继续耐心地帮她按摩着,目光落在她颈间那些尚未消退的暧昧红痕上,眸色深了深,带着怜惜,也带着一丝后悔。
“以后在外面,不许喝这么多,”他低声说,“还有,你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褚吟被他按得舒服,脑子却还钝着,茫然地眨了眨眼,“解释?解释什么......”
嵇承越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眸光沉静地看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清晰的审度,“昨晚,你告诉我,你去参加姜幸的生日派对,地点在城东的会所。”
“为什么最后,人会在Simwor?还被一群......”他顿了顿,似乎不太愿意重复那个词,只略了过去,“围着?”
褚吟懵了几秒,混沌的大脑努力回想,昨晚零碎的记忆片段逐渐拼接起来。姜幸原本定的私人会所临时出了点问题,好像是电路检修,所以临时改到了Simwor,结果到了门口才发现有人包场求婚,好在对方并不介意一起玩。
当时她记得...她记得自己好像...
“我发了微信给你呀!”褚吟猛地想了起来,“当时改地点的时候,我就给你发了消息说明情况,还说了大概结束的时间,让你别担心,到时候直接来Simwor接我就好。”
说着,她立刻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按亮,飞快解锁,点开与嵇承越的微信对话框,指尖向上滑动。
“你看!”她举到他眼前,语气带着点被冤枉的嗔怪,“我是不是给你发了?就在我们刚到Simwor没多久的时候!”
嵇承越视线停留在屏幕上。
时间显示是昨晚八点四十七分。
绿色的气泡里,躺着几条不算太长的语音消息。他昨晚在露台和郑允之他们打球,环境嘈杂,手机静音放在一旁,确实没有注意到。
他伸出手指,点开了最上面那条。
褚吟的声音立刻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
“嵇承越,跟你说一下哦,姜幸这边场地临时出了点问题,派对改到Simwor一楼了。我这边大概十点左右结束,你到时候直接过来接我就好啦!不用担心我~”
语音播放完毕,卧室里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见他一时怔住,褚吟心里那点委屈更盛了,撅起嘴,“我就说嘛!我明明记得我发过了...都怪你,自己没看手机,还跑来凶我...还、还那样...”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颊又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嵇承越胸腔里那点残留的醋意和闷气,霎时烟消云散。
原来是他错过了她的消息。
原来她并没有故意瞒着他,只是临时改变了行程,并且及时告诉了他。
是他被程迹那几句添油加醋的描述和脑海中臆想的画面冲昏了头,先入为主地认定了她在“胡闹”。
他放下手机,重新将她连人带被子揽进怀里,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了下来,“是我的错。”
跟着收拢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坦诚自己那一刻的不安,“我没看到消息。听到程迹说你在那里,被很多人围着,笑得那么开心......我有点失控。”
褚吟被他紧紧抱着,感受着他话语里那份鲜少流露的,还有点笨拙的在意,心里那点小委屈奇异地就被抚平了。她甚至觉得,这个因为她而失去了一贯冷静自持的嵇承越,有点...可爱。
她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道歉,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那你也不能...不能那么过分...”
嵇承越低笑,吻了吻她的发丝,从善如流,“嗯,我过分。下次不会了。”
“还有下次?”褚吟立刻抬头瞪他。
“没有下次,”嵇承越立刻改口,指尖轻轻拂过她眼下淡淡的乌青,“头还疼吗?我去给你倒杯蜂蜜水。”
“疼...”褚吟立刻软绵绵地靠回他怀里,开始耍赖,“要很甜很甜的那种!”
“好,”嵇承越起身,细心帮她掖好被角,“等着。”
看着他走出卧室的高大背影,褚吟把半张脸埋进还残留着他气息的枕头里,嘴角悄悄弯起了一个甜蜜的弧度。
虽然昨晚的经历有点混乱和...羞耻,但好像,也并不全是坏事。
褚吟在卧室里等了好一会儿,不仅没等到说好的蜂蜜水,连嵇承越的人影都没再见着。
胃里空落落的感觉和喉咙的干渴最终战胜了赖床的欲望,她慢吞吞地爬起来,随手捞起一件搭在床边的嵇承越的衬衫套在身上,宽大的下摆刚好遮到大腿,趿拉着拖鞋走出了卧室。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厨房方向传来细微的声响。她揉着依旧有些发胀的额角,循声走过去。
只见开放式厨房里,嵇承越背对着她,正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煎着鸡蛋和培根,旁边的汤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褚吟撇撇嘴,原来是在做吃的,怪不得忘了她的蜂蜜水。她径直走向中岛台,习惯性地想像平时那样,利落地坐上高脚椅。
然而,她刚抬起一条腿,试图借力坐上椅面,大腿根部及腰腹深处那股被过度使用的酸软感便猛地袭来,牵扯着敏感的神经,让她忍不住“嘶——”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动作瞬间僵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宿醉的头痛也趁机作祟,一阵眩晕。
几乎是同时,灶台前的嵇承越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立刻关小火转身。看到她那副龇牙咧嘴、僵在原地的狼狈模样,他几步就跨了过来,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腰。
“不舒服还乱动?”
褚吟靠在他身上,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还不是怪你。”
嵇承越没反驳,目光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扫过,叹了口气,直接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褚吟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喂!”
“老实点,”他抱着她,步伐稳健地走向客厅,小心地将她放在柔软的沙发里,又拿过旁边的靠垫塞在她腰后,“坐着别动。”
安顿好她,他才转身回厨房。
不多时,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回来,上面放着一杯温度正好的浅琥珀色蜂蜜水,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挂面。
他将蜂蜜水先递到她手里,“喝了。”
褚吟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润甜暖的液体滑过喉咙,确实缓解了干渴和部分头痛。她放下水杯,看了眼茶几上那碗卖相极佳的面条上,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
嵇承越在她身边坐下,将面和筷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
褚吟是真的饿了,拿起筷子,挑起一小撮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她安静地吃了几口,感觉空泛的胃里渐渐暖和踏实起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细微的进食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晨音。
嵇承越就坐在旁边,看着她随着咀嚼微微鼓动的脸颊和低垂的长睫上。昨晚那些混乱又旖旎的画面,尤其是她最后那语出惊人的要求,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在眼前。
他默了默,忽然开口。
“褚吟。”
“嗯?”褚吟正专注地对付那颗流心蛋,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每次喝醉酒...”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都这么...能闹腾吗?”
褚吟夹培根的动作猛地顿住。
“闹腾”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个记忆的潘多拉魔盒。
距离上一次喝醉,好像是一年多前,也就是她和嵇承越针锋多年,后在达成那种隐秘关系的前一天晚上。
那时她刚回国不久,HeartC正处于起步阶段。
那天下班后,实在是盛情难却,只好答应了周北北几个助理的邀约,去到Simwor的总店玩乐,没忍住喝了不少酒。
后来...后来她是在傅誉集团旗下的香榭酒店醒来的,状况不比现在好多少。
当她穿戴整齐,拖着乏累的身子走出卧室的那一刻,便看见嵇承越衣冠楚楚地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正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似笑非笑。
当时他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也是用这种带着点戏谑又有点无奈的口气,评价她:“褚大小姐酒量不见长,耍起酒疯来倒是别具一格。”
具体细节她记不清了,只模糊记得自己似乎...非常主动,而且话特别多,缠着他说个没完,还...总之就是非常丢人!
见褚吟咬着筷子,脸颊红一阵白一阵,眼神飘忽,明显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嵇承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故意拖长了语调,“看来...是想起来了?”
“没有!”褚吟立刻否认,声音因为心虚都不自觉地拔高了,“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次...那次是意外!”
她低下头,猛扒了几口面条,试图用食物堵住自己的嘴,也堵住他那明显不怀好意的追问。
嵇承越也不逼她,只是看着她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的鸵鸟姿态,慢悠悠地补充道:“是吗?可我倒是记得很清楚。比如,有人抱着我的胳膊,非要我给她讲睡前故事;又比如,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要给我表演个节目,结果刚站起来就差点摔一跤;还有...扒开我的衣服,吻——”
“停!不许说了!”褚吟猛地抬起头,伸手捂上他的嘴。
她被他列举的这些“罪状”羞得无地自容,但心底那个盘旋已久的疑问,却因为这近距离的对视,变得愈发清晰和尖锐。
良久,她慢慢放下手,指尖蜷缩起来,一双眼执拗地望着他。
“既然...既然你都看到了我那么...那么丢脸的样子,”她声音很轻,“为什么...为什么那天在酒店之后,你会答应我?”
她停顿了下,感觉脸颊在发烧,但还是坚持问了下去,“答应和我...保持那种关系?”
褚吟记得后半夜酒意稍退,清醒些许时的感受。身体像是被打开了某个隐秘的开关,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战栗的愉悦浪潮里。那种感觉太过强烈和陌生,让她在短暂的清醒间隙感到困惑甚至一丝害怕,却又无法否认其带来的极致吸引力。
可她想不明白。
以嵇承越的性子,见识过她醉酒后那般“丑态百出”、“胡言乱语”的模样,按常理,难道不该是敬而远之,或者至少觉得她麻烦又轻浮吗?怎么会反而应允了她那个在清醒后,看来近乎荒唐的提议?
嵇承越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专注的凝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像沉静的深海,将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紧张、困惑和赧然都收入眼底。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三五秒后,他终于缓缓开口。
“因为觉得你很可爱。”
褚吟彻底怔住,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答案。
“可...可爱?”她重复着这个与她预想中完全不同的词。
她那些撒泼打滚、胡言乱语、笨拙摔倒的样子...到底哪里可爱了?
“嗯,可爱。”嵇承越肯定地点头,指尖下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我看到的是一个卸下了所有盔甲和伪装的褚吟,”他望着她迷惑的眼睛,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不那么完美,有点笨拙,甚至有点麻烦,但很真实,很...生动。”
下一秒,他微微倾身,靠近她,气息交融。
“比起平时那个在我面前寸步不让的褚大小姐,”嵇承越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那个在我面前毫无防备、会哭会笑会闹腾的褚吟,更让我......”
他停了下来,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词语,最终,用一个简单却重若千钧的词做了总结。
“心动。”
褚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涩涩,又涨满了温热的暖流,让她一时间失去了所有语言能力。她只能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眼睛里清晰倒映着自己怔忪的模样。
原来,在她因为“失态”而懊恼羞愧的时候,他看到的,却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藏在坚硬外壳下的柔软内里。
原来,吸引他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契合,更是那个褪去所有光环和伪装后,最本真、甚至有些狼狈的她。
嵇承越见她呆住,又低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现在明白了?”
褚吟抿了抿唇,压下眼眶莫名的湿热,故意撇撇嘴,小声嘟囔:“...什么心动,分明是见色起意...”
嵇承越挑眉,接话:“嗯,见色起意。”
“所以,褚大小姐现在能安心吃饭了吗?再不吃,面真的要坨了。”
褚吟终于忍不住,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向上扬起,最终绽放出一个明媚又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她用力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