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承越手腕微抬, 接过店长递来的黑色水性笔。
笔尖触及纸面,落在凭证的签名栏上方,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整个签名过程不过两三秒。
签完, 笔尖利落地提起, 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随即被他随手搁回桌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店长双手拿起凭证,仔仔细细地辨认上面的签名。
字迹并非花哨的艺术体,而是一种带着凌厉,每一笔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笔锋转折处锐利如刀,墨色浓重均匀,力透纸背。
——嵇承越。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店长骤然僵立,眼睛瞪得溜圆,唇边凝固着无声的惊愕。
不过须臾,眉间紧蹙的褶皱悄然松缓,眼角柔柔地弯了下来, 荡漾着毫不掩饰的欣喜。
褚吟将这些全都看在眼里, 对于店长这幅犹如在看财神爷的表情是毫不陌生。
“嵇”姓在京市并不多见,更何况是出身显贵的人家,那就更加少了, 可谓是凤毛麟角。
她扯了扯嵇承越的衣摆,等对方看过来,才说:“你先去开车,我还有点事。”
嵇承越眼睛眯细了,眼睑微微下压, 将目光压榨得愈发锐利,仿佛能剖取她内里隐藏着的秘密。
她不易察觉地往后靠了靠,“我就是想给姜幸挑件小首饰,她最近蛮辛苦的,我得犒劳一下她。”
闻言,嵇承越多端详了她一会儿,嘴角不自觉撇了撇,这才默默地挪走视线,起身离开了贵宾室。
褚吟舒口气,漂亮的眉眼上扬起来,“带我去外边看看手链。”
店长顿时心跳如鼓,明明眼前的人脸上挂着优雅得体的笑容,却硬生生让她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缓了缓,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好的,褚小姐,您这边请。”
店内陈列区,几何展台傲然矗立着,金属边框反射着顶灯,光洁如镜。一件件华贵璨耀的首饰静静盘踞在丝绒的暗影里,沉睡着等待被目光唤醒。
褚吟缓缓移动着脚步,走过一面面巨大的玻璃展柜,白而修长的指尖仿佛在弹钢琴般轻巧地在上面敲过,惹得身后跟着的店长紧张到大气都不敢出。
好在这种气氛没持续太久,褚吟指着一条彩色钻石宽手链,语气淡然:“这个,帮我包起来。”
店长小心翼翼地拿出来,询问她是否需要试戴,在她摇头拒绝后,拿出一个通身裹着墨绿色丝绒的首饰盒,游刃有余地把手链嵌入其中。
褚吟在旁侧倚着,突然出声,“Bella,嵇漱羽也是贵店的常客吧?”
Bella动作一顿,不由怀疑自己方才那很轻微的表情变化是否真的破绽百出。她暗自吞咽了下,强装自然,“嵇小姐确实经常光临Glintgem。褚小姐是跟嵇小姐相识吗?”
圈子就这么大,转多少个弯都能很迅速地融合在一起。
这也是褚吟非要多留一会儿的原因。
她没再拐弯抹角,直言:“刚刚跟我一起来的那位男士,他是嵇漱羽小姐的亲弟弟,也是我的先生。”
纵使一早就猜到了,Bella还是控制不住懵了短瞬。她抿唇笑笑,“褚小姐您结婚了?真是恭喜啊。”
褚吟撩眼看了下,“这不是重点。我跟嵇先生是隐婚,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Bella连连点头,“您放心,保护客人隐私是我们的职责。”
从珠宝品牌店出来,布加迪已经等在路边。
褚吟侧身上去,甫一坐下,问:“去哪儿吃饭?”
嵇承越倚在座椅深处,身姿松弛,气息舒缓。他微微闭目,却又并非睡着,只是将目光虚虚地投落在她的身上,看她说话间翕动的唇瓣。
这片路段车流量大,车子只能短暂停靠,而且时不时会有不少交警在执勤。
褚吟提醒:“再不走,罚单就要来了。”
嵇承越很轻微地牵动了下嘴角,随后,启车离开,开始漫无目的地在附近瞎晃。
“去哪儿?”褚吟的耐心所剩无几,又问了一遍。
嵇承越扭过头,“不就是被人认出来了,用得着支开我吗?”
“你怎么——”
嵇承越收紧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贴着皮革,在上面压出一弯极淡的月牙印痕。
他没说话,收回的目光再次投向前方。
褚吟没被人这么薄待过,以往他们两个人互掐,不管是谁占上风,都不会有今天这种情况出现。
她皱着眉头,“你吃错药啦?又是挂脸给我看,又是阴阳怪气,我招你惹你了?”
嵇承越心头的无名火来得凶猛,来得莫名其妙。
他无声地控诉着她的不是。
可是不管是戒指,还是褚吟叮嘱别人不要散播两个人关系的举动,都是这场婚姻开始前,他们不谋而合的决定。
嵇承越喉咙发紧,不由自主便认同了褚吟的话。
他吃错药了。
车厢内空气凝滞着,时间仿佛被粘稠的胶水糊住,滞涩难行。
褚吟恨不得立刻跳起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寂,然而她的身体却僵在座椅里,沉重得如坠入铅水之中,无法动弹。
她隐约能察觉到一旁的人跟往常故意来找茬时的状态有些不同,就好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你——”她试探性开口。
后面的话被堵回喉咙,让她只能徒劳地张着嘴。
嵇承越慢慢呼出一口气,杂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他的嗓音有了温度,“想想看去吃什么。”
褚吟仍保持着原姿势坐着,知道他这是想越过适才的那个小插曲,温和的语气代表着他在向她低头。
她把手机搁到腿面上,不甚自然地摸着鼻头,在APP上查找附近有什么新开或者口碑不错的馆子。
“这家‘半亩小灶’是你们嵇家的产业?你去过没?”她来回翻动着手机里的图片。
嵇承越短暂侧了侧身,“没有。”
褚吟又多看了几个安利图文,简直就是视觉的盛宴,分分钟唤醒她的味蕾,不禁在思考什么时候才能有闻到味道的手机。
她当即决定,“那就去尝尝看。”
-
走进酒店大堂,喧嚣瞬间如潮水般退却,只余寂静流淌。
循着指引牌,穿过几道沉实厚重的门,沿着一条铺满暗色地毯的走廊往前,两边墙壁上挂着几幅冷调抽象画,在柔光下显得格外神秘。
走廊的尽头,一位侍者滑步而至,身上的黑色制服纤尘不染,瞧见远远走来的两个人,连忙欠了欠身,嘴角的笑容不见谄媚,“两位,请随我来。”
引路的步态轻捷,轻盈地滑过耳畔。
被引领至临窗的包间,褚吟跟嵇承越相对而坐在一张实木拼接岩板桌前,桌上放着几个精致的瓷杯,杯中茶香扑鼻,是上好的龙井茶。
等菜的罅隙,褚吟搁在包里的手机振动起来。她拿出来看了眼,“我妈打来的,我先出去接一下。”
嵇承越冲门外轻抬下巴,手上继续往两个人的杯中斟茶。
褚吟记得过来的路上有处小亭子格外幽静,一出门便往那里走。
途径隔壁的包间,门没关严实,她不经意朝里瞄了眼。
同材质的圆桌周围坐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看起来非常融洽。
褚吟一路往前走,才发现这座亭子竟能很直观地看清隔壁包间的每一处。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抬起头来,这一眼却让她整个人都惊住了。
没看错的话,距离她最近,只将背影留给她的那个人...是嵇漱羽吧?
褚吟已经顾不着接电话了,蜷缩在黑暗中,隔着巨大的窗框成了暗夜里唯一窥视的观众。
她竭力伸长脖颈,好让自己能看得再清晰些。
确实是嵇漱羽没错,而围坐在旁的其他人,她却格外陌生。直到姗姗来迟的谢婉华和嵇叙林一同出现后,她才后知后觉,这居然是场家宴。
应该是人到齐了,气氛霎时变得越发热络起来。
耳边的声音不断,褚吟根本分辨不清来自于谁。
“阿羽看着好像胖了点。”
“哪有。叔叔你别吓我,我每天都有锻炼的。”
......
褚吟腿都要麻了,里面的人终于换了个话题。
“刚才来的路上,路过好几家Simwor,外面已经大排长队,生意挺火爆的。”
“他难得能干点正经事,刚回国那一年,每天都像滩烂泥一样,看着就让人火大。”
看来这是聊到嵇承越了。
她咬住下唇,竖起耳朵。
下一秒,一道低沉如钟的男音响起,“声色会所算什么正经事?都二十六七了,一点稳重的样子都没有,我那几个老伙计的孙子哪个不比他强,说出去我都嫌丢了我这张老脸。”
“爷爷,阿越他——”
“阿羽,你不用着急帮他开脱,当初你就不该把他从国外叫回来,不学无术,整天游手好闲,迟早烂在外面。”
褚吟低垂着头,嘴角抽动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学无术?游手好闲?这确定是在说嵇承越?现如今斯坦福毕业都能算是烂泥了,那她岂不是要羞愧到直接去上吊。
包间里的人谈兴浓烈,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算是说尽了贬低嵇承越的话。期间嵇漱羽好几次想要打断,但都被身边的人给阻止了。
声音何尝不是无形之邢?它不流血,却比刀尖更利。
褚吟是不喜欢嵇承越,但她从未如此恶劣地用言语去中伤过他,更何况此时与她只有一墙之隔的人,全都是嵇承越的至亲,这让她很没办法接受。
她终于再难忍受,猛地起身,恰好嵇承越见她迟迟不归,打电话来催。
手机贴到耳边,她刻意拔高声调,用自己的方式彻底斩断了那端人热聊的兴致。
褚吟原路返回,在走廊被谢婉华截住时,故作姿态地惊愕出声,“妈?”
谢婉华视线掠过她,往她身后看了好半晌,跟着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小久,你这是跟阿越一起出来吃饭?”
“没,跟我闺蜜,”褚吟眨眨眼,专注地看着谢婉华,“他还在公司,说是工作还没处理完。”
谢婉华手指无意识攥紧,“好,好,那你多叮嘱他点,让他别忘了按时吃饭。”
说完,停顿了下,“小久你也是,快去吃饭吧,我也得走了。”
“好,我知道了。”
目送着谢婉华离开,她才回了包间。
餐品皆已送上来,满桌菜肴正泛着油亮的光泽,诱人的香气在空中飘散着,让人食指大动。
嵇承越端坐着,目光锁定在她的身上,眼底有暗流涌动,“干什么去了?什么电话用得着这么久?”
褚吟仓皇埋首,握着筷子接连不断地往自己面前的餐盘里夹菜,她努力躲闪着他的视线,垂落的发丝成了她唯一可利用的遮掩。
不久前在小亭子里偷听到的那些话,如同魔咒般,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褚吟万没想到嵇承越在嵇家的处境,竟这般糟糕。
在她的记忆里,嵇承越自始至终都是那么优秀、那么出色。
纵使后来他出了国,她无从得知他的行踪,但也能猜测到,他应该过得很好。
原来,并非如此。
褚吟不自觉抬了头,不料对面的人还在凝望着她。
她迅疾地将眼神瞥向别处,张了张嘴,勉强挤出一点声音,“吃完饭要不要去Simwor坐会儿?”
嵇承越眼睛微眯,略带狐疑。
她立时挺直腰背,“放心,不白吃,今晚我全都买单。”
话落,嵇承越眼神又深沉了几分,显露出的疑惑更是只增不减。他很淡地笑了下,“事出反常必有妖。突然这么殷勤,为什么?”
褚吟噎了下,“哪儿来那么多为什么?钱多,想消费,不行么?”
“哦。”
他顺嘴说:“我还以为你刚刚出去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反常到我害怕。”
她干笑着两声,“怎么可能!”
嵇承越顿时卸了浑身的力,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地瘫着。
手机忽然传来一阵嗡声,他想起几分钟前嵇漱羽发来的微信还没来得及回复,于是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嵇漱羽:你在哪?】
嵇承越从鼻间溢出极轻的一声短哼,勾勒出难以言说的无语与疏离。
他动作利落干脆,回复:【你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