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一枚烧红的硬币, 缓缓沉入无边无际的熔炉。
灯尚未亮,室内外已浑然不分,唯余沉沉的暗。
褚吟拎着只纸袋, 里面堆叠放着的, 是嵇承越助理给她送过来的换洗衣物。
之前她每次都是从这里离开, 然后直接回瑾山墅那边,衣服短暂穿一穿,到家再换掉。
但今天都这个点了,稍晚点还得去趟珠宝品牌店,挑选对戒也不是三五分钟就能搞定的事儿。
她没再多犹豫,利落换上。
平时穿惯了简约休闲的款, 陡然接触到这种温婉优雅的,还真是多多少少有点别扭。
褚吟移步至镜前,三面镜子彼此映照,将她瞬间复制出许多面。
她凝望着镜中熟悉又陌生的影像,目光忽然变得呆滞,思绪也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都说一个人的生活习惯与言行举止,会无形中映射出内心深处的真实喜好与性格。
褚吟猜, 或许嵇承越对于另一半的期望就正是这个样子。
她一愣, 轻轻摇头。
没办法,证已领,夫妻身份既成事实, 只能委屈嵇承越短暂地在她身上获取一点慰藉了。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褚吟当即收回心神。她将缎面衬衫上的真丝领巾,扎成了一个松松垮垮的蝴蝶结。
嵇承越站在距离她几米远的地方,目光幽深地看着她。
她猛然转身,心中一凛, 迅速反应过来,笑容带了点戏谑,“怎么样?没想到你居然会喜欢这种类型的。”
嵇承越已经将自己浑身上下都打理好了,头发梳得规整,衣服穿得妥帖,脸上原本淡定的表情在听见她的话后,有一瞬间的变化。
他眉头不自觉蹙起,似是在努力解读她话中真实的含义。
衣服是他趁着褚吟去洗澡的时候,打电话让助理送来的。
风格他未过多干涉,只是循着记忆里褚吟过往的衣着习惯,让助理只挑选上衣下裤。
嵇承越当她是在询问他的意见,不咸不淡回答:“还不错。”
“只是...还不错?”
人靠衣装马靠鞍,话虽如此,但褚吟一向都对自己的外貌与身材尤为自信。
嵇承越喉咙紧了紧,失笑出声,“重要的不是衣服,是穿衣服的人。”
他没再给她继续这个话题的机会,“时间不早了,这对戒还要不要买了?”
褚吟努努嘴,抬脚出了衣帽间。
两个人终于踏上去附近那座商场的路,城市的气息无声无息地渗入车厢内。
没过多久,车流渐渐缓慢,继而停滞不前。
褚吟抱着手机,频频抬眼,前方车辆的车尾灯像一双双困倦的眼睛,沉默而固执地亮着,纹丝不动。
她靠回椅背,鼓起腮帮,一分一秒变得煎熬。
恰时,珠宝品牌店的经理发微信来询问她是否要再次更改到店时间。
褚吟无奈抵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只把当下眼前所遇到的状况拍下来,发送过去。
她一开始跟对方约定的是下午一点,后来改到傍晚六点,可照目前的情况,显然没办法准时到达。
微信聊天框最上方的“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长时间。
褚吟仿佛能从那不间断的删删改改中,看到那边的人周身萦绕着的怨气。
最后只发过来一句,【没关系,您慢慢来,我随时都在,待会儿见。】
褚吟愤愤然地瞥向旁边的始作俑者,猛地向前一倾,身体越过扶手箱,伸手抓住嵇承越的衣领。
“别闹。”他声音不大,不紧不慢地单手打着方向盘。
她缓了几口气,“装什么正人君子。要不是因为你,我用得着一而再再而三地找门店经理改时间吗?”
车子动了没几分钟,又堵了起来。
嵇承越轻描淡写地将目光挪到她的身上,接而发出一声突兀的怪笑,让她始料未及,不禁瑟缩了下。
他瞧了她一会儿,似笑非笑,“你确定这事可以怨到我的头上?”
“不然呢?”她耸肩反问。
几分钟后。
嵇承越薄唇轻挑,“大小姐,是谁昨晚半夜不管不顾地往我怀里钻?又是谁大清早就对我动手动脚?”
“你少污蔑我。”
褚吟自知睡相还是不错的,毕竟在国外那几年,为了赶ddl,她常跟姜幸赖在同一张床上,对方可从没说过半句抱怨的话。
闻言,嵇承越往扶手箱睇过去一眼,那里搁着他的手机,“没密码。”
褚吟颤巍巍拿起来,下意识点进了相册。
映入眼帘的第一张照片,环境昏暗,人像模糊,需要她特地点开并且定睛去看,才能依稀分辨出里面究竟是何画面。
她像只树袋熊,两只手牢牢地攀在他的脖子上,两条腿更是紧紧地缠在他的腰上,实在是不堪入目。
“嵇承越,你变态吧?还拍照片。”她指尖啪啪啪地敲着屏幕,删掉照片,丢掉宛如烫手山芋般的手机。
嵇承越偏头哼笑,“这不是猜到了某些人会不认账。还有你大清早的那个举动,平时只有千金才会去做。”
哦,说她小猫踩奶呢。
褚吟笑了笑,那点不快迅速跟着这个可爱的比喻烟消云散了。
快七点,两个人顺利迈入商场。
扑鼻而来的空气温润沉静,糅合着昂贵皮革的深沉气味、幽微浮动的香氛气息,还有咖啡豆被精心烘焙后散发出的暖香,不争不抢地悄悄浸入肺腑深处。
褚吟下车前跟店长联系过,刚一进店,立刻就带着两三个sales迎了上来。
一路被带到贵宾室,四壁皆以丝绒覆盖,吸尽了所有的杂音。脚下,波斯地毯厚密,每踏出一步,都仿佛踩在云端上那般轻飘。
褚吟拽着一旁的嵇承越,一同坐在沙发上。
店长知道她此番的目的,早就吩咐店员将各个款式的对戒都准备好了。
这会儿,面前的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只留有一小块地方,搁着招待贵宾才会有的蛋糕和气泡果酒。
褚吟是常客,但过往大多都是购入后专用来送人的。
她的喜好,让入行快十年的店长至今都无法正确捕捉到。
“褚小姐,不知道您对对戒有没有什么最基本的要求?”店长低声询问。
褚吟扫了一眼,“日常佩戴。”
嵇承越哂笑,“你确定?”
“有什么问题?等你搬过来,不得跟我家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她怔了下。
他噤声。
店长一副吃了惊天大瓜的表情。
京城权贵富户,但凡叫得上名字的,几乎都是Glintgem的常客。
她的手机备忘录里,记录着曾接待过的每一位顾客,姓名、联系方式、出生日期、星座、地址、年收入和生活习惯等信息。
对于褚吟,她清晰记得,单身,无伴侣。
距离上一次见面,也就过了短短一个月,这就结婚了?
她忍不住打量了下,
女美男帅,从外形上看简直是天生一对,但从两个人的互动中,又半点恩爱的痕迹都搜寻不到。
褚吟挑中一款,指了指,“这个拿出来我试试。”
店长缓过神来,笑呵呵着去拿。
嵇承越沉默了好半晌,突然开口,“会不会过于简单了?”
“日常佩戴你还想要多华丽?”褚吟觉得他是在故意抬杠。
他伸手拿起酒杯,没着急喝,停留在嘴边,“你确定出了汐山园的大门,你还会继续戴着?”
褚吟抿紧唇瓣,陷入沉默。
嵇承越一口没喝,放下酒杯,“挑大的。”
店长一下子就开心了。
“为什么?我戴着做事情会很不方便。”
“没打算让你一直戴着。”
褚吟蹙眉。
嵇承越再度出声,“芝麻大小的钻,什么时候掉了,你恐怕都察觉不到。”
怎么这么阴阳怪气?她又没招他。
褚吟敛眸,没再看他。
她敲了敲新拿上来的玻璃展柜,“不挑了,就它了。”
店长笑得越发灿烂,这可是现货里最大、最贵,工艺最复杂的一款钻戒,足有32克拉,明亮式枕形切工的大冰糖,让人挪不开眼。
褚吟试戴过后,嘴角微弯,“满意了吗?”
嵇承越没什么表情,冲店长说:“男款帮我随便配一个。”
“好的,您稍等。”店长满口答应。
等着店长买单的空隙,贵宾室只剩下褚吟跟嵇承越两个人。
这极致的静,如同一张看不见的巨网,沉甸甸地笼罩下来。
褚吟用小叉子剜掉甜点边缘的一点奶油,小口小口地抿着,余光里一直观察着身旁不断摆弄手机的嵇承越。
蓦地,他瞥向她一眼,让她不由一怔。
下一秒,嵇承越将手机摆在点心盘的旁边,也就是她的左手边,用眼神示意她来看。
褚吟不明所以,但还是倾靠过去,在即将息屏前用指腹点按了下。
微信底部通讯录那里的数字“1”标识十分醒目,让她很难不把目光往那里偏移。
“什么意思?”她问。
他轻抬下巴,“点开看看。”
褚吟呼吸微屏,食指重新落下。
连续点按两次,好友验证页面上堆叠在一起的七八条消息,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无需多看,仅凭那简单的三字微信昵称,便能轻而易举地猜到这人是谁。
还真是锲而不舍。
又有新的验证消息发过来了。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在记恨我啊?】
褚吟嘴角往下压,伸出的左手尤为不耐地挥向桌上的手机,眼看它准确无误地掉入嵇承越的怀中,才悠悠然开口,“你自己招惹的,自己解决。”
“我招来的?”嵇承越乐了。
他懒散地瞅着她,手上却不慌不忙地拿起手机,径自将还在往出迸验证消息的微信加入到了黑名单。
“早这么干不就好了。”褚吟冷冷地翻了个白眼。
嵇承越嗤笑着,“一开始没这么烦。”
几秒后,他继续说:“不行,今儿这饭还得你请。”
“凭什么!”褚吟叼着点心叉,刚塞进嘴里的蛋糕一下子就不香了。
嵇承越颇为头疼地叹了口气,“你看看我的头上,有没有在冒绿光?”
他昂起头,一字一顿,“你得赔我点精神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