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静了下来。
褚吟慢慢坐起来, 用棉被将自己欲盖弥彰地包裹起来,伸手戳嵇承越的时候,香肩半露, 春光无限。
可她不管不顾, 还在往他的面前凑, 这里戳戳,那里碰碰,最后停留在他的颊边,一探再探,不再动了,“什么情况?怎么这么烫?”
她探身揿亮全屋的灯, 奶白色骤然散开,淌满整个空间。
嵇承越禁不住,猛地闭紧双眼,待适应过来才慢慢睁开。
褚吟呆坐一旁,视线小心地向上移动,渐渐探向他的脸——双颊通红,像涂了一层过分的胭脂, 与苍白的嘴唇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额角滚烫, 几缕汗湿的头发紧贴着皮肤,仿佛在蒸腾着热气。
她脑回路惊奇,沉吟道:“你这到底是爽完没缓过来, 还是感冒发烧啊?”
嵇承越皱了下眉,斜睨她一眼,唇瓣翕动,最终懒于开口,一脸漠然。
褚吟微愣, 旋即脸色一黑,急得直跺脚,嘴上不停咕哝:“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恍惚间,他再抬起头,女孩子竟不知何时跳下了床,穿着一件他的宽大T恤,在他旁边的地毯上宛如陀螺般转来转去,让他这会儿本就沉重混沌的脑袋越发胀痛,眼睛也被晃得有些睁不开。
他没片刻犹豫,往前吃力倾身,将她拽坐在床边,无奈开口,“你能不能安静会儿?”
褚吟充耳不闻,依旧焦急万分,并且迟迟缓不过来,还在叽里咕噜,念念叨叨着怎么办。
嵇承越喉头凝噎,一股暖流猝不及防涌上心头。他怔然凝望着她,万没想到她居然还有如此担忧他的时候,这简直比彗星撞地球还要惊世骇俗。
他的眼底是藏也藏不住的震惊与欣慰,唇角的弧度压抑不住,不由收紧五指,以一种宽慰的力道摩挲着她的手背。
强忍着浑身不适,硬着头皮说:“我没事,你不用——”
未说完的话止在喉间,他模糊间难得听清了她的一句碎碎念。
褚吟面色凝重,“完了,会不会传染给我啊?”
嵇承越脑袋嗡嗡作响,一股灼烫的气流直冲头顶,差点让他背过气去。他抬头望向天花板,目光幽沉,就知道不该对她抱有期待,不然也不会气个半死。
他觉得自己快病入膏肓,咬紧了牙关,“大小姐,你还是人吗?”
褚吟的神思终于归位,下意识往回抽动自己的手,懵懵然地反问他,“我怎么了?”
“你说呢?”嵇承越左脚一挪一踢,迫使她从床面上离开,紧接着还刻意地用手掸了掸,“我这半死不活地靠在这里,你却只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传染,合理吗?我请问。”
闻言,她慌忙张望四周,表情变得僵硬。
褚吟不是不清楚自己一向遇事都很容易一根筋,说什么,做什么,优先想的就是遵循本心,从来不会为外界因素而改变。
她微微停顿,在心里措好词,立时浮起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佯装得非常体贴,“你别污蔑我,我我...我一直在默默地担心你。”
嵇承越从这经过圆滑打磨过的言语中,是完全听不出半点差池,可偏生字字掷地有声,才让他愈发觉得刻意。
他眉头紧拧成一个死结,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让他几乎是半分思考都没有,忽地抬起手,将旁边的鹅绒枕狠狠丢了出去,“滚蛋。我这会儿是真有点烦你。”
“那我走了?”
“走吧。”
“真走了?”她还在锲而不舍地问。
“走吧!”他的语气趋近不耐烦。
褚吟迈出去两步,又不由得停下来,悄悄在几步之外打量他。他背微微驼着,眼皮沉重到抬不起来,也不知是困的,还是真的很不舒服。
按理说被对方赶成这个样子,她真该直接一走了之,却还是没忍住动了恻隐之心。
她无奈开口,“医药箱是还在上次那个地方吧?或者说,你是想去医院?”
嵇承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闪烁着困惑与警觉,仿佛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
褚吟被看得不自在,抬起手腕,轻轻拨了拨耳边的碎发,煞有介事地催促,“问你话呢。送佛送到西,你突然感冒发烧,肯定跟刚才在洗手间里淋冷水有关系。”
她从床头捞起他又新拿的一套睡衣,宽宽大大地套到身上,边挽着袖口和裤腿,边对他说:“你说你体质怎么就这么差呢,冷水我也淋了,怎么就没事?嵇承越,你是豌豆公主吗?”
嵇承越咳嗽了一声,气极反笑。
他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声音从牙缝挤出来,嘶哑不堪,“你...你再说一遍?”
“豌——豆——公——主。”褚吟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得到的,又是一个扔过来的鹅绒枕。
她仿佛早有预感,侧身拧转,重心顺势滑向左侧,肩头沉下,迅疾无比地巧妙躲过,未损分毫。
褚吟出了卧室,在客厅翻找半天,最终还是将一整个医药箱都拿了进去。
嵇承越已经捡回了鹅绒枕,摞在一起,放在身后靠着,闭目养神。
她盘腿坐上床尾,医药箱搁在一旁,从归类好的一大包药盒里寻找对症的药物。
“这个是什么?”她拿起一袋颗粒剂,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确认适应症。
嵇承越掀眼,见她作势就要出去找玻璃杯用热水冲给他喝,连忙拦住,“那个是预防感冒的。”
“哦。”褚吟回过头,发出两声短促的干笑。
她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又拿起来任意一盒,“这个我知道,消炎的,肯定能派上用场。”
话落,嵇承越瞳孔悄然缩紧,认真一瞧,脑中轰然炸响。
他艰难吞咽了下,慢慢启唇,“大小姐,那是头孢,我晚上在家里刚喝过酒。”
“哦。不好意思,我忘了。”褚吟慢了半拍,后知后觉。
嵇承越没法再淡定下去,若继续放任不管,他可以断定他今晚必定会命丧黄泉。
他语塞几秒,勾动手指,示意她把医药箱拿过去。
褚吟护崽似的牢牢抱住,“你干嘛!”
嵇承越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大小姐,我找药啊。”
“哦,给你。”她丢出去,动作很快,像扔炸药包。
他从铝箔板里磕出几颗胶囊和药片,“劳烦大小姐去外边帮我倒杯水?”
“没问题。”她满口答应。
客厅水吧有一整面墙,当初全屋定制时特地做了排薄柜,只用来收纳各式各样的杯子。
褚吟随便取下一只,从净饮机接好水,拿给嵇承越。
刚递到嘴边,他便猝然一缩,那热气尖锐如针,只一瞬就刺穿了皮肤。
他半张着嘴,一脸无措,“褚吟,你这是趁我病,想要我命?”
褚吟无辜,“我又怎么了?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我要吃药,你拿开水给我?”
“生病不就是应该多喝热水吗?”
嵇承越顿时无话可说。
一番折腾,终于顺利喝下药。不多久,药劲上来,他开始昏昏欲睡。
再睁开眼睛,耳边的声音非常热闹。
有各种容器碰撞在一起的清脆响动;有机器运转时发出的嗡嗡声响;还有女孩子一惊一乍的呼声。
他皱了皱眉头,睡了一觉,身上已经舒坦多了,就连消失的嗅觉也跟着回来了。
鼻间的味道很复杂,又特别浓郁。
渐渐地,能分辨出来,来自于厨房。
不可能是翁姨,更不可能是嵇家的任何一个人。
褚吟?
嵇承越忽然觉得自己彻底痊愈了,仿佛昨晚的大病一场就只是一场梦。
他一个猛子从床上爬起来,赤脚往厨房跑。
周围霎时变得烟雾缭绕,水汽和油烟混杂在一起,他只能看见很朦胧模糊的一个影子。
很快,锅中食物的焦糊味愈发刺鼻,直呛入肺腑深处,引得他频频咳嗽起来。
这声音穿过重重阻碍,终于引起穿梭在厨台前的人的注意。
褚吟满头大汗,身上的围裙经过折腾变得皱巴巴,手里的勺子盛着几个刚出锅不久的饺子,边往嘴里塞,边抬起眼睛望着他,目光呆滞。
见状,他摊了摊手。
“这锅能吃!”她声音轻快,下巴高高仰起,满是得意。
怔片刻,嵇承越缓步靠过去,指腹自左往右触碰厨台上的每一个按钮,至此,玻璃升降油烟机才开始正式运转。
视线一瞥,垃圾桶里的一大堆餐余垃圾闯入眼帘。
他指指那些已经惨遭毒手的饺子皮和吐司,“你这是...在玩哪一出?”
“做饭啊,看不出来么?”
“哦,我以为你要把我这儿的厨房炸了。”
褚吟:“......小瞧人!”
“那我请问这些牺牲品是什么?”嵇承越神思稳定,眼神平静而柔和。
褚吟心头一虚,喉头用力吞咽了下,声音陡然拔高,“这是试验品。”
仅剩的六七个饺子显然不够两个人果腹,恰好翁姨及时赶到,先是将一片狼藉的厨房收拾出来,随后便开始着手给他们两个人准备能吃的午餐。
期间,褚吟跟嵇承越就坐在客厅沙发里等。
前者拿着玩具逗千金玩,后者懒洋洋窝着,相安无事。
漂亮三花时不时弹跳起来,全身的毛如炸开一般,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两枚幽深的小黑曜石。
疯癫的序幕,就此揭开。
它从沙发上起步,一跃而下,四脚落地之后,像颗小炮弹般冲了出去,在茶几前横冲直撞起来。
蓦地,前爪踩上遥控器。
咔哒一声,巨大的屏幕忽然亮起,广告的声音迅速撞入耳膜。
褚吟一愣,“这不是我公司的官方直播间吗?”
这会儿放的是录播的内容,主播是她刚签的一个小网红,口齿伶俐,模样水灵。
她眨了下眼睛,有点难以置信,“是你平时在看?”
“不能看?”
“你是看她还是看姜幸?”
“我——”
他辨不清她话里的情绪,本能让他脱口就要解释,然而对方根本没给他机会,忙不迭安利起来。
“我给你说,你可太有眼光了。她们两个各有各的特色,我家幸幸反应快,记性好,平时连手稿都不需要,至于尔尔,声音又甜又糯,特别会控场。”
嵇承越嘴角噙着笑意,“都没仔细看。”
“那你看什么?当背景音?”
他绷直的食指,突兀地直指向她。
褚吟面容惊愕,“看我?我又不在直播间......”
“你该不会是说前几天第二弹周边上线,我跟姜幸一起直播那次?”她反应过来,忽然含羞带媚起来,“哎呀,我又不熟练,没——”
嵇承越点头赞同,“那晚直播间因为你的口误连续被封五次。”
“你就只记得这个?”
她就该想到,眼前这家伙怎么可能好端端突然去看有她在的直播,摆明了就是想看她闹笑话,好在日后拿出来嘲笑她,实在用心险恶。
缓了缓,她选择暂时不跟他计较,出口却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堂堂Simwor的董事长,蹲在直播间三个小时,也不知道支持一下未婚妻的事业。寒心呐,真是寒心。”
语调轻快,还刻意在“未婚妻”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像只狡猾的狐狸。
嵇承越听见了,没什么表情,只慢悠悠地说:“我记得你们过两天还有一场直播。”
此时电视荧幕上的直播间就有下一次的直播时间预告。
她撇嘴,“怎么?”
“不知道全拍下的话,能不能弥补我的过失?让你的心回暖。”
褚吟偏头眯眼,有种不祥的预感,“不简单。你有这么体贴?看来有条件。”
嵇承越倾身往前,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玩味,冲她慢条斯理伸出手,勾上她的下巴,用着跟她适才一模一样的语气,低声道:“叫声‘老公’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