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终了, 杯盘内狼藉一片。
褚吟倚在柔软如云絮的椅背上,眉目舒展,嘴角隐约浮起一丝满足的笑, 仿佛食物浓郁的滋味仍在舌尖徘徊。
她微倾身子, 摁铃唤来侍者, 打算买单。
侍者悄无声息地靠近,眼神略作停留,旋即退开半步,清晰而含蓄地吐字:“褚小姐,方才嵇先生已经买过单了。”
褚吟微微颔首示意,侍者立即躬身, 然后再次无声地退离了桌畔。
她半趴向桌面,啪的一声脆响,瞳孔骤然扩张,声音不高亢,一字一顿,“你什么时候买的?说好了我请客的。”
嵇承越手里捏着茶杯,仰头喝了一口, 唇齿间刚才用餐时残留的油腻终于被彻底层层剥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凝神注视着她,从喉咙里滚出声音,“谁知道你接个电话要那么久。”
“我人品有那么差吗?怎么可能会跑单。”褚吟把拿出来的卡片重新塞回包包, 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若细看,就能发现她眼底压着的那一丝不快。
嵇承越挑了下眉,从旁边的糖罐子里拿出一颗茉莉青提润喉糖,越过桌面递给她。
他没忍住心头一松, 声音变得低柔,还带着点恳求,“是我人品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消消气?”
褚吟摆弄包包搭扣的手一顿,全身上下都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只留嘴角一丝微不可察的抽动,好似连心弦也跟着被意外拨动。
这还是事事都喜欢跟她对着干的嵇承越吗?以往若是她阴阳怪气,这人定会毫不犹豫地怼回来,给她添堵。
转瞬过后,她轻轻吞了下,咽下某种无声的惊异,“没生气。我才没那么小气。”
嵇承越斜支着椅子,指尖把玩着拆下来的彩色糖纸,含笑看她瘪唇不满。
两个人沉默了十秒左右,他突兀开口,“好了,走吧。”
话音刚落,褚吟如一只被惊起狂奔的野兔,不顾一切地猛扑出来,手臂朝两边摊开,死命拦住了他,当下只有一个念头,“等一下。”
嵇承越纵使再身高马大,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到了。他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连带着将右手扶在了她的腰后,以防她摔倒。
他有些无措地问:“怎么了?”
她没敢抬头看他,不露声色地从半掩着的房门睇出去一眼,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
也不知道隔壁包间里的那些人走了没,如果现在出去了,让嵇承越看见或是听到些什么,会不会当场掀桌子啊。
还真不一定。
踟蹰半晌,她硬着头皮说:“不行,我们还不能走。”
嵇承越的眼神带着审视和不解,直勾勾地投向她,里面盛满了“为什么”。
褚吟摸了摸脖子,这是典型的即将要胡说八道的信号。头脑风暴了几分钟,她还是没有想到该怎么措辞,索性胡诌:“那个...我还没吃饱!”
闻言,嵇承越微怔,继而轻笑出声。
要不是他刚刚亲眼看着她把那满满一锅的牛仔骨吃掉一多半,他可能真会信了她的这番胡扯。
“你确定?”他问。
她撇嘴,支吾其词,“嗯,对。”
下一秒,就在褚吟以为自己成功糊弄过去时,一只精壮的手臂忽然将她拦腰抱起,搁在了靠墙摆放的一张三角桌上。
她下意识靠上贴了绒布的墙面,手指无力地攥着他肩头的衣料,心中一片茫然,“你...你要做什么?”
嵇承越的身子往前倾了些许,将两人之间仅存的那点空隙填满,呼吸声清晰可闻,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际,让她不由瑟缩了下脖颈。
蓦地,他伸出修长白皙的食指,在她酒足饭饱后略微拢起的肚子上游移着,加重了她紧张的情绪。
“褚吟,我很难不怀疑不久前你消失的那半个小时里,是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难不成是你的哪个旧情人在隔壁吃饭?”嵇承越用着逼迫的口吻。
她张嘴欲要解释,结果话刚到嘴边,却转了个弯,“这你都能猜到,哈哈。”
“是么?”嵇承越眼皮耷下,长睫毛在脸上打出一排阴影。
褚吟心里直打鼓,思绪搅作一团,如乱麻般无法清晰梳理,这种感觉让她喘不过气来。
嵇承越低下头去,将拳头抵在唇边,用力一压,装成干咳一声,胸腔因为憋笑短暂震颤了下。
“那我得过去看看。”他转身朝外走,步伐并不急切,而是不紧不慢地踱着。
见状,褚吟忙不迭就要从三角桌上跳下来,可是她刚一动作就被按住了肩膀。
嵇承越力道很大,将她死死地禁锢在上面,根本不容她逃脱半分。他云淡风轻地撩起她耳边的碎发,语气促狭:“怎么?害怕我过去为难他?现在可是法治社会,老婆。”
安静了几秒钟,褚吟倏地反应过来。
这称谓让她措手不及,不是浓情蜜意时的亲昵,也不是缠绵悱恻时的缱绻,倒更像是一种变相的胁迫与占有。
她暗自懊悔,为什么非要去那破亭子接电话?为什么非要好奇隔壁包间的人在聊些什么?又为什么非要多管闲事,害怕嵇承越知道?
对啊,她干嘛要多管闲事。
大概是因为,她能感同身受吧。
思索再三,褚吟伸手拽上嵇承越的衣角,故意掐出她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调子,“我不管,反正你不许过去。”
嵇承越弓着腰,被她这刻意的动作弄得心口熨帖,紧绷的下颌线都悄然放松了稍许。他抿了下唇,用一种志在必得的语气说:“可以,但你得补偿我。”
补偿?怎么补偿?
肉......偿?在这里?
褚吟默了默,寻上他的唇,含住,轻轻啃噬,手臂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
感官骤然间放大,唇齿间都是彼此温热的气息,舌尖互相追逐缠绕,耳畔的喘息变得粗重而混乱。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唇角的弧度,那是一个无声的微笑。
唇瓣贴上来的那一刻,嵇承越有片刻的停顿,像一次意外的心跳偷停。他讨要的补偿确实也算不上清白,但绝不是现在。
他有些哭笑不得,大小姐这幅坦然赴死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
“你笑什么?煞风景。”褚吟眼底的动情荡然无存。
嵇承越哂笑出声,指腹蹭过她的嘴角,饶有兴趣地说:“虽说是自家地盘,但在这里做,不太妥吧?”
思维顿时陷入一片茫然空白,如同突然断电的电梯,卡在黑暗的楼层缝隙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褚吟张了张嘴,呼吸也停顿了。
她根本没这个打算,没成想这家伙居然会用上一次,她拒绝不以上床为目而接吻这件事来故意揶揄她。
实在是可恨。
她身子后撤,重新抵上墙面,下巴高高仰起,“劝你见好就收。”
嵇承越倏地咬上她的耳垂,湿滑的舌头裹粘着发出囫囵不清的声音,“褚吟,你当我是南门天桥下的叫花子吗?”
“我...我没啊。”褚吟直呼冤枉。
“不够。”说完,嵇承越近乎蛮横地再次攫住了她。
不再温柔缠绵,而是一场攻城略地的突袭。
空气瞬间被剥夺殆尽,窒息感仿佛潮水般席卷而来,大脑嗡鸣,视野的边缘泛起模糊的白雾。
他的手指严丝合缝地插-进她的发丝,牢牢地固定在她的后脑勺,不容她有丝毫退缩的余地。
混乱中,两个人全然没注意到敲响的房门,还有已然大开的门扉外,站着的侍者。
侍者慌忙垂下眼,双手无意识地在制服上反复搓捻,连带着指尖也微微颤抖起来。
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立在原地,他万没想到会碰到如此限-制-级的场面,心里顿时后悔得要死。
他就不该在发现顾客的餐卡遗留在前台时,主动告知经理,更不该在得知这间包间里的人是集团二公子后,自告奋勇跑来送。
这下好了,他恐怕要饭碗不保了。
就在继续踌躇不决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经理的声音。
侍者猛地转过头去,看到经理同样面容僵滞地盯着包间内的两个人,并且脱口而出:“嵇——”
这毫无预兆的一声,像冰冷的铁针刺入这团暖融的混沌。
褚吟身形一颤,如惊弓之鸟般埋入嵇承越的怀抱中。
嵇承越顺势将她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原本扣在她腰上的大掌也移到了背后,不施力,只传递安抚的温柔和暖意。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嵇承越显然在极力压制着滔天的怒火,睨向门口的一双眼散发着冰冷的幽光,像是淬了毒的匕首,要将人生吞活剥。
几秒钟后,门口两个人的意识在惊悸中疯狂奔突,而后拔腿就跑,分毫不停歇地逃离了这个让他们恐惧的地方。
房门被重重关上。
嵇承越揉了揉褚吟的发顶,“好了,没事了。”
“现在够了吧?”褚吟情绪缓和了过来,从他的怀里慢慢退开,轻巧地跳落到地面上。
怀里陡然空了,嵇承越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愣了半天神,才悠悠看向她,嘴角不自觉上扬,“不够的话还可以继续?”
“想得美。”
褚吟眸子一扫,打理被揉乱了的衣裳,隐约听见隔壁打扫卫生时挪动桌椅的声音,眉眼一喜,“走吧。”
“这么快?”嵇承越拿腔拿调,“旧情人走了?怎么知道的?心灵感应?”
褚吟头一回觉得嵇承越呶呶不休,嘴角不自觉下撇,目之所及,皆是碍眼。她提步朝外走,平声说:“碎嘴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迈入走廊,路过隔壁那间较其他大了一倍多的包间,嵇承越下意识瞥进去一眼。
不久前他进来时还其乐融融的气氛已然消寂,只有几位侍者在收拾着残局。
他能料想到一场没了他的家宴,会是多么和谐又温馨的画面,恐怕连数落他都能毫无顾忌地做到口径一致。
“喂!嵇承越。”
他循声抬眸,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很远的女孩子正回过头来望着他,白皙细腻如羊脂玉般的肌肤在灯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晶莹剔透,乌黑柔顺的短发随风轻扬,更添几分飘逸和灵动。
原来感动并非滔天巨浪,它更像夏日里一根微凉的冰棍儿,寒冬里一块滚烫的红薯,微小如尘,却在心内留下难以言喻的震颤,在寂静中悄然回响。
一个讨厌他的人,却护着他。
这种感觉不亚于打一巴掌给一颗糖。
既甜蜜又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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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的人不少,怎么一条评论都没有了[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