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自遥远的地平线爬升, 终于挣扎着抵达城市的最高层,透过一整排落地窗汹涌而入,将整个空间镀上柔和的金色, 显得一切都很安静祥和。
猝然之间, 入户门响起啪嗒的开门声。
郑允之轻车熟路, 手上拎着两个精致的牛皮纸袋,径直走到了主卧的门口。
扣动门把手,纹丝不动。
他只好清了清嗓,语气贱嗖嗖地,“越兄,阿越, 小越越,快出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叩了叩门,依旧无人理会。
郑允之搁下手里的东西,将T恤的袖子挽起来,露出一边精壮的手臂,高高抬起,打算再敲一次。
这次用了十成十的力。
然而手还没落下, 身后客卧的房门却突然从里打开, 脚步声不疾不徐,男嗓散漫闲懒,“郑允之, 你大清早发什么疯?”
“欸?你怎么突然睡客卧了?”郑允之指指主卧,又瞧瞧他身后的客卧,一脸茫然。
嵇承越抓了下头发,朝客厅走去,“这是我的房子, 管得着么你?”
这么冲?吃炸药了?
郑允之在心里吐槽,脸上还是笑眯眯的,亦趋亦步地跟在他的身后,一同到了餐厅。
“你来做什么?”嵇承越给自己倒了杯水。
郑允之早就熟悉他这套房子里的每一个布局,每一个设施。
眼下,他从餐边柜里拿出好几个瓷盘,连带着还有两双筷子和汤匙,边将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往外腾,边说:“你前两天不是说想念二中附近的那家鸡蛋灌饼吗。喏,我帮你买来了。这个核桃花生豆浆也是他们家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闻言,郑允之眨眨眼,表情凝固。
下一秒,他猛拍一把自己脑门,“嗷,是原胥那个傻叉说的。算了,便宜你了。”
靠厨房的中岛台上摆放了个用光轴DIY的长方形风筝时钟,此时刚好走到9ine的位置。
嵇承越瞥着他,眸色渐深,“你不太正常。怎么?又被甩了?”
郑允之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面带哀怨地把从一次性吸管上撕下来的包装纸丢到嵇承越的怀里,“你能不能盼我点好的?”
“呵......”
嗤声终于从嵇承越的喉咙深处钻了出来,带着点难以言表的轻蔑。
郑允之目光无处安放,声音出口便飘飘然,“嗐,我承认我有点重色轻友,但这可不代表兄弟我心里没你啊。”
说着他顺其自然地伸臂搭在了他的肩头,“看,早餐。虽然送错了人,但我记得读书时你也常跟我们一起去吃的。”
嵇承越懒得搭理他的油嘴滑舌,自顾自地将早餐分出一份,收入到不远处的嵌入式保温抽屉里。
郑允之反应迟钝,过了三五秒,才发现面前的餐盘没了,多出来的那份鸡蛋灌饼和豆浆不翼而飞。
他不由激动起来,“欸,你干啥?不给我吃啊?”
嵇承越自回国后,很少会在早餐吃这些油腻的食物。
他咬一口,适应半晌,才慢吞吞地继续享用。期间,斜睨一眼,“我就不信你能忍到现在什么东西都没吃。”
郑允之一脸赧然,摸摸后颈,不由轻舔了下唇角。
那家早餐店开了快十年有余,位置又在三所学校的正中央,不到八点就已大排长队。
六月初的京市正处盛夏,闷热非常。他当时特地在车里小憩了半个多小时,才下去排队,还是等了许久。
老板经验丰富,三个吊炉同时使用,一旦出炉,会先满足每一个买多份的人。
郑允之一口气买了三个,在拿到第一个时,想着索性边吃边等,所以在来锦耀前,就已经将自己喂饱了。
想到这里,他猛地挺直了背,脖子僵硬梗着,嘴硬道:“我...我胃口大,吃两份,不行啊?”
“哦。”
“那快拿出来啊。”
嵇承越无动于衷。
郑允之急了,“快点快点,你该不会要留着当午餐吧?嵇家破产了?”
两个人顿时闹作一团。
你推我搡间,偌大的空间里忽然响起一声不耐又尖锐的惊叫,大喊:“嵇承越!”
嵇承越滞了一瞬,没有多余的表情。
相比他,郑允之明显被吓到了,眼睛瞪得溜圆,张大的嘴巴迟迟闭不上,“你屋里有女人?”
主卧内,一直安眠无梦的褚吟,越来越不踏实。
她浑身上下都黏糊糊的,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有什么大型猫科动物在贪婪地用舌头舔舐讨好她,让她甘之如饴,却又倍感烦躁。
蓦地,她意识变得迷离起来。
眼前有个影子若隐若现,渐渐跟嵇承越的五官重合在一起。
天呐,褚吟忍不住震撼。
嵇承越是真的有点欲求不满吧,昨晚折腾了五六个小时,这会儿又接着来?
不行不行,不能再舔了,她快湿透了。
褚吟半分犹豫都没有,双手毫无章法地在眼前挥动,怒喝:“嵇承越!”
她跟着睁开眼睛,余光里,一大坨毛茸茸十分狼狈地半趴在床边的地毯上,眼神非常无辜。
嵇承越呢?
她霍然起身,前后左右都瞧了瞧,顿时豁然开朗,“千金?刚刚该不会是你吧?”
三花委屈巴巴喵一声,头也不回地跳进了角落的麻垫猫抓窝里。
褚吟懊恼不已,靠上床头,连连深呼吸。
缓了会儿,她翻身下床,出了卧室。
......?
脑内轰的一声。
褚吟一时为难,往前走不是,往后退也不是。
郑允之再次张大嘴巴,视线在嵇承越还有褚吟之间徘徊。
惊恐的利爪攫住他,让他每一口呼吸都仿若在挣扎求生,四肢都跟着失去了知觉,颤声问:“你俩......该不会在谈恋爱吧?”
“不是。”
“没有。”
褚吟跟嵇承越异口同声。
“可是......”郑允之牙齿直打颤,说不出一句囫囵话,不断洗脑自己这只是他的幻觉。
“你见过哪对情侣同在一个屋檐下,还分房睡的?”嵇承越一语中的。
“也是哦,”郑允之认同地点点头,“那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话音刚落,褚吟不由哆嗦了下。
这画面太惊悚了吧,为什么郑允之的表情有种她鸠占鹊巢,抢走了嵇承越的既视感?
她看不下去了,立时扭头进了洗手间。
待她彻底消失在眼前,嵇承越蹙起眉,举起自己受伤的那只手,单枪直入,“我受伤了,她昨晚大发慈悲送我回来,然后借住。”
掐头去尾,省略掉中间的一大段,这才是正文。
郑允之勉强被说服,可还是觉得离谱。
出声前,他朝洗手间的方向睇过去一眼,确认是否安全,“恕我直言,褚大小姐一直视你为眼中钉,纵使是大发慈悲,也定会送完你,就马不停蹄离开。而且,她哪怕真的需要找地方借住一晚,找我帮忙都比来你这里概率大。”
嵇承越轻哼,气笑了,冷不丁踹过去一脚,“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郑允之脑回路惊奇,被骂也毫不在意。
片刻后,做出泫然欲泣的样子,抱上他的胳膊,“还有还有,我突然发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他问。
“呜呜呜呜...”郑允之五官皱在一起,“我都没来你家住过,你怎么这么双标啊?”
嵇承越抽回自己的手,恶心坏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杯子撂进脚边的垃圾桶,“那天早上躺在我床边地毯上的是狗吗?”
这话恰好让从洗手间出来的褚吟听见了。
她神色一凝,“那个...无意打扰,我先走了。”
“回来,”嵇承越声音不大,“吃了早餐再走。”
“不用不用。”她摆摆手。
“快点。”嵇承越语气不容置喙。
褚吟悠悠踱步过去,坐在中岛台的另外一边,距离对面的两个人足有一丈远。
嵇承越从保温抽屉拿出先前放进去的早餐,费力推到她的面前。
褚吟用筷子夹起看一眼,“鸡蛋灌饼?二中附近的那家?”
嵇承越嗯声,“有放萝卜丁,你不是喜欢吃?”
“你怎么知道的?”
“之前在学校见你买过几次。”
“哦。”
这么和谐友爱,郑允之瞠目。
他刻意将头微微低下,这段时间忙着恋爱,到底错过了什么?这两个人之间的磁场变化简直是天翻地覆。
褚吟很快吃完,抽纸拭嘴角。
她想起丢在玄关柜子上,刚刚换下来的睡衣,“你那个睡衣我带走了啊,改天我买套新的还你。”
“不用,丢那里留给翁姨洗吧。”嵇承越淡声。
褚吟敛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万分庆幸不久前在半睡半醒间喊出嵇承越的名字后,作为当事人的嵇承越,还有旁观者的郑允之,并未仔细找她盘问缘由,让她难堪。
浸染到睡裤上的污渍,还有睡衣上的汗渍,都在证明她才是色令智昏的那一个。
褚吟从高脚椅上弹起来,正色,语焉不详,“我先走了。6月7号,别忘了。”
郑允之虽沉默,但一直竖着耳朵。
哇!这两个人居然有秘密。
听见入户门咔哒关上,他带着诧异询问:“什么意思?7号你们要干嘛?”
嵇承越没吭声,拽上他的后衣领,迫使他不得不跟着倒退到了玄关。
“干嘛?”
“指纹删了。”
“为啥?”
“你觉得呢?”
郑允之茫然了片刻,想起适才又是直接开房门,还有欲要大力敲门的举动,谁能想到睡在主卧的人会是褚吟啊。
见面前的人一脸不情愿,嵇承越下最后通牒,“万一哪天我谈恋爱,或者突然结婚,留着你的指纹,这算是什么事?”
郑允之不怕死,说:“你都寡了二十六年了,怎么可能?”
没法交流,都暗示到这份上了,木头就是木头。
嵇承越不再多言,按着郑允之的脑袋,拽着郑允之的食指,成功删掉了指纹。
他是寡了二十六年。
但等到6月7日那天过后,就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