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小老太太出院。
黄昏时分的颐德医院,白日的喧嚷早已沉淀下来,空气里洁净得几乎透明, 消毒水的气息似有若无, 被一缕淡雅的植物芬芳悄然调和了。
褚家一行人, 浩浩荡荡地朝外走。
地面光洁如镜,映着缓缓移动的人影,恍若踏水而行。
姜幸站在门廊下,手上的牵引绳在国庆的欢快转圈踱步中,已紧紧缠绕在她的身上,将她牢牢禁锢在原地。
褚岷推着轮椅, 小老太太精神抖擞地倚在上面,时不时会跟旁边并排而行的褚吟聊上几句。
明明是喜事,褚承钧看起来却面色不佳的样子。
宋卿柔不断与医生确认着小老太太出院后,居家休养的所有注意事项,聊完后猛一偏头,忍不住嘀咕:“拉着个脸,多难看啊。”
褚承钧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满, “这登记结婚还没几天, 就一点礼数都没有了,曾祖母出院也不知道来一趟。”
“工作日,说不定是走不开。”宋卿柔同样心里不太舒服, 嘴上却在周全。
小老太太虽年事已高,却依然耳聪目明,自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适才在病房的时候,她往门外张望过许多次,还以为这新婚的小两口是约好了分开来的, 没成想都这个时间了,还是没看到人。
此刻,她若无其事地用视线将自己的宝贝曾孙女从头到脚扫一遍,最终停留在拎着包包的那只手上,五根手指都空空如也,再次验证了早前她心里的猜想。
“小久。”她轻声唤道。
褚吟正忙着解救被牵引绳缠住的姜幸,闻声回头,满脸疑惑,“怎么了?”
小老太太这两天已渐渐恢复正常的语言功能,语带关怀问她:“你跟小越没吵架吧?”
小越?
褚吟反应了会儿,才后知后觉问的是嵇承越。
她一脸懵,不清楚小老太太为何会突然这么问,只老实答:“没啊。”
跟着,她环顾四周,众人神色各异,让她霎时领悟了过来。
褚吟目光闪躲了下,随即扬起灿烂得体的笑,“嗐,他这两天感冒发烧,还没痊愈呢,我就让他别来了。”
话音刚落,阴雨绵绵的气氛瞬间放晴。
宋卿柔了然于心,“这段时间到梅雨季了,气温变化快,确实很容易着凉感冒。”
小老太太胳膊往上抬,拍拍褚吟的手,“那你让他多注意休息,一日三餐一定要按时吃,你们这些小年轻几乎都是一觉睡醒了才吃第一餐。”
褚吟虚眯了下眼,心中涌起熟悉的感觉,小老太太还是一如既往爱唠叨。
她又笑起来,“你放心好啦,等晚一点我就去看看他。”
小老太太点点头,知道她待会儿还有工作要忙,又多叮嘱了几句,才跟着褚承钧一行人离开。
目送着车子离开自己的视线之后,褚吟转过身,捞起小崽子抱到怀里,和姜幸前后脚上车,着急忙慌地往HeartC总部赶。
直播定在晚上八点,距离开播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待会儿还有个简短的会议要开,时间显得格外紧迫。
这会儿是姜幸在开车,她摸出手机,抽空回复周北北发来的消息。
刚敲出一个字,手机提示有新消息进来。
她熟练滑动屏幕,切到聊天界面,是嵇承越发来的,询问她小老太太什么时候出院。
拇指再次起落,【今天,刚刚。】
发送成功后,电话几乎是分秒不隔便打了过来。
褚吟贴耳接听,“干嘛!”
嵇承越咳嗽了下,“大小姐,你的曾祖母出院,我这个曾孙女婿不出现,你觉得合适吗?”
“哦,放心好了,我说你身体抱恙,来不了。”手机占着,她换了平板,继续和助理聊工作相关的事情。
嵇承越乘电梯下楼,“你在哪儿?”
“车上,去公司。”褚吟的回答简单明了。
“我过去找你。”
褚吟身形微顿,“找我做什么?我事多着呢,没空陪你。”
“等着。”嵇承越丢下意味不明的两个字,准备挂电话。
褚吟忙不迭叫住,“这样吧,十点你过来接我,那会儿我应该可以下班。”
聊完收线,她又专心忙起了工作。
路途遥远,红绿灯频繁,姜幸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副驾瞟。
褚吟用余光捕捉到,暂时搁下手头上的事,“怎么开个车也不认真?”
姜幸瘪瘪唇,“虽说你俩是走肾不走心,但好歹也是在民政局登记过的夫妻了,怎么连个婚戒都没有?”
褚吟握着手机的手猛然收紧,心中一震。刚才在医院,小老太太好像好几次看向她的手。没猜错的话,应该也是在确认这个。
要不是姜幸提醒,她根本想不起来还需要准备这些东西,也不知道小老太太会不会因此多想。
思索再三,她发消息给嵇承越:【明天有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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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rtC总部,巨大的落地窗被切割成一块块规整的发光方格,悬于沉沉夜幕里。
褚吟让姜幸先去影棚,自己则直奔会议室。
为期半年的联名活动,还有许多细节需要商量和讨论,尤其是即将要推出的周边盲盒,引发玩家们的热烈讨论,然而其中多半都是持反对意见,所以不得不临时延后上线时间,挪到下个月跟第三弹同步上架。
褚吟清了清嗓,声音像投入水中的石子,在四壁间荡开层层涟漪,“直接取消购买指定杯可抽取一次盲盒的规则,改为任选店内饮品,只需购买三杯,即可兑换全系列套盒。”
“只三杯?”有人困惑不解。
“是,”她回应道,眉头微蹙,“我知道这样会大大缩减我们一开始预估的利润总额,但是博取玩家好感度,完全是放长线钓大鱼......”
会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结束是在二十分钟后。
褚吟进了影棚,里面已经准备就绪,就等着时间一到立刻开播。
尔尔抬头看见她,“姐,待会儿直播你要跟着一起吗?”
褚吟一怔,前两天在嵇承越那套公寓里的画面,陡然浮于眼前。
她从来不是经不起玩笑的人,更不可能一丁点撩拨都承受不住,所以在嵇承越说出那句话后,想也没想便叫了出来。
“老公”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更像是一个不掺杂任何复杂情绪的称谓而已。
今晚的这场直播,原计划就是姜幸和尔尔搭档,一个负责产品介绍,一个负责主持控场。
褚吟之所以犹豫,是因为直播间内的观众并非全都是《代码恋人》的玩家,也有许多常年光临HeartC的买家,甚至不乏还有一些闲来无聊随意点开来看的路人观众。
犹记得上次直播结束,有不少人跑去私信公司官方微博,目的只是为了打听她。
她平时在生活中低调惯了,在许多公众平台的账号都还是初始昵称,主页也是一干二净,显得神秘而不可捉摸。
眼下,她又非常好奇嵇承越是否会兑现那天看似玩笑的约定,毕竟她“老公”都叫出口了,总得现场确认一下对方有没有戏耍她吧。
默了默,褚吟平静开口,“不了,我就在直播间外看着就行,不过...你们帮我订一下订单,有异常及时通知我。”
“异常指的是——”尔尔欲言又止。她知道第一弹联名周边上线当天的直播事故。
姜幸一秒领会,打了个响指,“大单!”
时间飞快转至整点,直播开始。
褚吟等得都快睡过去了,终于在九点多钟听到了尔尔的一声惊呼。
周北北一直在后台盯着,“老板,有个刚注册不久的新用户一口气清空了库存。”
“库存多少?”她问。
周北北定睛,“九千两百一十七。”
“买的哪个链接?联名单?”
“不是,全都是我们品牌的季节限定徽章。”
褚吟刹那清醒,联名单起码还有饮品券包含在内,但那一向只有忠实买家才会光顾的品牌徽章,除了能满足收藏癖外,再无其他用处。
就在整个运营部门欢呼仓库内快要积灰的徽章售罄时,窝在郑允之家沙发上的嵇承越还在摆弄着手机。
静音蹲了一个多小时,都没看到褚吟出现,只好将一早选定好的订单付款,然后悄然退出直播间。
他慢慢抬起眼,远处郑允之正跟自己的女朋友打着电动,作为旁观者的原胥则跟个搅屎棍似的在一边疯狂拱火。
蓦地,有东西从厨房那边窜过来。
是那只跟郑允之一样有病的葵花鹦鹉。来三回,有两回都能看见这小家伙在“啦啦啦啦”叫得起劲。
他忍无可忍,觉得耳朵快要鸣响,心中暗自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正欲起身去HeartC总部接人,不料原胥突然提步过来,视线一低,刚好看见了他丢在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通知栏有他方才付款成功后,银行发来的扣款短信,内容清晰明了。
原胥一脸震惊,“你买啥了?”
嵇承越不以为然地收起手机,“没什么,支持一下祖国的直播行业。”
“啊?你看上哪个小网红了?”郑允之的耳朵能够精准地从嘈杂声中捕捉到八卦。
嵇承越不予理会,只是淡淡一声:“走了。”
“喂!说说啊。”
“餐马上就送到了,吃了再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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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加迪一路畅通无阻,准时抵达HeartC总部楼下。
嵇承越下车,正巧与褚吟在候梯厅相遇,“走吗?”
褚吟心思沉浸在自己手里的包包中,垂着头,不知道在翻找些什么。
三五秒后,她才对他说:“手机估计落在影棚了,我得上去一趟。”
“我陪你。”
等电梯下来的间隙,他忽地想起不久前为了支持她的事业而忘记回复的那条微信,“怎么突然问我明天有没有空?”
褚吟:“明天抽空陪我去买对戒。”
“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
她举起手,晃晃自己的五根手指,“这难道不是结婚的重要道具?”
道具......
嵇承越不禁失笑出声,这个词用得实在是妙。恐怕在大小姐的眼里,他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道具。
这一声短促的笑,让褚吟一阵莫名。
“你笑什么?”她沉沉开口,“所以到底有没有空?”
“再说吧。”
褚吟乜一眼,“找我有事吗?”
嵇承越略作停顿,表情波澜不惊,“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电梯门伴随着叮声朝两边敞开,褚吟跟嵇承越面对面站着,全然没注意到从旁经过的人群中,有位正跟同伴聊得热火朝天,手舞足蹈到波及到她的男人。
她被一记快速的肘击撞到脚下踉跄,自然而然地扑进嵇承越的怀里。
男人收到同伴的提醒,回头看她,一时间惊恐万分,“抱歉啊老板,误伤了你。”
其他人听见后,跟着驻足下来,纷纷冲着她打招呼,连带着也会多看她面前的人一眼。
褚吟迅速站好,“没事。你们都早点回去休息吧,周末愉快。”
人群四散而去,候梯厅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同迈入轿厢,褚吟冷不丁侧头静静地凝望着他,两眼发光。
“你——”他嘴唇微微张开,未说尽的话被覆在胸口,并且来回摩挲的一双手猝然掐断。
褚吟指腹微微用力,缓缓向下按压。这触感,是力量与柔韧的奇异结合,是饱满紧实下蕴藏的强劲爆发力,是呼吸间充盈和绷紧的精美雕塑,让她爱不释手。
嵇承越喉结动了动,本能地想往后撤开,身体却被钉在了原地,仿佛被她那双肆无忌惮的手点中了穴道,动弹不得。
他垂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动到轿厢角落里正对着他们的监控摄像头,最后又缓慢收回来。
嵇承越承认他平时很不着调,跟褚吟私底下玩得又开,但直播给别人看的爱好,他可没有。
深呼吸了下,他提醒:“褚——”
褚吟突兀抬手在他的胸膛上拍了拍,力道跟刚刚简直是天差地别,似笑非笑地感慨:“你胸好大啊,比我的都大。怎么练的?教教我。”
说着还摸了摸自己的。
嵇承越一噎,嘴角难以自持地微微抽动了下。
片刻,他无奈地翻起一个白眼,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推开,一脸从容地说:“你这个...光靠练没用吧?”
电梯终于到达,褚吟暴揍了嵇承越一顿,转头便要去影棚,却被他轻车熟路地拉进了办公室。
下班后的三层小楼空无一人,连电子雾化都省得开了,她被强硬地按在门板内,丝质衬衫的纽扣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几颗,大掌和火热的唇齐齐落下,逗弄她应激后变得异常的地方。
她眸光涣散,用最后一点理智强撑着嗤他,“嫌小还吃得这么带劲。”
嵇承越浅笑着,“用不着练,手感很好。”
褚吟憋着一口气,打心底觉得他这话还没说完。
下一秒,这人轻咬了下,“口感也很好。”
她就知道。
死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