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 行道树是几棵国槐,枝叶筛下灯光,斑驳树影投落于地。
褚吟站定路边, 默默数着脚前的砖块, 这时她的身后响起一阵汽车引擎声, 然后停了下来。
“上车啊。”嵇承越从车窗探出头来。
褚吟没动。
他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不禁笑起来,“怕被撞见我跟你在一起?”
褚吟仍旧不语,脸上是被戳破心思的窘迫。
嵇承越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她面前,低头打量她, 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怕什么?撞见了就说我最近死乞白赖在追你。你多长脸。”
听见这话,褚吟猛地抬眸瞪向他,“长什么脸?传出去足够别人笑半年。”
嵇承越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语气轻佻,“跟曾岐在一起不怕别人笑,换我就怕了?褚吟, 我发现你有时候挺逗。”
他看了眼自己, “我在京市餐饮业也算小有所成吧,又是Stanford高材生,再加上我这一表人才的, 哪儿就比你那只会加班不懂哄女朋友的前任差了?”
褚吟顷刻词穷。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仿佛是在看一张被岁月揉搓过太多次的劣质皮革,粗厚得难以想象。
如此理直气壮地夸赞自己,还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估计除了嵇承越也没谁了。
看来, 厚脸皮也是一种天赋。
她失笑,甩了个白眼,“这茬过不去了是么?”
也就只试着交往了三天,恐怕会被这人揪着一辈子不放,就仿佛是逮着了她的短处,动不动就要拿出来做文章。
嵇承越挑眉,答非所问,“你觉得呢?”
褚吟不耐地向前一步,伸手便拽上他的衣襟,猛地一拽,眼神灼灼如火炬,字字落地有声,“嵇承越,你最好祈祷自己的那些旧情人别哪天被我碰上,不然......”
他不闪不避,坦然自若地直面她的警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对她的威胁丝毫未放在心上,“不然,怎样?”
“天天在你伤口上撒盐,在你的雷区蹦迪。”她眯了眯眼,冷哼一声。
听到这话,他只是微微挑眉,似笑非笑,“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褚吟:“......?”
看着她瞬间僵硬的表情,嵇承越嘴角的弧度更深了,缓慢而清晰地补充:“我没有旧情人。”
闻言,褚吟僵滞在原地,徒然地睁着空洞的眼睛。
她在大脑中搜索有用的讯息,“怎么可能?你在锦耀那套公寓,客厅抽屉里那么多已经拆封的套子,你别说你平时拿来吹气球装水玩?”
嵇承越提了下自己的领口,从她的手里将衣服扯回来。
这年头仅凭几盒计生用品就能给他打上“旧情人很多”的标签了?他看着真有这么私生活混乱?
褚吟抬头,眼前的人盯着她,眼神含着点无奈,似乎是在责怪她。
她不明就里,往后缩了下。
嵇承越来了兴致,抑制住翻涌不止的情绪,颇为好笑地反问:“哪条法律规定,单身男性的家里不能搁点计生用品了?”
是没这个规定,但好端端地囤那么多放着,未免太神经了点。
最终,她干笑两声。
这茬就这么过去了。
四周静了下来。
嵇承越帮着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在她又要往后退时,强按着她的肩膀摁到座位上,然后绕到另外一边,跟着坐了进来。
引擎在沉寂中苏醒,车灯在黑夜里闪出迷离的光,消失在马路尽头。
路上,嵇承越接了通郑允之打来的电话,对方问他在哪,说是带了女朋友去Simwor的总店,让他务必赏个脸到场。
他敷衍应下来,余光瞥到褚吟,宽慰道:“待会儿到了店附近的公交站点,我先下去,你把车开过去。”
“你要坐公交?你会吗?”
生活自理能力被质疑,嵇承越势必要自证一下,“瞧不起谁?”
“没,哪敢。这不是担心一向锦衣玉食的大少爷受不了此等苦难。”
“那要不换你来?”
褚吟叹口气。
果然大少爷的善良不会超过三分钟。
车厢重回静谧。
快到Simwor时,车速慢慢降了下来。
褚吟解安全带,右手甫一摸上卡扣,一旁的人说话了。
嵇承越从中间的扶手箱拿手机,“褚吟,客厅柜子里那几盒套子是给我和你准备的。”
她不甚理解。
他稍稍倾身,眼神直勾勾地,“一开始你没说除了酒店哪儿也不去,我总得以备不时之需吧。”
“你干嘛突然给我——”解释这些。
嵇承越没给她说完的机会,翘高嘴角抢过话头,“‘私生活混乱’这名声可不太好听,我澄清一下。”
咔哒——
车门解锁。
男人只留给她一个背影,还有身下这辆霸气侧漏的布加迪跑车。
-
褚吟错了。
布加迪驶到Simwor楼下的那一刻,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开的这辆车有多扎眼。
郑允之早就在门口候着了,一看见车就急急忙忙迎了上去。
车窗被敲响。
她不自觉往下缩,就快钻到座椅下面去。
外面的人见她迟迟不下去,索性直接解锁打开了车门。
褚吟一脸骇然。
什么情况?这两个人的关系铁到不仅在对方的住宅入户门留有指纹,连车子都共享了。
布加迪低矮的车身,使得郑允之最先看到的是两条光滑而匀称的长腿。
他不得不伏身下去,内外部装饰熟悉,是嵇承越的车没错,可坐在里面的人为何会是褚吟?
褚吟淡然地抓了下头发,弯起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为他答疑解惑,“这是嵇承越的车没错,我从维护中心开过来的。他在吗?我还车。”
郑允之双手抄在口袋,姿态吊儿郎当,诧异于她的这番说辞,“他——”
眉眼一抬,帅气无比的高大身影正从马路对面往这边走,步伐不疾不徐,手臂自然垂落,轻微摆动,显出几分松弛感,更衬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他用眼神示意那边,“喏,他来了。”
褚吟睁大双眼,一门心思只想逃,这烂摊子还是留给另外一位当事人解决吧。
她手一扬,将车钥匙扔进郑允之的怀里,“还你还他都一样。”
步子不停迈进Simwor,灯光低垂,人影交错,她目光焦灼地扫视着整个空间,只为寻找那答应在角落碰面的姜幸。
玻璃杯的撞击声,暗哑的谈笑声,还有动感的低音鼓点,全都混合在一起搅动着空气,褚吟拨开层层叠叠的烟雾与人影,终于在吧台前看见正斜倚着跟旁边裴兆川热聊的熟悉背影。
她不由分说地一掌拍上姜幸的肩膀,“怎么坐这儿?”
裴兆川指间夹着烟,手边的银质打火机幽幽反着光。
闻声转过头来,迎上她的视线,不声不响地捻灭了手中燃到只剩半截的香烟。
褚吟察觉到了他的这点小动作,笑着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裴兆川这段时间都在外地出差,忙得是不可开交,跟褚吟和姜幸连线上联络都少了许多。他拉出旁边的那把高脚椅,点了杯她常喝的古典鸡尾酒,这才回她:“早上。睡醒才看到姜幸发来的微信,也是刚到。”
她坐定,灌下一口酒,“你们怎么不去我预约的卡座?”
姜幸不太高兴,义愤填膺地说:“相邻卡座的那几个大老爷们有点烦,不如吧台舒坦。”
“可以去露台啊。”
姜幸脸更臭了,“今天突然来了好多陌生面孔,也挺烦的。”
“谁惹你了?”褚吟问的是姜幸,目光却落在裴兆川的身上。
裴兆川本就侧身坐着,一眼瞧见了远处店门口进来的两道身影,冲着那边抬了抬下巴。
褚吟转动高脚椅,手里的酒杯摇晃了两圈后才放到嘴边轻抿着,视线不由追随过去。
入口接待区与通往楼梯口的那片地方,此时黑压压一片,被簇拥在中央的嵇承越老神在在地抛着布加迪的车钥匙玩,眼睛则不住地打量周围的人群。
褚吟纳闷看姜幸一眼,“他们这是......”
“都是冲着嵇承越来的。”
这些本不干姜幸的事,只是适才在卡座上遭遇咸猪手,她本就有气,后在裴兆川过来,两个人往楼上露台转移,头一回被拦在外边,便越发怒火中烧。
“你不去看看?楼上一多半都是妹子。”
褚吟跟嵇承越结婚的事情,裴兆川并不知情,她附耳问褚吟,声如蚊蚋。
褚吟摇摇头,平静说:“不去,他自己心里有数。”
经由提醒,她蓦地偏头,“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结婚了。”
“我知道。”裴兆川欣然一笑。
褚吟手指蜷起,“不是曾岐,是嵇承越。”
裴兆川脸上的笑容凝滞了片刻,旋即恢复如初,“怎么是他?”
她抿唇轻笑,“他自己送上门来的,各取所需吧。”
裴兆川目光微闪,似乎想说什么,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点点头。
褚吟又重新要了杯鸡尾酒,转而戳了戳姜幸的胳膊,“幸幸,你记不记得当时在国外,设计比赛上我们认识的那个女孩子?”
“记得,怎么了?”
“你跟她现在还有联系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姜幸略略抬眉,“她留校了,说是不会再回来了。其实蛮好的,她那一家子重男轻女,只会吸血,把她当成她弟弟的提款机。”
“你觉得会有重女轻男么?”
“很少吧,老一辈人老思想,你爷爷奶奶当年——”姜幸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住嘴,“抱歉。”
褚吟没在意,“我发现嵇承越这么多年,好像...并不如我想象的那般过得滋润。”
姜幸用力眨动双眼,试图驱散这怪诞的视觉迷雾。
她茫然呆坐,重新审视自己是否眼花了,好声好气地劝诫:“宝贝,你清醒一点。”
“怎么?”
“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