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承越喉结微动, 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阴影。
霎时,头顶出风口带来的凉意,与心口灼灼的热浪在身体里轰然撞击, 仿佛冰火两重天在他体内厮杀。
他眼睛一眨不眨, 竟看得入了神。
四周人声不断, 碗筷叮当,在此刻全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
嵇承越浑然不觉自己的目光掺杂了些许贪婪,收集着褚吟身上每一个微小的动态。他嘴角微翘,似笑非笑地。
褚吟眉毛略微扬起,一脸茫然:这人,怕是有些脑损伤症状吧?
先是被她拐弯抹角嘲讽, 再是被她掐着嗓子添堵,怎么还能乐成这个样子?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极近,目光不约而同都钉在对方的脸上,如同被骤然压缩进一个透明琥珀的微型空间,里面只装着彼此。
这幅画面,落在长辈的眼里,可谓是天作之合。
一个身量挺拔, 眉宇间沉静坚韧;另一个清丽灵动, 眸光似含露晨星。
站在一起,像极了榫卯相接的木器结构,凹凸契合, 浑然天成,无半分勉强。
谢婉华莞尔,轻叹:“真是般配啊。”
其余几人在旁忍不住连连附和。
包间不大,只容得下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却被各种饰物衬得这方寸之地极有韵味。
褚吟收回思绪, 跟着落座在宋卿柔的旁边。
点完单,等菜间隙,趁着气氛热络,几个人终于有闲暇时间聊今日的正事。
谢婉华搁下茶杯,“说起来挺生气的,两个人谈恋爱这么久,居然一直瞒着我们。”
宋卿柔点头,没好气地睇旁边各怀鬼胎的两个人,“要不是那天刚好在医院逮到,恐怕这会儿也坐不到一起了。”
“什么意思?”褚承钧跟嵇叙林异口同声。
嵇承越同样一头雾水。
褚吟如施了定身法,呼吸不由自主屏住,内心的慌乱一目了然。
宋卿柔笑笑,“两个人前段时间不知道因为什么闹了点小矛盾,那天阿越就是特地跑去哄小久的。”
“还有这事?”谢婉华十分惊奇,“阿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谈恋爱不能太强势,许多事情你得让着点女孩子”
嵇承越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仅用了短短几分钟,他就理清了来龙去脉。
所以那天在医院,褚吟用的居然是出卖他的办法来摆平的。
先说两个人吵架闹分手,可以完美洗脱她三心二意,脚踏他跟曾岐两只船的嫌疑,再说他突然出现在医院是为了求和,又可以顺理成章地引出他们打算结婚的事情。
简直两全其美。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褚吟这般有头脑。
嵇承越从鼻间哼出一声只有褚吟能听见的低笑,承下了这个过错,“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闻言,谢婉华微微颔首,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轻拍了拍宋卿柔的手臂,提议:“那干脆今天就先把领证的时间定下来,怎么样?”
“当然好了,婚礼的事情多,也急不来。”宋卿柔挪动椅子,靠谢婉华近了些。
一时间,小隔间内热闹非常,两位优雅女士手拉着手,兴冲冲地在手机万年历上选起了吉利日子,另外两位男士也凑在了一起,谈天说地,不亦乐乎。
褚吟托着下巴,心思都在吃饭上,面前的那盘秘制山椒蒸鱼吃得是干干净净。
嵇承越在旁看着,无中生有地用汤匙在碗沿磕出一声响,似是在刻意吸引她的注意力。
她遂了他的意,突然偏头冲他灿然一笑,小声问:“干嘛?”
“这么凶?”嵇承越声音细弱,含着幽怨,语调拖得绵长,“卸磨杀驴啊。”
褚吟大脑短暂空白了一息,很快反应了过来。她伸手换了双公筷,在所有餐盘上方逡巡而过,最终停留在一盘桂花百合焗南瓜上,夹了块放入嵇承越的餐盘。
嵇承越微顿,脸上的表情变化极其缓慢且生涩,握筷子的手都显得不自然,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递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褚吟瘪瘪唇,又给夹了一块。
他慌张按住,言简意赅,“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不喜欢吃这个。”
褚吟语塞几秒,猛地一拍桌面,杯盏在震荡中发出濒死的战栗,脱口便说:“你放——”
陡然凝固的寂静,让她止住了话头,迅速改口,“你放心,我面前这几道菜都是我平时最喜欢吃的,我这是忍痛割爱。”
嵇承越知道这话里三分真,七分假,却还是觉得周身舒坦,立即执筷去夹,塞到嘴里。
咀嚼的过程,总是漫长。
原本聚焦在褚吟身上的目光,有其中两束已悄无声息转移到了嵇承越那里。
他后知后觉,问:“怎么突然这么看着我?”
谢婉华眨眨眼,似在确定眼前的人是否真是自己的亲儿子,“阿越,你从小到大不是从不吃甜食吗?”
“为什么不吃?不会是过敏吧?”宋卿柔神色焦急。
褚吟捏着汤匙的手频频打滑,差点从指间溜走,同样紧张。
谢婉华长睫低敛,出声宽慰,“没有没有,他就是不喜欢吃。以前读书,我常跟着厨房给他和阿羽准备糕点,他明明不想吃,又怕我会不开心,就全带到学校分给了同学,回来还骗我说是他自己吃光的,把我乐坏了。”
“后来呢?你怎么发现他不喜欢的?”宋卿柔问。
两个人就这个话题,又开始聊了起来。
褚吟听了会儿,瞅着嵇承越,特别小声地说:“搞了半天原来是你不喜欢吃啊。”
男人淡笑出声,惹得她不由自主侧眸,与之四目相接,心中登时咯噔一下,不好的预感瞬间席卷了她。
嵇承越那眼神,浓稠如蜜,暖若春水,轻轻裹缠着她,让她无处可逃。
褚吟毛骨悚然,“你...你干嘛?”
“也不是不喜欢。”嵇承越语速极慢。
他停顿了下,凑到她面前,声音里压着笑意,含情脉脉,“小久妹妹夹的我就特别喜欢。”
褚吟疲惫地闭上眼,舌根发木,胃里顿觉不适。
她该明白的,嵇大少爷报仇从不隔夜。
-
一顿晚餐,很快进入尾声。
宋卿柔跟褚承钧去了颐德医院,谢婉华跟嵇叙林回了墨徽园。
褚吟临时决定要去公司看看第二弹联名周边的实物打样,驾车从停车场出来时,远远看见嵇承越还等在路边,模样挺可怜的。
她缓缓停靠下来,车窗半降,翕动唇瓣,预备开口。
嵇承越显然是误会了,伸手扯动门锁,结果纹丝不动。
“你干嘛?”褚吟错愕。
嵇承越眉头微蹙,“我就说褚大小姐怎么突然开窍了,还知道顺路送我回去。”
“顺路?五十公里的那种顺路吗?”
话音将落未落,嵇承越站在那里,目光直勾勾地。
褚吟不久前在餐桌上刚经历过,霎时就反应了过来,赶忙就要升起车窗逃走。
嘶——
这一声吓坏了她,摁在控制按钮上的手突然僵住,视线震颤着往声源传来的地方看去。
嵇承越右手懒散搭着,手指渐渐肿胀,皮肤颜色迅速变得通红,十分触目惊心。
褚吟努力张开口,“嵇承越,你碰瓷。”
“我犯得着吗?”嵇承越低头凝视着手上那道深凹的紫痕。
她攥紧身前的安全带,一时踟蹰不前。
以前玩归玩,闹归闹,她从没见过他这么冲的时候,那双眼睛仿佛淬了毒般,让人望而生畏。
“喂!”她叫。
“怎么?”他应。
“别这么凶,”褚吟忍不住伏身,从里往外推开车门,“上...上来,五十公里算什么?五百公里都顺路。”
车子一头扎入拥挤的车流,行于闹市之中,碾过一街又一街的灯火。
灯光透过车窗投射进车内,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在各处跳跃着,如同无声的皮影戏。
褚吟一直目视前方,耳边悄然无声。
偶然间,副驾上的人身体微动,衣料擦过真皮座椅,细微的窸窣声格外分明。
她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轻轻咳了一声,“那个...你待会儿可能得多等我一下,周边打样有点多。”
回应她的是无尽的沉默。
嵇承越偏头看窗外,双手随意搭握在膝上,受伤的那只放在最上方,其中几片指甲已然泛起紫黑色的淤血,像一小片阴翳的云笼罩下来。
褚吟提起一口气,眼睛突然睁大,“我我我...我是不是应该先送你去医院?”
“呵......”
一声冷笑倏忽迸发,不是喉咙中震动而出的笑,而是从鼻腔深处生生挤压出来的短促气音。
褚吟越发心里没底,指尖颤巍巍地触上中控,将导航改到了距离最近的一家医院。
紧接着,她又拨了通电话给周北北,告知对方取消周边打样效果审阅,挪到明天早上。
做完这些,医院刚好到了。
嵇承越懒坐着不动。
半晌,开始扯着安全带解安全卡扣。
制造出的声音杂而乱,褚吟垂着眼,咬咬嘴唇,倾身上前,帮着解安全带。
期间,两个人半点互动都没有。
啪的一声,安全带自然弹回原位。
褚吟低声嘀咕:“脸黑一路,这还能搭伙过日子么?”
嵇承越瞅她一眼,“原来你知道?”
“我这不是已经为了你这个妖妃推掉工作了吗?”
“呵......”又是一声哼笑。
褚吟没耐心了,猛拍一把方向盘,拿上车钥匙,作势就要走。
见状,嵇承越终于舍得直起腰身,施力扣上她的手腕,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好好好,是我不懂事,不知道见好就收。大小姐,你消消气?”
褚吟偃旗息鼓,撂下两个字,“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